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揚一直等到路信遠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又過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放下茶碗,將最後一顆瓜子仁丟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老丈,茶錢在桌上,多的不用找了。”他聲音依舊平淡。
“哎,多謝客官,您慢走。”老丈看了一眼桌上明顯多出幾文的茶錢,笑得更真誠了些。
陳揚拎起腳邊的布包袱,壓低鬥笠,也朝着巷口方向走去。經過茶攤斜對面一個賣竹編筐簍的攤位時,陳揚腳步絲毫未停,目光也未曾斜視,只是極其輕微地,朝着蹲在攤邊看似挑選筐簍的一個精悍漢子,以及另一邊靠在牆根下曬太陽的另一個灰衣人,幾不可察地努了努嘴,方向正是路信遠離去的西市。
那賣筐簍的漢子和曬太陽的灰衣人,彷彿毫無所覺,依舊做着各自的事情。
然而,就在陳揚的身影也匯入巷口人流後不久,那精悍漢子似乎終於選定了兩個竹筐,付錢拎起,晃晃悠悠地也朝着西市方向走去。
而那灰衣曬太陽的漢子,則伸了個懶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步,遠遠地跟在了精悍漢子後方十餘步外。
三人之間保持着鬆散卻有效的距離,如同三滴不起眼的水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龍臺城午前喧囂的市井人潮之中,遙遙綴上了前方那個圓滾滾的、正揹着手,看似悠閒逛向魚市的胖大身影。
西市集上,人聲鼎沸,各色攤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叫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裏瀰漫着果蔬、生肉、魚腥和香料混合的複雜氣味。
路信遠那圓滾滾、穿着赭色綢衫的背影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頗爲顯眼,卻也如魚得水。
他果然如對茶攤老丈所言,徑直來到了魚市區域,在一溜排開的水盆、木桶前駐足,揹着手,彎着腰,眯縫着眼,仔仔細細地挑選着那些撲騰濺水的活魚,不時還伸出胖手指戳戳魚身,問詢價格,與魚販子說笑幾句,渾似個精通此道的老饕。
陳揚與那兩名精幹屬下,早已如滴水入海,各自散開。
陳揚自己扮作個採買雜物的夥計,在一個賣笸籮簸箕的攤子前磨蹭,手裏擺弄着竹器,眼角餘光卻牢牢鎖着路信遠。
另一人混在買菜的婦人堆裏,假裝挑選着青菜。還有一人則在不遠處的茶水攤坐下,背對着魚市方向,卻藉助攤主掛在棚架上的銅盆反光,隱約觀察着後方動靜。
路信遠挑挑揀揀,最終在一個攤子前停住,指着一條肥碩的草魚說了些什麼,魚販子利落地撈起,過秤,用草繩穿過魚鰓提了起來。
路信遠笑呵呵地付了錢,接過那條尚在扭動的鮮魚,提在手中,那魚尾還不時甩動兩下,濺起幾點水珠。
他提着魚,竟真的不再逗留,轉身便往回走,一路上還與幾個相熟的攤販點頭打招呼,甚至停下來跟一個賣香料的胡商聊了兩句,問了問某種香料的價錢,卻並未購買。
陳揚三人不動聲色,遠遠綴着。
只見路信遠提着那條魚,不緊不慢,溜溜達達,穿過喧鬧的集市,走過兩條相對清淨些的街道,最終又回到了他居住的那條巷子。
巷口賣炊餅的漢子見他回來,還笑着喊了句道:“路大官人,魚買着啦?”
“買着嘍!挺肥!”
路信遠提了提手中的魚,笑容滿面,腳步未停,徑直走回自家門前,踏上門階,用空着的那隻手推開虛掩的朱門,胖大的身影沒入門內,隨即“咣噹”一聲悶響,那扇門被從裏面關了個嚴嚴實實,將外界的一切窺探都隔絕開來。
巷子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有那扇緊閉的門,和空氣中似乎還未散盡的淡淡魚腥味,證明着路信遠方纔確實出去過一趟。
遠處,扮作夥計的陳揚放下手中擺弄了半天的破簸箕,在攤主嫌棄的眼神中走開,與另外兩名屬下在巷子另一頭的拐角處極其短暫地碰了個頭。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絲無語和淡淡的喪氣。
搞了半天,真是出來買條魚?還紅燒了下酒?
這路督司,日子過得倒是悠閒。
陳揚心裏也犯嘀咕,但面上絲毫不顯。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繼續監視,不可鬆懈。
他自己不能再回茶攤了,同一個人短時間內反覆出現,容易引起注意。
他目光掃視,很快選中了巷子斜對面、距離路宅大門約莫二十幾步外的一處角落。
那裏有棵有些年頭的槐樹,樹幹粗壯,枝椏伸展,投下一片濃蔭,樹下堆着些附近人家棄置的破舊瓦罐和柴垛,是個既隱蔽又能觀察到路宅大門大部分角度的位置。
陳揚踱步過去,很自然地在那堆柴垛旁蹲下,背靠着粗糙的槐樹樹幹,將鬥笠又往下拉了拉,帽檐幾乎遮住整張臉。
他把那個不起眼的布包袱墊在屁股底下,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既能半靠半蹲着節省體力,又能在第一時間彈起或隱蔽。
從這個角度望去,路家那扇緊閉的朱門、門前石階、甚至側面一小段圍牆,都在他視野之內。
另外兩名屬下,也各自尋了更遠處的隱蔽點,一個假裝在巷口牆根下打盹的流浪漢,另一個則上了不遠處一座矮房的屋頂,伏在屋脊陰影後,居高臨下。
等待,是最磨人的。
日頭漸漸爬高,從東邊斜照,慢慢移到了中天。
雖是仲春時節,但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依舊帶着幾分灼人的熱度。
巷子裏偶爾有行人經過,帶起些許塵土,又很快恢復寂靜。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遠處市集的喧囂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沉悶。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晌午到了午後。
路宅大門再也沒有打開過,院內也聽不到什麼特別的聲音,平淡得令人心焦。
陳揚靠坐在樹下,被暖洋洋的日頭曬着,又被槐樹蔭庇着,午後的睏意一陣陣襲來。他用力眨了眨眼,舌尖抵了抵上顎,又悄悄伸手,在自己大腿外側使勁掐了一把。
尖銳的疼痛感瞬間驅散了部分倦意,讓他精神一振。
他不能睡,手下的兄弟們也不能睡。
蘇公子將此重任託付,哪怕路信遠今日只是買菜做飯、喝酒睡覺,他們也必須死死盯住,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異常。陳揚微微側頭,目光如電,掃過遠處巷口“打盹”的兄弟,又極其隱晦地朝矮房屋脊方向瞥了一眼。
他眼神銳利,帶着無聲的催促和提醒:打起精神,千萬不能鬆懈!
伏在屋脊後的灰衣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道目光,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勢,讓自己更警醒些。
巷口的“流浪漢”也似乎無意識地撓了撓脖子,動作間,眼皮抬起一線,精光閃過。
日影,在青石板上緩慢而堅定地移動着,將樹影漸漸拉長。陳揚保持着那個半靠半蹲的姿勢,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石雕,只有偶爾轉動一下的眼珠,和間或掐向自己大腿的手,證明着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耐心到極致的獵手,在等待着或許永遠不會有動靜的獵物,也或許是暴風雨前最後、最壓抑的寧靜。
日頭稍稍偏西,約莫是未時二刻左右。
巷子裏行人愈發稀少,只有蟬鳴一陣響過一陣,攪得人昏昏欲睡。陳揚背靠槐樹,半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實則心神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舌尖又一次抵住上顎,手指在大腿外側那塊被掐得隱隱作痛的皮肉附近摩挲,準備再來一下驅散那不斷上湧的睏倦。
就在此時,一陣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巷口方向傳來,由遠及近。
陳揚耳朵微不可察地一動。兩個人!
腳步落點扎實,節奏穩定,雖極力掩飾,但那份下盤沉穩、落地生根的勁兒,絕非尋常市井百姓或販夫走卒能有,是練家子,而且功底不淺!
他心中警鈴微作,原本半眯的眼睛在鬥笠陰影下倏然睜開一條縫,目光如針,透過低垂的帽檐和柴垛的縫隙,精準地投向腳步聲來處。
只見兩個穿着普通灰布短打的精壯漢子,一前一後,正快步朝路信遠宅子大門方向走來。
兩人皆是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行走間肩背自然挺直,脖頸與脊柱成一線,手臂擺動的幅度小而穩定,目光平視前方,看似隨意,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尤其惹眼的是,他們腰間衣物下,隱約有不太自然的凸起輪廓,細長形狀,被外衫稍稍掩着,但以陳揚的眼力,一眼便看出那絕非柴刀、短棍之類,更像是......細劍或窄刃短兵。
更讓陳揚心頭一跳的是,這兩人雖然做市井打扮,面目也經過些許修飾,但那走路的姿態,偶爾掃視四周時眼神裏那股子難以完全磨滅的銳利與審視,還有那隱約熟悉的骨相輪廓......
陳揚幾乎可以斷定,自己絕對在暗影司天聰閣外圍,或者某些不引人注意的場合,見過這兩人!
他們是暗影司的人,至少曾經是,或者與暗影司有極深關聯!
陳揚呼吸放緩,身體紋絲不動,彷彿真是樹下打盹的閒漢,只有一雙眼睛在鬥笠陰影下,牢牢鎖定着這兩個不速之客。他看到這兩人走到路宅門前約莫五六步遠處,腳步放慢,狀似無意地掃視了一圈巷子左右,目光在槐樹、柴垛、茶攤等處略有停留,卻又很快移開,並未發現異常。
兩人極快地對視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其中一人便踏上石階,抬手叩響了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的獸首銅環。
“咚、咚、咚。”
敲門聲不輕不重,帶着某種特定的節奏,在寂靜的午後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敲了三下,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院內沒有立刻回應。
敲門之人也不急,垂手立在門前等待。另一人則稍稍退後半步,站在臺階下,背對着大門,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巷子另一頭,實則眼角餘光警惕地覆蓋着周圍所有角度。
約莫過了十幾息,門內才傳來腳步聲,接着是一個略顯慵懶、似乎還帶着點被打擾午睡不悅的渾厚聲音。
“誰呀?大晌午的,擾人清夢。”
正是路信遠的聲音。
臺階上那人立刻開口道,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路大郎在家麼?我們是城西‘隆昌記’的夥計,東家派我們來,跟您談談前日說起的那筆山貨生意。”
語氣尋常,就像是真正的生意夥計上門談買賣。
然而,靠在槐樹下的陳揚,心中卻是一凜,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隆昌記?山貨生意?扯淡!
陳揚對路信遠的底細一清二楚。
這位天聰閣督司,明面上或許有些掩飾身份的營生做幌子,但絕無可能真去經營什麼山貨買賣,更不會在自家宅邸與人洽談這種“生意”。
暗影司自有其祕密接頭和議事地點。
更重要的是,路信遠今日休沐,若真有公務或私密事宜,來者也絕不會用“談生意”這種漏洞百出的藉口,還特意點明“前日說起”......這更像是某種接頭的暗語!
陳揚全身肌肉微微繃緊,之前那點睏意早已煙消雲散。
他極其緩慢、不着痕跡地轉動了一下脖頸,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巷口方向那個“打盹的流浪漢”,以及矮房屋脊的陰影處。
他看到,“流浪漢”似乎換了個更舒服的蜷縮姿勢,臉卻朝着大門方向。屋脊上,那片陰影也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很好,兄弟們也都注意到了。
陳揚心下稍定,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路宅門前,耳朵豎得更高,不放過任何一絲聲響,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扇門,等待着路信遠的回應,也等待着可能出現的任何變故。
路宅大門依舊緊閉,門內傳來路信遠那帶着睡意的含糊回應。
“隆昌記?哦......是那批老山參的事兒?稍等片刻,這就來。”
聲音由遠及近,伴隨着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似乎真的剛從榻上起身,趿拉着鞋來應門。
陳揚心中冷笑,路信遠這戲做得倒是全套。
他不再猶豫,必須立刻弄清院內情況,尤其是這兩個打着“隆昌記”幌子、實則是暗影司或與暗影司有關之人的真正來意,以及他們與路信遠的接觸細節。
陳揚看似隨意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塵土和草屑,拎起那個不起眼的布包袱,晃晃悠悠地朝着巷子另一頭走去,彷彿午後歇夠了,要繼續去辦他那“沒辦成”的事。
路過巷口時,與那“流浪漢”擦身而過,嘴脣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幾乎是以腹語傳音。
“盯死前門,我去後面看看。”
“流浪漢”依舊蜷縮着,彷彿睡得更沉了,只有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表示收到。
陳揚腳步不停,不疾不徐地拐進了另一條相鄰的巷子。
這條巷子更窄,兩側牆壁更高,行人幾乎絕跡。他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身形驟然加快,如一道輕煙般掠過巷子,幾個起落,便繞到了路信遠宅邸的後牆外。
路宅的格局與這條街巷上大多數中等宅院相仿,坐北朝南,前門臨街,後牆則挨着這條僻靜的後巷。
牆體是常見的青磚砌就,高約一丈有餘,牆頭覆着黛瓦,有些地方生了些暗綠的苔蘚,牆角堆積着經年的枯葉和塵土,顯得樸實無華,甚至有些老舊。
陳揚背貼牆壁,側耳傾聽。
牆內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前面院落方向的、模糊的開門聲和短暫的人語——大概是路信遠將那兩個“隆昌記夥計”讓進了前廳。
就是現在!
陳揚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流轉,身形微蹲,足尖在牆根溼滑的苔蘚上輕輕一點,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整個人已如狸貓般輕盈拔起,單手在牆頭瓦片上一搭,借力一引,身形已無聲無息地翻過牆頭,落入院內。
落地時更是屈膝、收腹、足尖先着地,順勢一個前滾,卸去所有衝力,滾入了牆根下一叢半人高的、有些萎靡的芭蕉樹陰影之中,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鬼魅,連芭蕉葉片都只是極輕微地晃了晃。
他伏低身體,屏住呼吸,目光如電,迅速掃視着所處的環境。
這裏應是路宅的後院,果然如陳揚所料,不大,甚至稱得上有些侷促。
院子呈窄長的矩形,寬不過兩丈餘,長也就四五丈的樣子。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只在靠近房屋後檐的地方鋪了幾行青石板,石縫裏長着頑強的雜草。
院子一角開闢了一小片菜畦,種着些蔫頭耷腦的蔥蒜,另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薪,碼放得還算整齊,上面蓋着破草蓆防雨。靠牆根處,除了陳揚藏身的這叢芭蕉,還零散種着幾株同樣沒什麼精神的月季和一棵歪脖子石榴樹,枝葉上蒙着層塵土,顯是疏於打理。
院子正中,是一排三間的後房,看格局應是廚房、雜物間。
房屋是普通的青磚灰瓦,門窗陳舊,窗紙有些地方破了洞,用廢紙糊着。此刻,廚房門虛掩着,裏面黑乎乎的,沒什麼動靜。雜物間的門上了鎖。
整個後院,空無一人,寂靜得有些過分,只有風吹過菜畦和樹葉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前院方向隱約傳來的、被房屋阻隔後更加模糊不清的說話聲。
陳揚的目光迅速掠過每一處角落、每一扇門窗。
沒有暗哨,沒有隱藏的機關痕跡,也沒有任何近期多人頻繁活動的跡象。
一切都符合一個獨居的、不算富裕但也不至於窘迫的低級官吏或小商人的後院該有的樣子——普通,簡單,甚至有些過於簡樸,與路信遠暗影司督司的身份,以及他表面上“交友廣闊、出手大方”的形象,隱隱有些不符。
這種“不符”,在陳揚眼中,卻透着一股刻意爲之的味道。
他像一隻真正的壁虎,緊貼着牆根和陰影,以芭蕉叢爲起點,開始極其緩慢、謹慎地移動,朝着主屋的方向,也是前院人聲隱約傳來的方向,一寸寸地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先用腳尖試探,確認腳下沒有枯枝碎石,纔會將身體重量完全轉移。耳朵豎得筆直,捕捉着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振動。眼睛則不斷掃視着前方、側方,以及身後,確保自己始終處於最隱蔽的位置,同時觀察着這座看似普通宅院的每一個細節,尋找着可能的密室入口、暗道痕跡,或者其他任何能揭示路信遠真實面目的線索。
後院寂靜,前院隱約的人聲便成了唯一的路標。
陳揚屏息凝神,巧妙地利用那幾叢半枯的芭蕉、堆放的柴薪和牆壁的陰影作爲掩護,身形時而低伏,時而側移,如同一條無聲滑行的蛇,向着主屋的後牆悄然靠近。
主屋後牆同樣樸素,只有一扇不大的後窗,窗紙陳舊泛黃。陳揚潛至窗下,背貼牆壁,側耳細聽。
屋內說話聲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然壓得很低,顯得頗爲謹慎。
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絲極細微的內息,輕輕在陳舊的窗紙一角點出一個米粒大小的孔洞,動作輕柔得連灰塵都未曾驚起。隨後,他將右眼湊近那個小孔,屏住呼吸,朝內望去。
屋內陳設簡單,是一間尋常的堂屋,桌椅板凳都是普通木料,漆面斑駁。
此刻,路信遠正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背對着窗戶方向,陳揚看到的是他的後腦勺和部分側臉,那總是笑眯眯的圓臉上,此刻竟是一片少見的嚴肅,眉頭微蹙,目光沉凝,早沒了平日裏那副和藹可親、萬事不掛心的模樣。
那兩個自稱“隆昌記夥計”的精壯漢子,則垂手站在下首。其中麪皮稍黑、顴骨略高的漢子正低聲稟報着,語氣恭敬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路督司,咱們兄弟日夜盯防那兩根‘山參’,都動了!”黑臉漢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