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拿出湘雲送的平安牌和寶琴送的花箋都拿了出來。
他們二人一體,賈瑞也不瞞着黛玉,便說起這兩樣東西的來龍去脈。
黛玉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噙起笑意,帶着點淡淡的揶揄道:
“湘雲和寶琴兩個妹妹真是極好的,尤其湘雲,送了你好幾次東西。
你還特意跟我說,是怕又給你惹出些不便來吧?
我可不在意了,她們要給你,你便收下吧,左右不過是她們的好意。”
說罷,黛玉卻拿手帕捂嘴笑了起來。
她這話說得極輕極飄,像是在解釋,偏生還帶着一副替他人着想的寬容大度模樣。
賈瑞哪裏還聽不出這丫頭話裏的那點意思,便道:
“妹妹這次可是賢惠大度的緊,讓我刮目相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般貴重心意,我得好好收起......”
黛玉見他真要把牌子收進懷裏,那小巧的眉梢一挑,忽然伸出手,動作極其自然地抽走了那塊羊脂白玉平安牌。
“慢着。”
她聲音清清凌凌,帶着點理所當然。
賈瑞故作茫然地看她。
黛玉將玉牌在指尖輕輕摩挲,然後小手一伸,竟徑直將玉牌仔細放進之前爲賈瑞繫上的荷包裏。
她那動作一氣呵成,帶着點小女兒的嬌蠻和不容拒絕道:
“這下纔好看呢,讓雲兒的東西,都在一起陪着你。
可別辜負了人家這番心意呢。”
黛玉做完這一切,彷彿完成了不起的大事,還略帶嫌棄地拍了拍賈瑞腹部的衣袍褶皺,撇撇嘴說:
“瑞大哥身上還是瘦了些,聽說那箭簇刀劍不長眼的,戰場上衝撞起來,多幾兩肉擋着總比少幾兩強!
你這些日子要多喫點,養得壯實些纔好!”
賈瑞被她這一連串動作和言語逗得幾乎要笑出聲來。
方纔還誇她智計驚人,深諳廟堂權術。
轉瞬間,就顯出了這天真未泯的小女兒情態。
“肉厚便能擋刀劍”?
這般天真的念頭,也唯有在深閨中,飽讀詩書卻又遠離血腥殺伐的林妹妹才能說得這般自然了。
“好,好,都聽你的。”
賈瑞笑着應承,又看着剛剛塞了玉牌的荷包位置,知道黛玉那點心思,便道:
“日後我讓夥房多添些肉食,把我養胖些,到時刀槍來了,咱們又這厚肉擋一擋。”
他這咱們二字用得極妙,彷彿說他們一起上陣似的,黛玉聽了,忍不住發笑,原本強裝的“賢良”模樣頃刻瓦解。
燭光下,這發自內心的笑?如同初綻的水芙蓉,先前那些爲鹽政熬神的憔悴也被這生動笑意沖淡了不少。
看到她放鬆開懷的樣子,賈瑞忽然想起一事,探究問道:
“湘雲的玉牌已安頓好,肉也會想法子養起來......那我的扇套呢?
我的林大才女?那可是你自己親口應承下要做的,這眼看我都快出徵了......”
那扇套已然只差最後幾步,本來後日大致就要好了。
可惜賈瑞現在要走了,或許來不及出徵前給他。
黛玉心中感觸,卻強自鎮定,薄嗔道:“不過一個扇套,哪就急成這樣了!我自會用心做好,等......”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不容置疑的鄭重道:
“等你凱旋歸來,我便送你。
我做的會比你這荷包更漂亮。”
賈瑞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他明白此刻鄭重承諾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一個扇套,更是念想與約定,那就是:我要等你回來。
“好。”
賈瑞聲音低沉,篤定道:
“一言爲定,等我回來,定要親手將你做的這個扇套繫上。”
他伸出手,這次不是指尖,而是用整個手掌,輕柔找了一下她略顯涼意的鬢邊髮絲,替她放好碎髮。
動作往往強過萬語千言。
黛玉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又強自動着,垂下眼睫,睫毛如蝶翼,掩住了眸中滿溢而出的情愫。
靜謐在兩人之間流淌,油燈燈芯傳來細微的噼啪聲。
“晴雯怎麼還不來呀?”
黛玉此刻突然有些着急,有些羞澀,還有些不知所措,
緊張與害怕交織,但卻沒來由的喜歡。
倒是賈瑞看出了黛玉的心緒,但他卻沒有點破那層窗戶紙。
美好的東西,不需要急於一時。
他笑着主動道:
“天色已晚,你好生休息,我回去了。”
黛玉卻有些捨不得,再抬眼時,美眸漾起了水光,望着眼前的情郎,輕聲說道:
“瑞大哥,沙場兇險,我......無以相送,唯有摘取前人一句,遙祝君安。”
她略作停頓,才低吟道:
我甘爲隱服,君喜冒先鋒。
但祝玉關入,寧無石封。
此乃前宋名句,意思是愛人願隱於幕後,唯盼夫郎平安歸來,我不盼你立功顯名,只希望你一路順遂。
黛玉的千般叮嚀、萬種祈願,可謂盡數融於這一吟與一眼中。
賈瑞看着眼前這個聰慧絕倫、情深似海卻又至性至情的姑娘,亦是默然點頭,承諾道:
“黛卿的心意,我記下了。
你也多保重,愛惜自己身體。”
說罷,賈瑞沒有再多言,只是凝視了她一眼,便毅然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黛玉靜靜地跟到門口,走出幾步,便沒有再跟去。
但她就是那麼佇立在門檻邊,任由月光爲她畫上清瘦剪影,任憑目光追隨徘徊,直到他離去的方向已然模糊不清。
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晴雯的身影剛好從廊下暗處出現。
她手中捧着那個錯金手爐,臉上還帶着未完全消散的憋悶,走到門口,看到賈瑞已然離開,微微皺眉,便道:
“姑娘,他走了......那我們回去?”
黛玉這才緩緩收回目光,略顯疲憊地低低嗯了一聲,由着晴雯扶住她的手臂,輕輕轉身,離開這個剛剛見證了她心緒的昏暗小室。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沿着迴廊向黛玉的閨房走去,清冷的月光穿過廊檐縫隙,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更添幾分寂寥。
黛玉的腳步有些虛浮,走得很慢。
晴雯攙扶着她,忍不住壓低聲音埋怨:
“姑娘也真是,何苦在風口裏站那麼久?仔細再凍着了。
爲了瑞大爺沒日沒夜地熬神熬眼,也不管自個兒的身子骨了,值當麼?”
晴雯的擔憂溢於言表且略有不忿。
黛玉沒有回應,只是微垂着頭,任由夜風吹拂着她鬢邊的碎髮。
她的心思彷彿還在那已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上。
系在那個方纔親手放進荷包裏的玉牌上。
系在那個關乎歸期的扇套約定上。
晴雯的埋怨,此刻在她聽來也成了遙遠模糊的背景音。
而就在迴廊的轉角處,月光與陰影交織的地方,一個小小的暖閣窗戶悄然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細縫。
林如海的李姨娘,此時滿臉驚愕。
今日,李姨娘因老爺身體違和,夜裏難以安眠,便去小佛堂念會兒經。
但隔着窗戶,卻隱約聽到外面有細碎的人聲,似乎還很熟悉。
她心緒有些煩亂,忙掀開一絲窗縫看個究竟。
萬萬沒想到,卻撞見賈大人與林姑娘先後從晴雯房裏出來。
更讓李姨娘心驚肉跳的是林姑娘此刻的模樣,在月光映照下,姑娘臉色蒼白,卻又帶着一絲未褪去胭脂色。
她那個丫鬟小心翼翼攙扶着林姑娘,還在說些什麼,似乎是在爲黛玉不平。
“難道是?”
李姨娘下意識地用帕子死死捂住了嘴,生怕泄露一絲聲響。
她素來謹小慎微,對林姑娘這位才貌雙全的嫡女,也從未有過半分惡感,甚至有幾分憐惜她幼年喪母。
而這一月來,與黛玉多次接觸,李姨娘發現黛玉雖然小小年紀,但卻章法不亂,既有管家才具,有當年賈家夫人的影子,這讓姨娘更加佩服。
她從未想過,也絕不敢想,姑娘竟會如此如此大膽!
與一個外男,在深夜,在丫鬟房裏......
李姨娘腦子裏一片空白,思緒翻湧,心想老爺若知曉此事,後果不堪設想。
那我該不該說給老爺聽?
翌日上午。
賈瑞正在自己書房中做戰前準備,讓人整理好自己行囊,今晚便要去軍營居住。
此時有隨從走來,說驛站傳來自神京寄的包裹。
賈瑞不知是何物,便伸手接過那包裹,只見外層是尋常防水的油布包裹,揭開油布,裏面並排放着兩個信封,還有一雙新鞋。
鞋子纖巧精緻,倒是輕便軟熟,還隱隱有些淡淡馨香。
可惜太小了,賈瑞穿不了。
估計做鞋的少女是拿十四五歲孩子的尺寸來衡量他。
而兩張信封亦頗爲精緻。
一封用的是略厚實的淺碧色玉版箋,封口處鈐印着風骨剛直兼備的篆刻名章,赫然寫着:遠行客。
(按:紅樓某著名金釵日後在海棠詩社劇情時,自號爲蕉下客,但本書此時還沒演進到該劇情,我便根據她如今的個人心態,爲她造了個新的雅號:遠行客)
另一封則是白色暗紋宣紙,封口處乾乾淨淨,只有一行墨色沉着、端莊典雅的字跡:
“薛門寶釵謹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