從老趙頭家出來時,天已經擦了黑。
他肩上揹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家走。
路上碰見幾個衚衕裏的熟人,目光都黏在他背上的麻袋上,有人笑着湊過來問:
“張二,這又是弄啥好東西了?”
張景辰淡淡應道:“沒啥,快過年了,置辦點年貨。”也沒多做解釋,徑直往前走。
走到自家衚衕口,推開院門,他愣了一下。
往常這個時辰,屋裏該是安安靜靜的,頂多能聽見於豔做飯的聲,可今兒個,屋裏卻嗡嗡作響,熱鬧得像是開了集市。
他抬腳跨進院,掀開門簾進屋,目光一掃,頓時明白了緣由。
客廳滿滿坐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鄰居,還有幾個面生的面孔,想來是哪個鄰居的親戚。
一雙雙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牆角那臺洗衣機,眼神裏滿是新奇。
張景辰悄悄把麻袋放到廚房,走到衛生間的小屋子裏,把裝槍的麻袋放進房間裏。
然後鎖上門,抬腳來到客廳。
“瞅瞅瞅瞅這水,轉得多勻乎!”
黃大娘指着桶裏翻滾的水花,轉頭對着衆人說,“我跟你們說,這玩意兒洗衣服可不傷布料,比咱們手搓得還乾淨呢。
張景辰一愣:好熟悉的臺詞....這不是上午李姐說的詞兒麼?
黃大娘學習能力這麼強的麼?
張景辰一進客廳,所有目光頓時聚到了他身上。
“張二回來了!”黃大娘嗓門最亮,臉上堆着笑容。
張景辰笑着應了一聲,目光飛快掃過屋裏。
王桂芬也在,坐在炕裏頭,正在於蘭耳邊說着什麼。
張景辰衝於豔招了招手。
於豔連忙快步走過來,跟他來到廚房。
張景辰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疑惑:“屋裏咋這麼多人?”
於豔苦笑了一下,“從你走後這人就沒斷過,一撥一撥的,都是聽說家裏買了洗衣機,過來瞧瞧新鮮的。”
張景辰點點頭,沒再多問。
這種情況在這個年代太正常了,家家都沒事兒幹,但凡誰家鬧出點動靜,保證他家那人是裏三層外三層的。
“晚上別做我們四個的飯了。”
張景辰直接說道:“我出去喫,你晚上也別做菜了,一會兒我給你倆帶點好喫的回來。”
於豔痛快地應了一聲,“行!”
張景辰跟屋裏幾個面熟的鄰居打了個招呼,拎起裝着棒雞的麻袋,轉身出了門。
走到北國飯店那條街,遠遠就看見自家的炮仗攤子。
貨已經剩得不多了,攤子上只鋪着薄薄一層,孫久波正蹲在那兒,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剩下的炮仗。
張景辰抬腳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三人。
孫久波抬頭看見他,連忙站起身:“二哥,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呢!”
馬天寶也連忙湊過來,目光瞬間落在他手裏的麻袋上,眼神裏滿是好奇。
他看見麻袋底下那片殷紅,好奇地問:
“景辰,你這袋子裏裝的啥啊?”
張景辰沒答話,只是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馬天寶急着知道答案,連忙蹲下身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掀開袋口,往裏一瞅——
三隻棒雞,毛色油亮順滑,脖子軟軟地耷拉着,早已沒了氣息。還有一隻雪兔。
馬天寶愣了愣,猛地站起身,語氣裏帶着痛心疾首地說:
“咱們不是說好了麼?要一起進林子,你咋....你說話不算話!”
張景辰被他問得一愣,然後有些尷尬。
他今天光顧買洗衣機,又買槍、練槍,還真把答應馬天寶的事給忘了。
張景辰張了張嘴,剛要解釋,腦海裏忽然想起家裏那兩把槍。
張景辰腰桿微微一挺,語氣沉了沉:“這不重要。”
馬天寶微微一愣,說:“那啥重要?”
張景辰看了他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你晚上跟我回家就知道了。”
馬天寶愣了愣,還想再問,孫久波在旁邊悄悄捅了他胳膊一下,
“行了行了,二哥說有原因,肯定就有原因,別追問了。
馬天寶心裏依舊不甘,卻也知道再追問下去也問不出啥。
張景辰目光掃過攤子上剩下的炮仗,問道:“貨還剩多少?”
“沒多少了,也就剩二十多塊的貨。”
孫久波連忙答道,語氣裏帶着幾分欣慰,“家裏那些貨估計明天再有半天,就差不多能賣完。
張景辰點點頭,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明天不賣了。”
這話一出,孫久波、馬天寶和史鵬三人同時愣住了。
“啊?”
孫久波張了張嘴,語氣裏滿是疑惑,“二哥,爲啥不賣了?家裏不是還有點貨嗎?”
張景辰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家裏剩的那些不打算賣了,留着過年送人。”
他目光掃過三人,接着道,“你們仨晚上也到我那兒拿點,過年家裏放放,省得再花錢買了。”
史鵬連忙搖搖頭,“姨夫,不用不用,你留着賣吧,我們過年隨便買點炮仗意思意思就行。”
他可沒打算去買這些不實用的東西。
孫久波也跟着擺手,一臉不好意思:“二哥,不用你特意給我們留,你還是留着賣,多賺點是點。”
張景辰沒接他們的話茬,伸手把麻袋口繫好,“收攤吧,今晚咱們就在這兒喫。當慶功宴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北國飯店,“我先進去點菜,你們收拾完直接進來找我。”
說完,他拎着麻袋,轉身就往北國飯店走去。
孫久波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最後,孫久波無奈地說:“既然二哥都發話了,那就趕緊收攤吧。”
三人懷着喜悅的心情開始收拾攤位。畢竟不用出來挨凍,是件很開心的事情。
張景辰推開北國飯店的門,站在門口,目光飛快掃了一圈,沒看見孫平的身影。
一個年輕的服務員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帶着熱情的笑:“同志,幾位用餐?”
“我找你們孫經理,孫平。”張景辰客氣地跟對方說。
服務員點點頭,連忙應道:“好嘞,您稍等,我這就去叫孫經理。”說完,轉身往後廚的方向快步走去。
沒一會兒,孫平就從後廚走了出來。
身上穿着工作服,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手上還溼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東西。
看見張景辰時,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喲,張老弟!這是....”
他快步走過來,語氣熱情,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張景辰手裏的麻袋上,眼神微微一閃,
“這袋子裏裝的啥好東西?”
張景辰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臉上露出笑意,笑呵呵地說:
“這不是快過年了嘛,給咱飯店的菜單上添兩道硬菜,下午剛從林子裏弄來的。”
說着,他彎腰掀開了麻袋口。
孫平低頭一看,眼睛頓時瞪大了,臉上滿是驚喜。
他連忙蹲下身子,伸手從麻袋裏拎出一隻棒雞,仔細打量着,然後放在手裏掂了掂,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好傢伙!”
他嘖嘖兩聲,語氣裏滿是讚歎,“這棒雞起碼六斤往上,正經的好東西。”
他把棒雞放回麻袋裏,又伸手拎出那隻雪兔,翻過來看了看雪白的皮毛,又捏了捏腿上的肉,
“這兔子也真肥,得三斤往上,也是一道硬菜。”
他抬起頭,看張景辰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帶着幾分佩服:
“老弟,我就說你有本事吧,老藏着掖着的幹啥。這東西可不好打。”
孫平想起什麼,突然問道:“對了,你今天沒賣貨麼?”
張景辰說瞎話眼睛都不眨:“答應孫哥的事我肯定得抓緊辦啊。今天特意找人帶我進山,炮仗攤讓兄弟幫着看兩天。”
孫平聞言仔細看了他一眼,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
他把麻袋拎起來,衝張景辰揚了揚下巴,“走,跟我到後廚,讓師傅看看這好貨。”
後廚裏熱氣蒸騰,兩個廚師正圍着竈臺忙活,大勺叮噹聲此起彼伏,竈臺上燉着的東西咕嘟咕嘟冒泡,香氣四溢。
孫平把麻袋往案板上一放,把棒雞一樣樣掏出來擺放在案板上,然後衝其中一個胖師傅喊道:
“老劉,快過來看看,我老弟帶來的好貨!”
那個胖師傅連忙放下手裏的大勺,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拿起那隻棒雞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雞好,松香味兒濃,一看就是正經蹲松樹上的棒雞!”
他把棒雞放下,又拎起那隻雪兔,仔細看了看:“這兔子也肥實,適合紅燒。”
張景辰指着那個最大的棒雞說道:“麻煩孫哥讓師傅幫我加工一下,就這隻,加工費我單獨給。
我再點兩個菜,和我兄弟在這兒喝點。”
他頓了頓,補充道:“孫哥要不忙也過來一起喝點,拿拿味兒。”
孫平點點頭,臉上帶着笑意:“行!加工費啥的就免了,多大點事兒。一會兒我忙完就過來藉藉光,嚐嚐這難得的野味兒。
孫平又找來一桿秤,先把兩隻小一點的棒雞勾起來,稱了稱,笑着說:
“這兩隻棒雞一共九斤八兩,給你湊個整,算十斤。棒雞我們這收購價是四塊六一斤,十斤就是四十六塊。”
他又把雪兔勾起來,稱了稱:“四斤整,三塊錢一斤,一共十二塊。”
他抬頭看着張景辰,“一共五十八塊,老弟你放心,土產店收也就這價,你可以隨便打聽。”
張景辰點點頭。
這個價錢,老趙頭在林子裏的時候就跟他提過一嘴,大差不差。
孫平從兜裏掏出錢,一張一張數好,一共五十八塊,遞到張景辰手裏:
“老弟,你點點。用開個票子不?”
張景辰接過錢稍微數了一下,揣進了兜裏,笑着說:“不用開票,也沒人給我報銷。”
孫平轉頭衝胖師傅喊道:“老劉,這隻棒雞你給收拾乾淨了,做你最拿手的,一半紅燒,一半清燉。”
胖師傅接過棒雞,樂呵呵地應道:“放心吧孫經理,這玩意兒我最拿手。”
張景辰連忙道了謝,又叮囑道:“孫哥,麻煩你把清純的那一半留出來,我打包帶家去,帶給我媳婦喫。”
孫平擺擺手,笑着說:“沒問題。”
張景辰道了聲謝,回到大堂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
沒等多久,飯店門被推開,孫久波三人走了進來。
史鵬手裏緊緊攥着錢匣子。
馬天寶懷裏抱着個小紙箱,裏面應該是裝着剩下的炮仗。
三人走到桌邊坐下。
史鵬剛坐下就把錢匣子遞到張景辰面前,“姨夫,今天賣的錢都在這兒了,你數數。”
張景辰接過錢匣子,打開蓋子也沒仔細數,只是把裏面的整錢找成一沓,用皮套紮好,揣進懷裏。
張景辰把鋼錨留在錢匣子裏,推回史鵬面前,習慣性地說了句:“留着找零用。”
史鵬愣了愣,連忙說道:“姨夫,你剛纔不是說明天不幹了麼……”
張景辰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哈哈哈,我這是考考你。”
這時,服務員端着茶水走了過來,給四人倒上。
張景辰拿起菜單,點了幾個菜,又要了幾瓶啤酒,特意給史鵬要了一瓶大白梨汽水,照顧着他不能喝酒。
菜上得很快。
沒一會兒,菜就陸續端了上來:尖椒護心肉,拌涼菜,小蔥拌豆腐。
緊接着,胖師傅親自端着一個大盤子走了過來,盤子裏是紅燒棒雞,醬色濃亮,香氣濃郁。
“同志,你的菜好了!”
胖師傅笑着說:“剩下的雞肉在鍋裏燉着呢,等你走的時候給你打包,記得來取。”
張景辰連忙站起身,道了聲謝:“麻煩師傅了,這菜做得真地道,聞着就香。”
胖師傅笑着擺了擺手:“不客氣。”說完,轉身回了後廚。
沒過多久,孫平也忙完了,在張景辰旁邊坐下,笑着說:
“不好意思啊老弟,讓你們久等了。”
“來的正是時候,我們也剛上菜。”張景辰笑着說,連忙給他倒了一杯啤酒。
幾杯酒水下肚,幾人的話也多了起來。
馬天寶端起酒杯,面露感激,對孫平說:
“孫哥,這一陣子真是多謝你照顧我們,總讓我們進屋歇着,還總給我們送熱水喝,不然我們這一陣子得凍壞了。”
孫平擺擺手,笑着說:“謝啥?都是討生活的,不容易。來,不說這些客套話,乾杯!”
馬天寶也來了性情,大喊道:“松花江上起波紋,誰不乾杯誰是兒...”
孫久波也跟着大喊道:“必須幹了!”
孫平知道他的性子,也沒生氣,笑着說:“來,幹了。”
張景辰:“…………”
史鵬:“....”
幾人同時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一頓飯,幾人喫了一個多鐘頭,說說笑笑,氣氛十分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