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張景辰結了賬,拎着打包好的清燉棒雞肉,跟孫平道了別,然後帶着孫久波三人推着車,往家裏的方向走去。
沒多久,幾人就走到了張景辰家門口。
張景辰推開院門,率先走了進去,孫久波三人緊隨其後。
廚房的燈還亮着,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在院子裏格外溫馨。
於蘭和於豔正坐在炕上,湊在一起說話。
牆角的洗衣機安安靜靜地立着,蓋子蓋着,沒了白天的熱鬧。
張景辰進屋把打包的棒雞肉遞給於豔,笑着說:
“稍微熱一下再喫。”
於豔接過打包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嘞,這是啥好喫的啊?聞着這麼香呢!”說完,拎着打包盒,快步跑到外屋地忙活起來。
張景辰來到客廳,大致分三份炮仗禮包,每份二十塊錢左右。
完事後,張景辰看着史鵬,語氣不容拒絕地說:“小鵬,這個是給你的。
你也別跟我廢話,拿着東西直接回家。然後明天我去你家找你,跟你說點事兒。”
史鵬看着張景辰嚴肅的表情,只能把嘴邊兒的話嚥了回去,接過東西。
他對着張景辰鞠了一躬:“謝謝姨夫,那我先走了。”
張景辰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走吧,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史鵬應了一聲,拎着裝滿炮仗的袋子,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院門。
張景辰指了指剩下那兩兜禮包,“這是你倆的。”
史鵬走後,馬天寶和孫久波也拿起自己的炮仗,準備起身告辭。
張景辰卻開口叫住了他們:“哎,先別走。”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轉過頭看着張景辰,臉上滿是疑惑。
馬天寶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亮,語氣裏帶着幾分急切:“是不是要跟我們說你進林子的原因?”
張景辰笑了笑,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擺了擺手:“去廚房裏等着。”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的疑惑更重了,卻也沒再多問,乖乖地走到廚房裏,靜靜等着。
張景辰轉身回到屋裏。
於蘭姐妹在屋裏飯桌上喫飯,於豔說:“這是什麼肉啊,這麼好喫。好嫩。”
於蘭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你問你姐夫吧。”
張景辰接話:“喫就完了,別瞎問。於蘭你多喝點湯。”
於蘭點點頭。
張景辰彎腰從櫃子底下拖出那條裝着槍的帆布袋,看着於蘭的目光,說了句:“喫完飯跟你說。”
然後拎着帆布袋,快步走了出來,順帶關上了門。
馬天寶和孫久波站在廚房裏,四隻眼睛緊緊盯着張景辰手裏的帆布袋。
二人顯然知道那裏是什麼。
張景辰沒說話,徑直越過二人,走到盡頭的衛生間,掏出鑰匙,開門。
十秒鐘後,等他出來時,手裏又多了一個麻袋。
張景辰把麻袋放在地上,彎腰從麻袋裏抽出那把套筒子。
槍身泛着淡淡的幽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重。
緊接着,他又從麻袋裏抽出那雙管獵槍,並排拿在手裏,遞到馬天寶和孫久波面前,語氣平淡地說:
“這就是你們倆的新年禮物。你們自己商量一下,想要哪個。”
馬天寶和孫久波同時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盯着張景辰手裏的兩把槍,眼神裏滿是震驚和驚喜,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馬天寶才緩過神來,伸手抓住雙管獵槍的槍管,眼神裏滿是喜愛。
孫久波也緩過神來,心裏滿是激動。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喜愛和猶豫。
“這......這太貴重了,二哥。”
孫久波的嗓子有些發乾,語氣裏帶着幾分難以置信,這份驚喜是他怎麼都沒想到的。
“這槍這麼貴,我不能要,你還是自己留着吧。”
張景辰沒接他的話茬,只是把兩把槍又往前遞了遞,眼睛一瞪:
“讓你們拿,你們就拿着,別磨嘰。你們知道我弄這東西有多費勁麼?”
這裏面的“艱辛”他當然不能跟二人細說。
因爲根本沒費啥勁……………
馬天寶撓了撓頭,看看這把雙管獵槍,又看看那把套筒子,一臉糾結,嘴裏嘟囔着:
“兩把槍都這麼好,都想要......”
孫久波也一樣,站在那兒皺着眉頭,一臉猶豫。
倆人像挑糖葫蘆的孩子,哪個都想要,又哪個都不好意思先開口,更不敢輕易拿。
張景辰看着他們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你倆以後想玩,就換着玩唄。又不是明天以後就不見面了,有必要這麼糾結麼?”
兩人一聽:對啊!臉上的猶豫瞬間消散大半。
想明白後孫久波率先開口,語氣裏帶着急切:“那我要這把長的,我覺得這把槍有勁兒!”
說着,他伸出手接過套筒子,翻來覆去地看,眼神裏滿是喜愛。
馬天寶沒跟他搶,因爲他就喜歡這種暴力的“噴子”。
上次借用張景辰的獵槍給他帶來了不菲的收益,讓他對這把槍有了莫名的好感。
馬天寶接過雙管獵槍,放在手裏掂了掂,臉上樂開了花,拍着胸脯說:
“還是這東西看着霸氣,帶勁兒!以後咱家裏的肉我全包了!”
張景辰看着他們歡喜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了滿足的神色。
他彎腰,從麻袋裏掏出那兩盒12號霰彈,遞給馬天寶,囑咐道:
“這子彈一盒二十五發,省着點用,也別隨便拿出來玩,危險。”
他又從麻袋裏摸出那六十發套筒子子彈,遞給孫久波,同樣鄭重地叮囑道:
“這是你的子彈,六十發,也省着點用,記住,千萬不能隨便拿顯擺,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知道嗎?”
張景辰知道孫久波的性格,這話特別是說給他聽的。
兩人連忙接過子彈,用力點點頭,“放心吧,我絕對不隨便拿出來玩!”
馬天寶小心翼翼地把槍和子彈,往帆布袋裏放,動作輕柔得像在繡花。
塞好之後,緊緊拎着帆布袋,臉上滿是歡喜,他突然想到什麼,扭頭看向張景辰:
“景辰,你把你的獵槍給我了。那你用什麼啊?”
張景辰眼神往衛生間裏撇了一眼,淡然地說道:“我啊...我隨便就行了。”
馬天寶:“?”
一旁的孫久波站在那兒半天沒動,雙手捧着套筒子,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張景辰看出了他的猶豫,疑惑地問:“咋了久波?不喜歡這把槍?”
孫久波連忙搖搖頭,回過神來說:“不是不是。”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好意思,“二哥,這槍我能不能先放你這兒?
我家你也知道.....我跟我弟住一個屋,那屋子太小了,也沒地方藏這把槍。
“而且這東西我暫時不想讓我爸媽知道。”
張景辰理解地點了點頭:“行,東西放我這兒。你什麼時候想拿回去,隨時吱聲。”
孫久波長舒一口氣,恢復了之前的嬉皮笑臉模樣:“謝謝二哥~~”
張景辰皺眉後退半步,一臉嫌棄地擺擺手:“滾遠點。”
馬天寶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站在那兒有些急切地問:
“景辰,那咱們啥時候進林子啊?這槍在不用就該生鏽了。”
張景辰一臉懵逼,看看外面天色,“明天你們在家等我,我中...下午再去找你們。”
兩人連忙應道:“好嘞,明天我們在家等你。死等嗷~”
說完,兩人提着東西轉身往門外走去,臉上滿是歡喜。
張景辰出門將二人送到衚衕。
馬天寶回頭衝張景辰揮了揮手,語氣透着歡快:“景辰,明天見!”
孫久波對他說,“你說錯了。”
然後他衝張景辰揮了揮手,笑着說:“二哥,天天見。”
“趕緊滾吧,哪這麼多話?”張景辰也揮了揮手,笑着應道。
院門被輕輕關上,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景辰站在院子裏,靜靜聽着,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明亮的月色照在雪白的屋檐上,顯得格外靜謐。
寒風灌進脖子裏,帶着幾分刺骨的涼意,張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轉身推開門走了進去。
張景辰把裝着兩把槍的麻袋拎進裏屋,在於蘭的注視下,塞回櫃子底下藏好。
他笑着說,“這就是給孫久波他倆買的禮物。”
於蘭一臉詫異:“現在都流行送...……槍嗎?”
張景辰理直氣壯地說道:“那咋了?不送這個,難道送他倆一人一瓶雪花膏啊?”
於蘭頓時語塞,被他的歪理說得有點沒回過勁兒來。
張景辰見狀,趕緊把今天賣的錢交給於蘭,“這是今天賣的錢,你數數吧。”
於蘭接過錢,想了想,沒再說什麼。開始查錢。
張景辰脫下身上的棉襖,往炕上一躺,渾身放鬆下來。
今天搬洗衣機,進林子打獵,又拎着東西來回跑,確實累壞了。
於蘭把錢數完,找成一沓,用皮套紮好,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匣子裏,蓋好蓋子,然後把錢匣子放回櫃子裏,鎖好。
“今天賣了多少?”張景辰閉着眼睛,語氣慵懶地問道。
“六百八。”
於蘭走過來,挪到他身邊,語氣帶着感慨,“比昨天多不少呢。”
張景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沉重起來。
於蘭看着他疲憊的模樣,眼神裏滿是心疼,她慢慢把被子展開,蓋在他身上。
於豔收拾完碗筷走到屋裏,見狀湊了過來,小聲問道:“姐夫睡着了?”
於蘭點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他這一陣子太累了。”
於豔乖巧地點點頭,不再說話,輕手輕腳地熄了燈,跟於蘭各自睡下。
王桂芬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心裏亂糟糟的。
她腦子裏全是下午在張景辰家看到的那臺洗衣機,還有鄰居們那羨慕的眼神。
張景軍迷迷糊糊的,正在進入睡眠狀態。
王桂芬實在睡不着,伸出手,輕輕捅了張景軍一下,小聲喊道:
“哎,睡着了沒?”
張景軍哼了一聲,皺了皺眉頭,沒睜開眼睛,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耐煩:
“大半夜的折騰啥?有啥事兒明天說不行嗎?我幹一天活了,困死了。”
王桂芬不甘心,又伸出手捅了他一下,語氣急切:
“我跟你說個事兒,很重要的事兒。”
張景軍被她捅得實在睡不着了,猛地翻過身來,睜開眼睛,一臉不耐煩地瞪着她,
“你到底有完沒完?有啥事兒直說,別老捅我。
“你捅我的時候,你咋不說?”
張景軍只感覺有一輛車從他臉上駛過,語氣頓時一泄:“.....啥事,你快說吧。
王桂芬語氣裏帶上幾分羨慕:
“老二家今天買了臺洗衣機,就是電視裏演的那種能自動轉的,洗衣服可省勁兒了。
還比手搓得乾淨,下午我去看了,可好了。”
張景軍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身,語氣平淡:“哦,然後呢。”
王桂芬也跟着翻過去,對着他的後背,語氣裏帶着懇求:
“要不......咱家也買一個唄?你看老二家都買了,咱作爲大哥大嫂總不能差事兒吧?
再說那洗衣機確實好,冬天洗衣服不用沾涼水,少遭多少罪啊....”
張景軍身子一僵,沒動,臉色也沉了下來。
王桂芬見他沒反駁,又繼續說道:
“你是沒看到,那洗衣機是真好。周圍這一片的鄰居都來看了。就前兩趟街的鐵柺老李都來了。
咱也買一臺唄,到時候我也能輕鬆點,冬天洗衣服洗的我手都凍裂了......”
張景軍猛地翻過身來,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洗衣機,洗衣機。我看你像洗衣機!
你咋不看看咱家啥情況?人家要買汽車,你也跟着買啊?
你咋不上天呢?"
王桂芬被他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眼眶發紅,委屈地癟了癟嘴。
張景軍緩了緩語氣,語氣裏帶着無奈:
“咱家賺那點錢容易嗎?還要還爸媽的本金,給老三開支,給你弟弟開支。
你還要喫好的,家裏的柴米油鹽,哪一樣不要錢?
這點玩意兒賣到最後,手裏能剩多少錢還不一定呢。
你就別跟着瞎起鬨了,咱們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強。”
王桂芬沉默了很久,知道張景軍說的是實話。可還是有些不死心。
過了一會兒,她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懇求:
“那買個收音機總行吧?這個不算過分吧?
老二家早就有收音機了,天天開着聽新聞,聽評書,
咱家裏連個收音機都沒有,也太寒酸了。
買個收音機也花不了多少錢,就幾十塊,行不行?”
張景軍沉默了,閉上眼睛,眉頭緊緊皺着,心裏也有些猶豫。
收音機確實花不了多少錢。
而且,家裏有個收音機也能添點熱鬧氣氛,他也挺喜歡。
他這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地說:
“等這批貨都賣出去再說吧。”
然後張景軍不再說話,沒多久,就打起了呼嚕。
王桂芬看着他的後背,卻也沒再說話。
她嘆了口氣,轉過頭,盯着黑漆漆的天棚,腦子裏全是洗衣機和收音機的樣子。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直到外面傳來公雞打鳴聲。
王桂芬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