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已畢,林如海卻沉默片刻,想到一個盤桓心中的問題,探詢道:
“賈大人,聽小女說,你常去榮國府拜問,那邊情形如何?你可知道一二?”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卻表露無遺,還是關心黛玉處境,於是側面打聽。
賈瑞也心知肚明其意,他略作思忖,不刻意褒貶道:
“國公府雖爲世族,畢竟枝葉繁茂,各房之間,家大業大,難免有些舊例成規、齟齬紛爭。
譬如大房、二房之勢態,就不是盡如人意。
此間種種,非我可置喙者,但想必林大人也是一清二楚。
再者,我府銜玉而生的那位寶玉公子,性情怪異.....喜歡在胭脂粉裏流連,倒是姐妹閨房,無所不忌,多傳來風言風語,
據傳,林姑娘南下之前,那位寶玉兄弟就與姑娘有了口角,甚至砸玉喧鬧,惹得闔府不安,老太君亦不寧。”
林如海眉頭緊鎖,賈瑞雖言語含蓄委婉,但意思卻十分清楚。
他久經官場,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榮寧二府如今日落西山,子弟奢侈放縱,長房二房嫡庶角力的風聲,他也有所耳聞。
尤其先妻那侄兒,更是有名紈絝的少爺,賈敏在日,就多議論過此人。
女兒在那般環境中成長,雖有老太君庇護,也必然面對無數隱形的煩擾。
如此想來,玉兒在榮國府安養,或許不是好選擇。
只是自己這邊,再賈敏去世後,卻也無合適的長輩貴婦教養黛玉。
林如海只能無聲地點點頭,嘆道:
“如此我心中有數了,夜深了,你還要準備明日事宜,早些歇息吧。”
他不再多言,朝門外示意。
晴雯如塑像般立在廊下,聽聞傳喚,方纔轉身推門,仍是一副木然樣子,低聲道:
“大爺請隨我來。”
她聲氣依舊平淡冷硬。
賈瑞隨後向林如海辭行,便由晴雯領着,卻沒有走老路,而是穿過遠處垂花門洞,來到一屋前。
正是晴雯的住屋。
林府佔地頗大,房屋有餘,所以黛玉等人來後,連晴雯都配了自己小屋,雖說不大,但也勝過在榮國府的狹小空間。
等晴雯推開門後,暗影萱萱中,只見四五根香燭點燃,黛玉素衫如雪,雙眸輕腫,坐在桌前,懷中還緊緊抱着幾卷用素錦包裹的書冊文稿。
“姑娘,我把瑞大爺領來了。”
晴雯領着賈瑞進來,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情願的冷硬。
“晴雯。
"
黛玉卻沒有第一時間招呼賈瑞,而是打量着晴雯道:
“外頭溼冷,你去把我房裏那個錯金的手爐找到,再添上取來,我自己出來的急,忘了帶。”
晴雯聽着這分明是要支開她的話,只得咬着脣應了聲是,掀簾出去,心中卻忍不住罵了賈瑞一遍,想道:
“這瑞大爺一張嘴巧,不知又要哄騙姑娘做些什麼呢?”
小小的房內又只剩下兩人,燭光跳躍,映得黛玉愈發眉目如畫,清豔動人。
不知是否是天緣湊巧,或者是機會太多,自南下以來,往日再榮國府幾乎見不到的二人,好戲已然有了三四次私談的機會。
只是這一次,黛玉的臉色卻最爲憔悴,還超過她在淮安生病之時。
原來從今晨黛玉知道賈瑞要出徵後,便心中不安。
又覺得賈瑞居然連此等大事都沒有提前告知自己,心中情緒起伏,難以自表,愈發想見他一面。
一個時辰前,恰好原來服侍林如海的丫鬟生病,黛玉便讓晴雯過去給父親倒藥,其後再請賈瑞來此處相見。
兩人在黛玉閨室相見自然不妥,在外也不安全,黛玉就讓晴雯把賈瑞領到這個小室。
她會在這裏最晚等到子時。
賈瑞見黛玉輕腫含露的雙眸打量着自己,大致知道她要說什麼。
他卻也沒主動說話,而是輕輕扶起茶壺,給黛玉倒了碗清茶,低聲道:
“夜裏寒涼,更深露重,喝點熱茶,畢竟身子要緊。”
黛玉卻沒有接過茶杯,只抬眼望着賈瑞,眼波流轉,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是朱脣微啓,幽幽薄嗔道:
“我真傻。
居然今兒個方知曉,原來瑞大爺不僅是管文的筆桿子,還要去做那跨馬征戰的將軍。”
朝廷當真就少不得你這一員文武兼備的干將?府衙清閒,公廨安穩,難道竟容不下一張辦鹽的書案?
而且此等大事,你卻連一絲口風也不透給我?”
話說到這裏,黛玉眼圈更紅了些,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不願再看賈瑞臉上神情,只是扭過頭去望着桌上跳動的燭火。
林妹妹這種“反話正說”,“含酸帶醋”的語言,賈瑞卻十分熟悉了,反倒笑了。
他目光掃過黛玉緊抱的書稿,更添溫暖,見黛玉不喝茶,倒不客氣,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一品,又道:
“我就知道妹妹拿這話等着我,妹妹如此這般爲我懸心,我若再不告罪,卻是我之過也了。
我自幼習武,弓馬戰事,對我而言並非什麼千難萬險,且清剿匪,乃聖上親下御旨,爲揚我國朝威嚴,清除地方隱患,我身爲朝廷命官,總有許多不得已之處。
二來那日在淮安園中,我們說起遼東烽火,你也說這天下,恐是從此多事了。
海宇不寧,許多紛擾,總歸躲是躲不開的,不如迎難而上,以一身膽魄才學,爲天下行社稷安靖之事,這纔是我輩當爲之舉。
至於爲什麼不跟妹妹提前說明。”
說到這,賈瑞把香燭往黛玉身邊一靠,希望能驅散她的寒氣,誠摯道:
“無非是怕你聞訊後日夜懸心。
你連日來爲鹽政文稿絞盡腦汁,若是再添上擔驚受怕的心事,我豈不是更覺負疚難當。
我實在不忍以軍旅兇險,取徒添你眉間的愁緒。
賈瑞這番話入情入理,沒有絲毫的油膩,只有他一貫面對黛玉的真誠與體貼。
說罷,他還不忘輕輕碰了下黛玉桌上,自己倒好茶水的杯子,笑道:
“瞧你,爲我熬寫文書,眼睛都腫了一片,我豈不心疼,但我知道我的妹妹最爲深明大義,讓你不去想不去憂,你也不會。
那那這杯熱茶,便是我的請君善保千金軀,請飲吧。
"KRAF......"
黛玉看賈瑞體貼入微,把她心思摸得透透的,如今想再裝作生氣都不好意思。
她嗤的一聲,轉過臉道:
“罷罷罷,我說不過你,橫豎你是要做大丈夫的......我這小女子要勸你,就是自不量力,過不了好去。
這一世女子多受的是傳統教育,即使黛玉也不例外,在她心中,已然把賈瑞當做終身相守的伴侶。
瑞大哥要爲國征戰,又做的是利國利民大事,身爲探花郎女兒的黛玉,豈不知他說的在理。
心中雖然不捨,但也是想着如何匡扶他實現這修齊治平的抱負。
只是世間女子,又有幾個面對熱戀期情郎出徵,能夠無動於衷?
只是有人會刻意壓抑情緒,甚至還曲意迎合。
有的人如黛玉,卻是忍不住用小性子來表達心中的情意百結。
這便是黛玉的妙處,既有深明大義的胸懷,有對情感的真誠,卻也不會因爲愛一人而壓抑自己的率直性情。
有些後世的紅學道學先生,覺得這是言語尖刻,尖酸刻薄,不合婦德,遠不如寶釵的溫婉大氣,或者湘雲的嬌憨曠達。
但賈瑞無論前生後世,卻就是喜歡這點真性情。
在他看來,這便是古典美與現代美的統一,不因爲時代禮教過度而喪失現代的靈魂,也不因率性自然過度,而喪失古典的真情。
此時賈瑞看着如一朵帶露芙蓉卻難掩憂思的黛玉,不再玩笑,嚴肅說道:
“玉兒,你如此懂我信我,蒙你深情,我便更需平安歸來。
你放心,待揚州事畢,剿滅匪,立下些許微功,再把林伯父的身體調養得硬朗康健些。
我便會正式向他提親,昔日淮安夜談之約,我一日都沒忘卻。”
賈瑞重申這番承諾,讓黛玉心頭滾燙,情難自己。
她輕輕抿着嘴,不再出言嗔怪,亦知道該說的已說,自己與其徒增他的牽掛,不如竭力助他無後顧之憂,讓大哥心中少分牽掛。
她垂下眼簾,將懷中緊抱的包裹往前一遞道:
“喏,這是你的東西,我......胡亂勾劃了些。
你且看看......看看我這小女子寫的幾條淺見,是否讓你這大丈夫滿意?”
說罷,黛玉輕輕拿起賈瑞剛纔給她倒的茶水,微微一抿,還拿手搓了搓,只覺得暖意從手上傳到心中。
賈瑞見她如此體貼,便珍而重之地接過,輕輕掃去,臉上露出驚訝。
黛玉察言觀色,心裏緊張,不好意思看他,忙道:
“你先前所議種種,皆在利民除弊,我雖知是良策,卻也擔憂如父親所言,太過惹眼,想來想去,竟是想了個趨利避禍的法子。
既然這裏鹽利豐厚,陛下焉能不關切?
莫若明言奏請,請旨特派宮中內侍宦官,參與鹽政稽查、庫收賬目。
然後再明定分例,劃出部分鹽引專供內帑,使陛下親見其利。
又奏請以宮中善財太監任鹽關督辦,專責內庫鹽稅徵繳,誰若阻撓鹽政稽查,覈驗賬目,便是侵奪陛下內帑,便形同欺君犯上。
我們還要言明此策非但爲國開源,更是爲陛下內帑增收,若能引得聖心愉悅,視爲家事,陛下自會更加上心迴護。
那些盤踞地方,阻撓變法的勢力,攝於天威,或不敢肆無忌憚......
這是我的法子,不知是否可行,我還在上面列出好幾個方法,都是翻父親的書冊還有一些史書想出來的。”
她言語漸弱,看着賈瑞沒說話,目光卻又縮回去,心想自己是否還是過於天真,寫出的法子於瑞大哥而言,只是淺薄見識?
賈瑞卻是驚歎不已。
他初時只道黛玉至多是替自己潤色文字,遣詞造句。
萬沒料到身爲閨閣女子的她,不僅提出“引帝入局”之策,而且還列出了幾個可行的方法。
將鹽政改革直接與皇帝的內帑綁定,觸動皇帝的根本利益。
這等手段,放在一般官吏上,倒只是入門之術,並不是十分新奇。
但如今卻出自這深閨少女黛玉之手,饒是賈瑞深知她才情絕豔,此刻也刮目相看,嘆道:
“林妹妹,你於朝政之事,卻是有天分,我能想到你的計策,但我卻不如你心思細膩,能列出這麼幾條極妙辦法。
昔日辛憲英,謝道韞,也不過你這謀國之智、洞察之明。’
黛玉被他這誇讚一激,先是一怔,隨即紅雲悄然爬上蒼白的頰邊,在燈下格外鮮明。
她搖着小腦袋,聲音嬌氣中帶着得意,又裝作不悅道:
“什麼妙不妙......還不都是爲了你那些利國利民的大道理,才動了這些心思。
想到這點玩意,還費了我好些眼神兒,瞧瞧,是不是熬得跟兔子似的了?”
她說着,微微側過臉,眼角帶着一絲委屈瞟向賈瑞,那紅腫尚未全然消退的眼瞼,在燭火下清晰可見。
賈瑞看着她強撐的倔強下掩藏的脆弱,愛憐與感激交織,伸出食指,用指背極其輕柔,珍視地在她眼周紅腫之處撫過。
動作舒緩,用的正是一個緩解眼疲勞的簡單手法,不復雜卻有用。
“這樣可還酸澀麼?好些沒有?”
黛玉卻是覺得眼瞼溫熱,賈瑞力度剛好合適,悄然間,便將她連日積攢的疲勞熨帖下去不少。
只覺得暖流從她眼底直湧入心頭,四肢百骸都跟着軟了一下。
但這林姑娘鼻尖微酸,越是感動就越是嘴硬,聲音低道:
“哪裏......哪裏就好了?你笨手笨腳的,倒像是更痛了些......”
話未說完,她自己先繃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宛如暗室中悄然綻開一朵曇花,無限芳華,靜靜流淌。
賈瑞也開懷一笑,指尖感受着她肌膚的細膩溫涼,又按了下太陽穴,替黛玉提神解乏。
隨後想起了什麼,他便從懷裏拿出兩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