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娘和賀文嘉送回家的信比朝廷喜報慢了半日,兩家收到信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兩家人看完信也就丟開了,這會兒一家忙着理嫁妝單子,一家忙着迎親。
九月十二成親,只有半個多月的功夫了。
早前梅長湖夫妻倆就商量好了,家中產業大體上要做到兩個孩子一人一半。這幾日把房契地契鋪子等拿出來數了一遍,房子和地好分,鋪子卻不好拆。
“咱們家的鋪子就沒有空閒的,大多開着書鋪,這書鋪分開就不好了。
書坊、書鋪是家裏祖傳的產業,這要拆分了梅長湖心裏不是滋味。可若是不拆開,分給孃的東西就少了。
林氏翻着手中除書鋪之外的鋪子,想了想道:“京城的三進宅子給漁娘,除了書鋪之外的另外兩間鋪子也給她,另外再補一萬兩銀子,拿着這銀子她樂意買鋪子就買鋪子,樂意買宅子就買宅子。”
“可那也不夠,各地書鋪統共十二間,也就是十二個鋪子。另外書坊還沒分呢。”
“那十二個書鋪也不是每間地段都值錢,若是選便宜些的,一萬兩夠買十間鋪子了。書坊就別分了,跟二郎說好,只要他姐姐在一日,書坊每年賺的銀子他要分給他姐姐四成。”
梅長湖點頭:“說了不算數,寫契約吧,免得等我老了以後他們姐弟鬧不痛快。”
自己生的兒女自己知道,他們姐弟應該不會因爲財產鬧矛盾,可兒子以後總會成親,寫契也是爲了防止未來的兒媳婦生事兒。
房子鋪子分了,家中另存的古董首飾書畫等,他們姐弟對半分。清溪村的土地不分,算他們夫妻的,等他們死了,那地就留給二郎吧。
畢竟,漁娘還有一棟藏書樓陪嫁,書樓比清溪村的那些地值錢。
“我這個當爹的還能給二郎當牛作馬二三十年,多給漁娘一個書樓也不算什麼,二郎若是要,我也能給他攢出來。”
林氏白他一眼:“找補什麼,二郎又沒說你偏心。
“我這可不是偏心,兩個孩子在我心裏一樣重。都是夫人你給我生的,我難道還嫌棄什麼?”
林氏頓時笑了:“女兒如今都要出嫁了,幾年後說不得咱們都要當外祖父外祖母了,這些話你好歹藏着些,叫小輩聽到了像什麼樣。”
“你這話說得不對,都是年輕時候走過來的,難道誰還不會老?有年紀了,就不配說這些了?”
梅長湖振振有辭,林氏卻有些不好意思:“行了,叫你別說。”
林氏推他一下:“趕緊的,把嫁妝單子寫好,再抄錄一份給我存着。”
老夫老妻的,有時候卻覺得比年輕時候更有意思,梅長湖笑着起身:“行,小的聽夫人吩咐。”
林氏笑哼一聲,轉身去隔壁屋:“林媽媽,漁娘的喜服可改好了?”
林媽媽亦步亦趨跟在林氏身後半步:“今兒上午就改好了,奴婢們瞧着好,您再去看看?”
“是得看看,一輩子一次的大事可馬虎不得。”
林氏進去耳房,幾個繡娘正在裁衣,見林氏進來都躬身行禮。
林氏叫她們起身,徑直去看窗邊架子上掛着的喜服,對着光細細看過該的那一小塊刺繡,鍼灸細密,配色典雅,林氏很滿意。
“改得好,比原來的繡片看着搭些,林媽媽,有賞。”
繡娘們喜不自禁,紛紛道謝:“謝夫人賞。”
林氏過去看繡娘裁剪的衣裳,她問:“繡娘去益州府前可量過身了?”
“過了,小姐前年和去年身量長高了近兩寸,今年從春天到秋天身都未再變,我們想着小姐年歲也大了,應該不會再長,這次給小姐做冬衣,衣袖就沒有放量,都是貼着小姐的身量做的。”
林氏嗯了聲,翻看裁好的衣裳,隨後道:“漁娘應是不是再長了,不過冬天的衣裳也不必做得太貼身。北方冬天冷,穿的也厚實,這做得太貼身呀,裏頭不好加衣。”
林媽媽笑着說了句:“瞧您說的,就算去了京城,咱們家小姐平日裏都在屋裏,屋裏有暖牆,有火盆,有炕,出門了有披風,有暖手爐,怎麼着也冷不着咱們家小姐。”
說到披風,林氏問了句:“披風做了幾件?”
“一件白兔毛,一件黑兔毛,一件白狐皮,一件黑貂皮的。”
兔毛的最爲常見,漁娘在家冬日時多披兔毛的披風。狐皮的珍貴些,敘州府這邊沒有狐狸,外頭送來的皮子不好,所以只做得一件白狐皮。
貂皮大衣尊貴得很,以前只有皇室子弟用,後來世家抬頭,世家與皇帝共治天下,就沒有這些講究了。到如今大晉朝,皇室沒有禁民間用貂皮,有些家底的官宦世家也在用。
“咱們這邊買貂皮不易,家中存的貂皮不夠做一件披風出來,多虧了淮安那邊早前送來的賀禮裏有好幾張貂皮,還都是同色的。”
淮安主支不知道漁娘到底什麼時候成親,大概猜到鄉試之後會辦喜事,他們得到消息也晚了,估計來不了,所以八月十五送中秋禮的時候就把給漁娘添妝的賀禮提前送來了。
林氏對這貂皮披風很滿意:“無妨,等去了京城買好皮子就便宜了,到時候再給娘添兩件。
繡娘道:“用了淮安送來的皮子做披風,咱們家原來存的皮子就用不上了,特別是兔皮留下了許多,想着北方冬日寒門,我們打算給小姐做兩雙保暖的皮靴。”
“你們還會做這個?”
其中一個穿梅色素衣,打扮利落的繡娘笑道:“我孃家原是大同府人,那裏冬日若是碰到下大雪,雪能有膝蓋深,小有家財的人家捨不得爺們在外討生活遭罪,都會想法子給做一雙皮靴子。”
“我記得你是杭州人?”
“奴婢後來嫁進去京城,夫家是開布鋪的,家中婆母繡花繡得好,我繡花也是跟她老人家學的。後來逃難去了杭州,就在杭州討生活了。”
初到杭州時手中還有點錢,可給公婆瞧病都花光了,正走投無路時,碰到梅家人找繡娘,就託人把她介紹到梅家。
林氏感嘆:“亂世之中無人能有好日子過啊。”
“夫人說得正是。
“你既是北方人,漁娘要去京城,你們家願意去?"
那繡娘搖搖頭:“不去了,奴婢就想留在南溪縣。”
京城是官宦貴族的繁華地,對他們這些普通討生活的人家來說,卻是處處都需小心留意才能活命的地方。
就說街頭要飯的,在敘州府這等地界,冬日再冷也很少凍死人。在京城的冬日裏,哪日街頭不凍死幾個叫花子?
在南溪縣過慣了安生日子,他們一家子再不想去北方討生活了。
林氏也不勸:“也罷,你們願意留在家中就留在家中吧。”
“多謝夫人。”
“林媽媽,我瞧着家中皮毛還多,林媽媽,一會兒你去賀家要一對二郎的鞋樣,再給二郎做兩雙皮靴子。”
“哎,奴婢一會兒就去。”
林氏回去找梅長湖,梅長湖已經把嫁妝單子寫妥當了,林氏問道:“給漁娘陪嫁的下人可選好了?”
“這不是早就定下了嗎?屋裏的管事媽媽小林氏,大丫頭阿青、阿朱。外頭的大管家梅應,廚房管事夏香,另外小丫頭小廝護衛再選幾個,還有什麼?”
“護衛選的誰?”
梅家行商起家,家中雖養護衛,到底不如武將出身的林家,如今梅家厲害的那幾個護衛都是林氏陪嫁跟來的。
梅長湖想了想:“叫林昌領頭,選六個吧。還有那個手頭功夫十分厲害的女護衛,也給漁娘。”
漁娘打從懂事起就一天天地想往外跑,等她成了親了,文嘉跟她一條心,肯定不會管着她,漁娘不得經常往外跑?給她陪嫁幾個厲害的護衛,梅長湖這個老父親才放心。
唉,兒行千裏母擔憂,好不容易把捧在掌心的女兒養大,這就要離開家門了,梅長湖和林氏夫妻倆怎麼準備都嫌不夠。
夫妻倆對視一眼,想到賀家又有些安慰,若是女兒嫁到別家,他們更不放心。
這時候,孫潯和於氏也在整理家中財產,他們視漁娘爲親女,嫁妝自然少不了。
“咱們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去京城了,京城的宅子鋪子都給漁娘吧。”
於氏點頭答應:“除了你師父當年給你的,還有我的嫁妝鋪子的地契都在這兒了,回頭給師弟送去加到嫁妝單子裏。”
於氏原來是國子監祭酒的孫女,家中給她的嫁妝鋪子一直都是她的陪嫁管事在經營,改朝換代時也沒被搶了去,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可不少。
九月初二,賀文嘉和餘年回到家中,漁娘衣裳都還沒來不及的換,她娘就塞給她厚厚一沓比之前又厚了不少的,加厚版'嫁妝單子'。
京城的宅子兩套、嫁妝鋪子總共九間,銀子兩萬兩,書樓,書坊的分潤四成,還有好寫了一沓厚的首飾、古董、傢俱等都羅列在單子上。
漁娘震驚:“娘,您和爹把家底兒都掏給我了?”
“哼,小看誰?”
漁娘把嫁妝單子翻來覆去地看:“沒有全掏給我,也給了一半吧?”
“給了你一半不假,嫁妝單子上有些是你師父和師孃給的,你要記他們的情。”
“我知道。”
漁娘從懂事開始就幫着她娘管家,家裏有多少東西她心裏有數,至少明面她家在京城的鋪子就沒這麼多。
漁娘感動:“您和爹真疼我,竟給我這麼多東西。”
就算京城那些公侯之家嫁女,辦嫁妝頂天了也就是一兩萬兩銀子。她爹孃和師父師孃給她的壓箱銀子就有兩萬兩,還沒算鋪子、書樓、書坊分潤這些真正值錢的好東西。
京城高門大戶的嫁妝單子漁娘沒見過,三房兩個堂姐的嫁妝單子她可是見過了,林林總總加一塊兒,三四千兩銀子頂天了。
林氏笑道:“既知道我和你爹疼你,以後要常回來看我們纔是。”
“這個嘛,就不好說了。”
林氏不高興:“怎的,你還不想家來看我和你爹?”
“娘您別生氣嘛,若是能回來,我當然想回來看您和爹,可若是賀文嘉中進士當官,難道我還能把他一個人丟下,獨自回南溪縣來?”
漁娘扶她娘坐下,試探着問:“賀文嘉若是被打發到外地當官也就罷了,若是他留在京城,您和爹要不要跟我去京城?"
林氏猶豫了。她其實在南溪縣也住慣了,雖說她從小在京城長大,她也不耐煩去京城長住。
再說,家中還有二郎在。
“你師父師孃肯定不想去京城,二郎要跟着你師父和師孃讀書,我和你爹要照顧你弟弟,肯定走不了。”
“那好吧。”娘不答應她也沒法子,原來就想過娘不會答應,她就想試試罷了。
林氏想明白女兒爲何如此問了,她道:“文嘉若是中進士,他想去考翰林院?”
“嗯,是這樣打算的。”
林氏輕嘆:“這孩子,原來常把不當官幾個字掛在嘴邊,如今竟要主動去考翰林院了。"
“賀大哥都那樣了,他也是沒法子。”
“唉,文茂也是,從小到大順風順水,誰知道碰到這麼一件事。”
文嘉既已下定了決心,林氏就不說什麼了,只教女兒林家那邊的事。
“你小舅舅一家在山東威海衛任官且不提,你大舅在兵部任五品郎中,大舅母黃氏也是出身武將之家,你們去了京城後,一定要跟你大舅大舅母多來往,有他們帶路,至少不會有人把你們當背後沒人的寒門子弟欺負。”
“你大舅家兩個兒子,你大表哥林仁樸今年二十七,是個舉人,明年也要參加會試。他六年前中舉後才娶親,你的大表嫂姓李,其父是從五品鴻臚寺左少卿。他們夫妻倆有一兒一女,大女兒桃娘四歲,小兒子誠哥去年纔出生。
“小的那個叫林仁時,年十九歲,是個秀才,今年也考鄉試了,不知道中沒中。他已經娶了耿家的女兒,其父是大理寺正六品寺正。不管中沒中今年十月都會成親,等你和文嘉去京城,他們應該已經成親了。”
“對了,你小舅家兩兒一女,大的林仁行,年二十五,前兩年中了武進士,如今在北方開平衛領兵。女兒名叫林霏娘,已經成親,嫁的是威海王家,王家是做乾貨生意的。”
“你小舅家的小兒子林仁高,學武沒有天分,如今跟着你大舅家兩個兒子讀書,年十六了,也是個秀才,如今還未定親。”
聽她娘把林家的兒女姻親說了一遍,漁娘感嘆:“大舅可真會算計,結親的人家雖然品級不高,卻都是要職。這張網連起來,經營到第二代第三代後,誰敢不把林家放在眼裏?”
“幾十年後的事情誰知道?不過如今嘛,上頭皇子皇孫、四公六都不知道林家是誰,中樞閣臣、六部尚書不會把林家放在眼裏,只有四品,五品以下的人家看到林家纔有幾分尊重。”
林氏的話說得直白又殘酷,卻是事實。
漁娘細想也是,四個表哥只有小舅家的大兒子中了武進士當官了,其他三位表哥都還在讀書,擔不起事。
二代不頂事,林家的擔子如今還是在大舅二舅兩人身上,也不容易。
“你兩個舅舅幾乎只跟武將家來往,如今邊境安定,朝廷用不着他們,他們也不怎麼出頭。你呀,去了京城後也老實些,那些人咱們都惹不起。”
“知道了。”
即將離開爹孃的庇護,漁娘心裏也忐忑,以後要全靠自己打算了。
“範家那邊的事你可知道?”
“只知道範先生的堂弟範江闊是工部尚書,還有去年來過咱們家的範木秀是戶部郎中,另外有個叫範慧勉是範先生的二弟子也是子侄,在工部主事。
“範先生可要去京城?”
“要去吧,範先生說今年要去京城過年,他就算要回老家,估摸着也要等會試之後纔回去。”
“那就好,範先生待二郎好,你們兩個也算多個依靠。”
林氏打發女兒回屋休息:“一路回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好。”
“哎,等等,你和文嘉的成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在之前你不許見文嘉了啊,在家好好待着。”
“好。”
漁娘無奈嘆氣,這都一塊兒出門了,這幾日不見又有什麼所謂?
漁娘回自己屋,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她洗漱一番後盤腿坐在羅漢椅上晾頭髮,閉目默背世家譜,以及主支送來的京城各家姻親來往單子,順着這些名單,她心中慢慢織成一張網。
後面幾日,漁娘除了去孫家拜見了一回師父師孃,其他時候就不出門了,安心在家備嫁。
賀文嘉進不了梅家的人,淼娘和張大娘子能進來。
九月初七那日,兩人都抱着兒子來看漁娘,順便給漁娘添妝。
“呀,三郎都這麼大了呀,我瞧着比旁的一歲半的小子還壯些。”
“張姐姐家的大郎我記得叫申川吧,去年十一月生人,如今十個月大吧。”
漁娘看到兩個肥溜溜的娃在矮榻上滾來滾去,漁娘忍不住捏捏肥胳膊,再捏捏肥腿兒。
嘖,手感真好。
梅羨林這幾日休息,日日來他姐姐跟前晃來晃去,他姐都不怎麼搭理他,如今卻對兩個胖小子眉開眼笑,梅羨林也伸手去捏。
“哇!”
沒輕沒重把兩個肥小子捏疼了,小的那個只會張嘴哭,大的那個給他一巴掌:“你壞!”
手背被打紅了,梅羨林默默縮回手,委屈巴巴地看他姐姐。
漁娘雙手叉腰:“你都多大了,不許欺負弟弟。”
梅羨林生悶氣,扭頭不看他姐姐:“我跟張姐姐、周姐姐是一個輩分,這兩個小子該叫我叔叔。”
淼娘和張大娘子都大笑起來,張大娘子笑道:“該叫叔叔,七八歲的叔叔也是叔叔,必須對咱們羨林放尊重些。”
梅羨林滿意了,從兜裏抓出一把桃幹分給兩個小侄子。
漁娘也氣笑了,拉着弟弟來跟前坐:“你聽話些,下午我陪你下棋玩兒。”
好吧,他乖乖的。
逗了會兒孩子,小林氏帶着丫頭婆子把兩位小客人抱去耳房玩兒,留主子們說話。
“漁娘你聽說嗎?明日芸娘要成婚了。”
“什麼?”漁娘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的是王芸娘?"
“正是她,聽說嫁的是敘州府胡通判家的公子,也不知道兩傢什麼提的親,什麼時候過的禮,如今竟要成婚了,我們都不知道。”
“胡通判家?胡瑋?"
“不知道叫什麼名兒,只聽人說那位通判公子是王少爺的同窗。”
既是王蒼的同窗,又姓胡,是通判家的公子,不是胡瑋還是誰?
淼娘和張大娘子不知道兩家何時做的親,漁娘這個既認識芸娘,又認識胡瑋的人也不知道,這兩家的婚事倒是挺低調。
“誰傳出來的?”
“這不是王少爺高中解元嘛,有人就問王家可要辦喜事賀一賀,王家的管家就說這麼多年有賴鄉親們照顧,九月初八他家小姐出嫁時辦流水席,一塊兒請鄉親們樂呵樂呵。”
“漁娘你聽聽,要不是他們家主動說,外頭的人根本不知道這事兒。”
淼娘其實有點生氣的,雖然她跟芸娘來往的不如漁娘頻繁,她自認爲她跟芸娘也是認識多年的好友,結果芸娘訂婚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成婚也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
張大娘子道:“或許是她娘管得嚴,不許她出門。’
漁娘和森娘一想,這大半年確實沒見過芸娘了。
漁娘:“芸娘都成婚了,那芸孃的堂姐露娘呢?”
“也定親了,也是嫁去敘州府,好似那家是做生意的,頗有家財。”
淼娘搖搖頭嘆氣:“我們拿芸娘當朋友,人家不拿我們當回事,等芸娘出嫁後,估計就更難見了。”
漁娘笑道:“我成婚後也要走,你以後想見我也不容易。”
“你要去哪兒?”
“去京城啊,賀文嘉若是考上了進士要當官,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淼娘失落:“不能來南溪縣當官?”
“你又胡說了,當官哪能去自己家鄉呢。”
張大娘子卻笑:“你別拿賀二少爺當話頭,明明是你自己想出門遠遊,別以爲我不知道。”
“我想出門玩兒,他考科舉當官也是要出門的嘛。我以後若是在京城,你們若是想我,就跟着我家送貨的管事去京城找我去。”
張大娘子卻說:“年紀輕輕的就不玩了,這幾年我要好生攢錢,過幾年送我家大郎去讀書,等我家大郎以後去京城趕考,我再去看你。”
淼娘不可置信,張姐姐竟有如此志氣。
張大娘子笑:“不試試怎麼知道。”
漁娘最欣賞張大娘子身上的勇氣,她道:“那就努力去拼一拼,以後讀書若是有不懂的,就給我寫信,我對讀書還是有點心得。”
“咱們姐妹相稱,那我就先替我家大娘謝謝你這個姨媽。”
“不用客氣啦。”
漁娘的語氣俏皮又可愛,惹來張大娘子和淼娘一頓笑鬧。
梅羨林坐在姐姐跟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以後也要跟姐姐一樣交朋友,等長大了也有兩個三五好友。
下午張大娘子要回村裏,淼娘也要回去,梅羨林跟着姐姐一塊兒送她們走,看到那個打他手背的胖墩墩,梅羨林輕哼,不想跟他做朋友。
芸娘成婚的事叫漁娘心裏感嘆了一聲,雖王家沒有來請,漁娘還是準備了賀禮叫人隔天送去。
賀文嘉那兒也送了賀禮,心情十分低落。
賀文茂安慰他:“各自有各自的前程,路不同,也不必掛懷。”
“大哥,我知道。”
梅家賀家送了賀禮,王蒼當時才知道。只有賀禮沒有人來,王蒼問管家怎麼回事,管家才說夫人吩咐了,不用給兩家下帖子。
“胡鬧,不管以後如何,現在文嘉還是我同窗,梅小姐是妹妹的閨中好友,怎麼能不下帖子?”
“夫人說,爲什麼不下帖子您應該知道。”
王蒼頓時語塞。
過了會兒,王蒼才道:“胡瑋下午纔到,到時候會有許多府學同窗一塊兒來迎親,我先去賀家、梅家請客來,還來得及。”
王蒼親自去梅家賀家道不是,又請兩家去喝喜酒,梅家以漁娘備嫁不好出門爲由拒了。
賀文嘉卻去了,換了身新衣裳,高高興興跟王蒼去王家,胡瑋帶着同窗來迎親時他還充當女方的親友攔門,在門口好一番對詩作畫,鬧的格外熱鬧。
胡瑋大笑:“我也是你同窗,怎的你只幫王蒼,不給我放點水?”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嘛,我跟王蒼少年相交的情誼,豈是你能比的?別廢話,趕緊對詩來。”
賀文嘉話音一落,圍在大門前看熱鬧的年輕人都跟着起鬨。
胡瑋做了一首賀文嘉不滿意,叫他再來,胡瑋大喊着賀公子饒過,王蒼站在門裏笑。
被折騰了許久胡瑋終於衝進門迎親,胡瑋忍不住笑罵:“賀二!還有幾日你就要成親了,到時候你給我等着!”
賀文嘉大笑:“那隨便你攔,我跟我嶽父家只隔了一道牆,怎麼着都耽誤不了吉時。”
跟來迎親的汪直大喊一聲:“王蒼,到時候你幫誰?”
“自然是幫二郎!"
同窗們頓時覺得牙酸,不叫名字竟叫二郎,肉不肉麻呀。
芸娘風光出嫁,一場婚事辦得體體面面。
晚上賀文嘉回家時臉上還帶着笑,彷彿一切都還好着呢。
九月十二,等到賀文嘉跟漁娘成婚那日,黃有功帶着他媳婦兒從老家來了,朱潤玉夫妻也來了,他們都算賀家的賓客。
下午迎親時候,胡瑋把不滿八歲的梅羨林推到前頭,他帶着溫子喬和前幾日幫他迎親的同窗在梅家大門口跟朱潤玉、黃有功他們對詩,不滿意就喝酒,大門口吵鬧的厲害,被堵的進不去人。
“黃有功你傻不傻,怎麼只你喝酒?賀文嘉呢?”
“新郎官兒去哪兒了?”
吵鬧一陣衆人這才發現,賀文嘉這個新郎官兒竟然躲開了。
賀文嘉這次準備妥當,早就叫人賀升準備好了結實的梯子,趁人不注意從他哥東院牆翻過去,可把梅家院子裏的人嚇了一跳。
等賀文嘉帶着他的新媳婦兒拜別爹孃師長等要出門時,胡瑋他們都驚呆了。
“好你個賀二!你怎麼去從屋裏出來?”
“還能爲什麼,這小子肯定爬牆了!"
“大家快來看呀,爬牆舉人娶媳婦兒了哦!”
大門外圍觀書生們對詩的街坊們都大笑起來,都說賀二郎這小子跟爬牆幹上了,上回沒爬成,這次娶媳婦兒了都要爬牆,這還了得。
“梅老爺,還不快把你這毛腳女婿打一頓!”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惹來衆人大笑。
梅長湖站出來道:“別誤了吉時,大家都快去落座吧。”
“裏邊請,裏邊請!”賀寧遠也站在賀家門口請諸位親友快進門落座。
胡瑋幾人也不攔着了,胡瑋笑看賀文嘉一眼,這小子娶媳婦兒自己背過門,以後在家定然是說不上話的,以後再看這小子的熱鬧。
紅豔豔的蓋頭遮擋了漁娘的視線,漁娘雙手攀着他的肩膀,他肌膚的熱度透過喜服浸染了她的手,她得手心都冒汗了。
頭一回感覺到他的肩膀這樣寬,他長得這麼高,揹着她這樣穩當,頂天立地的,叫她安心。
“漁娘,我們走了!”
“嗯。”
隨着他的腳步,她頭上的紅蓋頭晃悠起來,她感覺到他跨出了一道門,又進了一道門,他小心地把她放下來,被他牽着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這就是成親了吧!
臺下親友見證,賀文嘉,梅羨漁,今日結爲夫妻,至死不渝!
隔着一道蓋頭漁娘什麼都看不見,觀禮的賓客卻都看見了,看見賀文嘉泛紅的眼眶,他暢快地笑,他多快活呀!
黃昏漫漫行,新人同寢時。
外頭的婚宴的熱鬧散盡,屋裏百子帳內春情正燃。漁娘受不住咬牙時,欲罵賀二不要太張狂,賀二卻不停地誇她美。
賀文嘉癲狂時嘴裏的好話就跟不要錢一樣,黃昏時的垂柳不及她窈窕多姿,暗夜綻放的曇花不及她嬌美,雨後的杏花不及她細白,他真的愛極了她,從裏到外......
漁娘羞紅了臉,再聽不得半句,手指捏着枕巾,忍不住踹他。
“哎喲!”
賀文嘉滾下牀,屋裏的突然的喊叫驚動了外頭的下人。
“主子,可要叫水?"
“不急,不急,再等等!!
賀文嘉狼狽地爬起來,不叫人進來,掀開牀帳又鑽了進去。
漁娘捂住臉不想說話,兩輩子都沒這麼丟臉過。
“漁娘,親親。”
一把推開他的臉:“叫水來,我要洗漱。”
“再等等。”
等不了一點:“你夠了。”
“不夠,再來一回!”
漁娘羞紅了臉:“叫不叫水?”
“一會兒一會兒。”
被按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身汗滑坐進熱水裏時,漁娘昏昏沉沉想,賀二你給我等着。
大喜之日兩人都要鬧一回,隔日醒來,已經是快中午了,漁娘打仗一樣穿戴好去給公婆敬茶。
賀文嘉懶懶散散的不着急,他摸摸脖子道:“中午再去,敬完茶正好用午食。”
“你起不起?”
聽出漁娘語氣不對,賀文嘉一個反身起來:“別生氣別生氣,這不就起來了嘛。”
賀文嘉不用人伺候,自己起身換了身衣裳拉着漁娘去正院拜見爹孃,等走出門時漁娘纔看到他脖子上鮮紅的抓痕,呼吸都緩了。
賀文嘉不解:“站着做什麼,不去拜見爹孃?”
漁娘真不想去,叫長輩看到了,又要去一回人。
賀文嘉怕她累着,拉着她趕緊走:“咱們去敬完茶就回去休息啊。”
躲不過,只能硬着頭皮去給公婆敬茶。
賀寧遠和阮氏見新婚夫妻兩人,一個驕傲歡喜地仰起頭,一個腦袋低到恨不得埋地裏,賀寧遠和阮氏倒是能忍住,一本正經地喝茶,給見面禮。
範江橋這個師長也忍得住,輕咳一聲給了見面禮。
賀文茂和孟氏夫妻倆一個沒忍住,笑了出聲。
賀文嘉不解:“大哥大嫂,你們笑什麼?”
孟氏頓時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漁娘尷尬地給大哥大嫂行禮,收完見面禮,藉口有事拉着賀文嘉跑了。
他們還沒跑出院子,屋裏的笑聲又多了幾個,漁娘頓時從脖子紅到耳朵。
回到他們屋裏,賀文嘉看到自己脖子上的抓痕,他輕笑一聲:“這算什麼,也值得他們笑一回。”
漁娘嘆氣,已經不想說什麼了。
“別坐着,多累呀,我陪你歇一歇。”
賀文嘉往跟前湊,漁娘纔不想跟她歇一歇,叫他自己玩兒去。
賀文嘉如今正新鮮呢,跟狗皮膏藥似的,哪裏是說攆就攆得走的喲。
“走嘛,走嘛,我們一起。”
小夫妻倆一塊兒回去歇息,這一覺連午飯都睡不過去了,再醒來時已經是半下午了。
用了飯食後兩人都精神得很,沒事兒做,漁娘就叫人把昨日的禮單拿來瞧瞧。
賀文嘉同窗們送的賀禮都很尋常,只有王蒼送的禮物有些特別,禮單上的東西不像是新婚賀禮,倒像是………………
賀文嘉看着桌上做工精緻的盒子裏擺着一塊巴掌大的青玉,這塊玉質地透亮細膩,整塊玉被雕成一條快活的小魚模樣。
賀文嘉抿嘴,還不等他開口,漁娘把玉佩扔進盒子裏關上,立刻叫來阿青。
“王少爺的賀禮都收起來,再添加上我之前給王少爺之前的回禮,明日給人送去,就說我們夫妻知他要去京城,專門給他送的誠意,還有提前送他的新婚賀禮。”
賀文嘉心中那股氣被壓下來,卻還是忍不住追問:“什麼之前的回禮?”
“以前他送的書呀,書我收下了,總要給人回禮吧。還是你捨不得回禮的錢財 ?"
“哼,我哪裏捨不得了,必須回禮,回兩倍禮,三倍也行。”
“得了吧,我可捨不得咱們的銀子,按規矩回禮就是了。”
聽到咱們兩個字,賀文嘉心裏的氣頓時就順了,他笑着摟媳婦兒的腰:“咱們家的銀子都歸你管,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漁娘輕笑一聲,叫他起來。
賀文嘉不起,兩人又在那兒黏黏糊糊的拉扯起來。
夫妻倆送的程儀王蒼收到了,裝禮物的箱子擺在王蒼的書房裏,好多日都沒有打開過。
王蒼要去京城前的頭一天晚上箱子才被打開。
隔日清晨啓程,裝着玉魚的盒子端端正正地擺在書房的架子上,書房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王蒼走後,他交代不許旁人進去。
清澈的南溪水呀,蜿蜒着向東流,等到了最東邊即將入海時,再逆流而上,向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