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蒼走後沒幾日,漁娘和賀文嘉也收拾行裝出發了。
兩家人到碼頭送別,漁娘雖盼着遠遊去看更廣闊的天地,頭一會兒離開爹孃先生師孃,漁娘忍不住紅了眼眶。
賀文嘉耐心安慰他:“至少我還在,我什麼都聽你的。”
漁娘白他一眼,自從成婚後,牀榻上的事你聽過我幾回?言而無信的人,不配她有好臉色。
“漁娘,你去哪兒,等等我。”
漁娘轉身進船艙,賀文嘉小跑着跟進去,叫想跟賀文嘉聊兩句的黃有功嘆氣,轉頭跟朱潤玉說:“沒想到賀兄成婚後是這樣的人。”
朱潤玉正和夫人魏氏一塊兒煮茶,朱潤玉笑道:“你如今才認識他?他原來就是這樣的性子,今年突然穩重了些,那也是因爲家中出事,如今嘛,他兄長身上的傷漸漸好了,難事都慢慢熬過來了,又才新婚,活潑些也正常。”
茶將要煮好了, 魏氏叫丫頭請黃有功的夫人張氏,還有石勻過來喝茶。
黃有功嘆道:“有時候我心底也很羨慕賀兄,像他活得這般自在坦蕩的人,我還未見過。”
這世間呀,差一些的,從生下來就在爲活下去掙扎,更遑論活得體面了。
像他家這般小有家財的人家,家中孩子自打出生起就被鞭策上進,可等他入學之後,見到許多身份更高的人,喫穿用度不須說,更關鍵是他們可以請來更好的先生,跟這些人相比,他除了苦讀就別無出路。
身份再高一些的人,那些人不必像寒門子弟自謀出路,他們的路早就被安排好了,一輩子什麼都不愁,除了自由。
黃有功很羨慕賀文嘉,幼時聰慧且從小有名師教導,少年時自由且有家人疼愛,如今長大了又有心有靈犀的青梅相伴一生。
多快活啊!
黃有功直言不諱對賀文嘉的羨慕,朱潤玉又何嘗不羨慕呢。
成不了賀文嘉,但他可以成爲賀文嘉的朋友,跟這樣一個心正且心胸開闊的朋友互相鼓勵,人生中若是碰到小難大坎,想必也能好捱過些。
茶杯列開一排五杯,提起茶壺緩緩注茶,朱潤玉笑道:“不和文嘉比,咱們這樣的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
能讀書就比千千萬萬的人幸運,能考中秀才,考中舉人,那就是人羣中的佼佼者,他們的前途光明得很。
石勻進來一擦袍子坐下,笑道:“怎麼着,一進來就聽到你們自誇,想必這次會試信心十足啊。”
“談不上信心十足吧,咱們不到而立之年就能進京趕考,縱使......難道不算人中俊傑?”
“人中龍鳳比不了,人中俊傑那肯定算一個。”
黃有功笑着跟朱潤玉以茶代酒碰一杯,英雄所見略同。
石勻笑着搖搖頭:“我虛長你們幾歲,比不得你們心氣兒高了。”
這時張氏進來了,過去跟魏氏坐一塊兒,魏氏親手給她遞茶。
張氏笑問:“只我們?梅娘子沒來?”
“沒來,他們小夫妻一塊兒,估計嫌我們礙着他們了。”
張氏捂嘴笑:“這話可別去梅娘子跟前說,她肯定羞澀得緊。”
“漁娘不是那樣的人,你若是知道她去過多少地方,就不會這樣說了。”
魏氏還是魏小娘子時就認識漁娘,她嫁的丈夫又跟漁娘的夫君是同窗好友,如今還能一起出行,魏氏心裏對漁娘就更親熱了。
幾人正說着話,賀文嘉和漁娘進來,賀文嘉笑道:“聊什麼呢,我想去先生那兒坐坐,你們去不去?”
黃有功、朱潤玉、石勻都站起來:“同去!”
男人們走了,屋裏只有漁娘、魏氏、張氏三個女子。
魏氏笑道:“若是石舉人的夫人也去京城就好了,咱們四人一塊兒說笑,也能湊一桌骨牌,就不嫌路上無事可做了。”
張氏頭一回出遠門,她不嫌路上無事可做,她指着窗外的江景:“我讀《山河暢遊?江南》篇,江湖浪人在遊記裏寫,兩岸青山相對出,一灣清江向東流。咱們和江湖浪人賞同樣的美景,這樣令人高興的事,哪會覺得無趣。”
魏氏也說:“我也是看了《山河暢遊?江南》這本遊記纔想去江南看看。”
魏氏親熱地挽着漁娘的胳膊:“原本出門讀書、科考、行商都是男人們的事,咱們女人若無大事誰敢出門呀。多虧了有漁娘做例子,我叫我夫君去找我公婆說了幾回,才叫他們答應我這回隨夫君出遠門。”
“巧了不是,我家也是差不多。我夫君原也沒想帶我出門,這次也是因知道梅娘子要去京城,我夫君回來冷不丁問我要不要跟她一塊兒去。”
張氏笑道:“當時呀,我一點猶豫都沒有,把我家大郎交給我婆母帶,收拾收拾就隨他出門了。”
“你家大郎幾歲了?”
“元吉十四年春天生人,如今三歲半了。”
魏小娘子成婚一年多,至今還未有孕,羨慕道:“你和黃舉人都是開朗性子,想必生的孩子也好帶吧。”
“好歹,大郎性子像他爹,是個心寬的,我和他爹要走,他還樂呵呵跟我們揮手呢。”
“真好呀。”
說到兒子漁娘插不上話,等她們兩人說完了,漁娘才問:“張姐姐走得急,不知可準備冬天的穿戴了?”
“哪裏來得及準備,走時本想從家中拿些布料棉花,在路上好做厚衣裳,到了京城就能穿。後來又想着江南的衣料更便宜,從家中帶還不如去江南買新鮮花樣。”
張氏沒做厚衣裳,魏氏也差不多:“我只帶了一件厚披風,等到了江南可要好好採購一番。”
“漁娘可帶全了?"
漁娘點點頭:“我成婚前去了趟益州府,我跟你們一樣也沒空管這些,多虧了我爹孃爲我打算。”
“你爹孃疼你。”
魏氏自認家中對她也算疼愛,這次出行匆忙,除了她自己做主帶來的兩個丫頭一個婆子外,家中另外給安排了一個管事,兩個護衛,在加上夫君跟前的貼身小廝,總共七個人護着他們夫妻出行。
黃家夫妻家中不如朱家富貴,出行帶了四個下人。石勻沒帶家眷,身邊只有一個小廝一個管事。
而賀家這對小夫妻,丫鬟、小廝、廚娘、管事、護衛等加一塊兒三十餘人,行李帶了二十箱,馬車五架,出行時前呼後擁,他們再低調外人也知道他們出身非凡。
魏氏今天在碼頭看到賀家的排場時,心裏驚了一下,以前只聽說賀家梅家是世家譜上的人家,平日裏還真看不出不同來,這次算叫他們看到了。
魏氏聽夫君說他們了去京城後,要住在漁娘陪嫁的其中一座宅子裏,也知道漁娘的舅家在京爲官,魏氏對漁娘就更熱情了些。
魏氏出身不算差,知道眉高眼低,就算熱情也不叫人厭煩,再有張氏搭話,一路上三人倒是處得來。
叫漁娘說,這次出行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魏氏和張氏都極喜歡她寫的遊記。
每到一個地方看到和遊記中寫的景色一樣時,魏氏和張氏都忍不住驚呼。喫到遊記裏寫的那些美食,也要細心點評一番,還問漁娘覺得如何,他們的點評可能與江湖浪人相比?
漁娘只能假裝不知江湖浪人是誰,裝模作樣地附和幾句。
知道真相的賀文嘉有時候忍不住笑,漁娘趁人不注意就悄悄瞪他,叫他收斂些,賀文嘉反而笑得更加開懷了。
黃有功夫妻二人,朱潤玉夫妻二人和石勻偶然見了他們這般,只當年輕夫妻之間的樂趣,只當沒看見罷了。
一行人在武昌府遊玩了兩日後上船,範江橋私下問漁娘:“這次去京城,可要寫一本京城的遊記?”
“寫吧,只寫京城小了些,若是要寫這次出遊,那就寫《山河暢遊?京杭》篇。”
賀文嘉讚道:“這個名字取得不錯。”
範江橋笑着道:“京杭呀,前朝時疏浚京杭運河及周邊河流,範家子弟出了大力氣,你若是在京杭運河沿途遊覽,仔細些,或許能在兩岸碼頭附近看到和範家有關的碑文。’
前朝疏浚擴寬京杭運河後,距今已經有一百餘年了,通航依舊很順暢。
改朝換代後,朝廷依然倚仗這條運河運送漕糧,南北商家依然依仗這條運河做生意,兩岸無數百姓依然靠着這條運河討生活。
王朝更替,誰主沉浮,這些重要又不重要。不管上面坐着的是誰,最終都要落實到百姓們的一粥一飯上。
“師父,咱們過兩日就要到九江府了吧。”
範江橋點點頭,他看向弟子:“文嘉呀,師父叫你去範家,一是叫你和範家的子弟互相認一認人,二是帶你去瞧瞧範家有何本事。”
範家有何本事?這是何意?
賀文嘉不明白,回船艙裏跟漁娘商量,漁娘想了想說:“範先生估計是想叫你看看範家除了興修水利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吧。
從範家興起之後,各朝各代的當權者都把範家當作水利專家用,甚至範先生的堂弟範江闊,他如今能當上尚書,也是因爲水利之功勞。
賀文嘉不明白,漁娘可太清楚了,要說起工業的門類來,那真是代代有創新,隨時有發展。技術不是一層不變得,工業類別也是,總有舊的沒落,新的興起。
賀文嘉和漁娘要隨範先生去九江府,中間可能要停留半個月的功夫,賀文嘉去問黃有功、朱潤玉、石?三人要不要隨他去九江府,若是不願意去,他們可直接南下去杭州,在那兒等着他們。
黃家、朱家要去江南置辦冬裝,還需採買許多東西,只怕不能跟他們去九江府。
石勻也要去採買東西,另外,他從未去過江南,如今既有半月空閒,他還想去瞧瞧江南風土人情,他也不去九江府了。
既如此,那在九江府碼頭分開,半個月後在杭州見。
一行人在九江府碼頭暫時作別,賀文嘉漁娘跟着範先生去範家所在的墨江縣
這個墨江縣,是墨家的墨字。
墨江縣通水路,半日後他們行進了墨江縣水域內,進入墨江縣後,賀文嘉和漁娘看到外頭不一樣的風景。
比如,跟江道相接的田地旁豎着大小不一,樣式各異的水車、翻車、簡車等,兩岸的道路、村莊等也比別處規整,一看就知道這是修建前特意規劃過的。
到了縣城碼頭後,他們沒在墨江縣縣城停留,下船後要去範家村,範先生叫他們坐板車去。
範先生如此說,賀文嘉和漁娘倆人也不矯情,互相扶着去板車上坐着。
馬匹奔跑起來,又快又穩,賀文嘉拍拍板車,激動道:“師父,這板車特意改過的吧。”
範江橋笑道:“別看你坐的板車只是村裏人拉柴火雜物的普通車子,底下的軸承、輪子等都是改過的。”
漁娘指着道路說:“除了車之外,路也比尋常官道平整。”馬匹跑的如此快,要不也不會如此平穩。
“正是,每隔十年我們就要把路修一修。從縣城到範家村的路不長才能修得這般精細,官道太長了,若是照着範家村的路這般修,就算能徵上來徭役,戶部也沒有這許多錢財。”
“範先生,可能請您族人幫忙,把我們家的馬車改一改?”
“可以改,回頭把馬車趕到木坊裏找他們就是。”
到了範家村,賀文嘉和漁娘大開眼界,他們沒想到範家村竟然有十多座木坊,專門研製車輪的,研究水車、弓箭、農具、傢俱等等。
除此之外,最讓人覺得驚奇的,竟還有個專門研究如何讓木頭做的鳥能在天上飛的木坊!
不管成不成,這個想法領先世界呀!
除了木坊之外,還有鐵器坊,聽範先生說這是報備過朝廷的,不管刀槍劍戟,這裏頭的範家工匠都能做。
除了冷兵器,漁娘發現他們在山腳下還有個專門研究火藥的鐵器坊,據說炸了兩回,幸好人跑得快,還沒人炸斷胳膊腿。
“不是,你們哪兒弄來的配方啊?"
“這還用問?你看過《天工手記》嗎?,書裏不是說了麼,凡火藥以硝石硫黃爲主,草木灰爲輔,鞭炮不就是這麼弄出來的嗎?”
“不過鞭炮炸得不行,我們想着道士煉丹炸爐子,那爐子是鐵的銅的,咱們用鐵片銅皮包着在裏面裝藥,也能炸,就是不知道能炸多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炸。”
漁娘嚇得一哆嗦,這不定時炸彈你們也敢亂來?命不要了?
“哈哈哈,嚇你的,我們可惜命着呢,自有其他法子可用。”
賀文嘉和漁娘到範家村好幾天了,兩人也見了許多範家人,範家人知道漁娘是範江橋的徒媳,拿她當自己人,說話一點不避着她。
其中一個剃光頭的二十來歲小年輕說:“不止咱們這兒在搞這個,朝廷工部在山裏也在研究這個,我看他們不太行,研究進度還不如我們呢。”
“這......朝廷不追究你們?”這等利器該掌握在朝廷手中啊。
幾人笑道:“我們又不傻,這事兒肯定要上報朝廷才能幹呀!”
漁娘也跟着笑,既如此說,外頭都傳範江闊身爲工部尚書卻被皇上嫌棄拒絕他入閣,看範家村這待遇,明顯不是這麼一回事。
皇帝把範江闊這個工部尚書撇到一邊,不叫他摻和進世家和寒門的爭鬥,不是看不上他,可能是爲了保護他吧。
漁娘把她的猜想告訴賀文嘉,賀文嘉覺得:“你可能猜對了。”
“爲何這麼說?”
“範家村東邊那片良田,我今日跟師父過去轉了轉,聽師父介紹我才知道,那片地歸許家。”
“前朝末年南陽戰亂,當今皇上就把南陽府的許家人遷了一批到九江府。新朝建立多少年了,如今還有一部分許家人在這裏種地。”
不僅如此,墨江縣跟其他縣不同,朝廷專門派了個千戶駐紮在墨江縣附近,這裏既不是戰略要地又沒有金礦銀礦,若不是爲了保護範家許家,爲何會如此?
夫妻兩人對視一眼,範家這條大腿抱對了。
不管世家和寒門以後鬥得如何,以範家爲代表幹實事的這批人,肯定不會被皇上推出去當炮灰。
賀文嘉忍不住了:“不行,我要給我爹寫信炫耀炫耀,我得叫他知道我現在有多厲害。”
“你可得了吧,要寫信也要等咱們到京城後再寫吧,這點事也值得派人跑一趟?”
“好吧,聽你的。”
賀文嘉有些遺憾:“可惜,黃有功和朱潤玉沒來,我真想叫他們過來看看。”
“呵,就算他們來,範先生也不會把他們帶到範家村,最多隻會留他們住在墨江縣。”
“我師父真心疼我呀。”
“正是這話,雖相識時間短,範先生對你掏心掏肺,你得對得起他的栽培。”
“那是必需的。”
在漁娘看來,範家多技術人才,能讀書當官的真不多。年輕一代能扶起來的都去當官了,在朝中有作爲的算上範江闊,也就那麼三五個,根本不成氣候。
或許,正是因爲範家人不擅長當官,人少力薄,皇帝才放心用他們做事。
“賀文嘉,你要努力呀,你要考上去了,以後範家的就是你的助力。
這助力遠比世家給的支持來得穩當,還無害。
範江橋很少把話說透,這幾日就帶着夫妻倆在村裏到處轉,路上碰到族裏老人,就坐下跟人隨意聊一聊。
賀文嘉不是那等死讀書的人,老人們說什麼他都明白一點,加上他性子開朗,跟什麼人都聊得來,再有漁娘偶爾幫腔,夫妻兩個都很得範家人喜歡。
賀文嘉和漁娘在範家村留到了十月中旬,必須走了。
範家的木坊幫他們重新打造了三架更加輕便結實平穩的馬車,送他們走的那日,範家年輕一輩的人都去村口送他們。
“賀文嘉放心考試,你一定會高中進士!”
“賀文嘉的小媳婦兒,你答應我們的書可要儘早給我們送來呀。
“叫什麼賀文嘉的小媳婦兒,你得叫她梅娘子。”
“那什麼,梅娘子,你可別......”
漁娘大笑,趴在馬車窗邊給他們擺手:“放心,最遲十一月我就叫人把書給你們送過來,兵書、農書、工書都有。”
範家人頓時滿意了,紛紛誇範江橋,說他收了個好徒弟。
範江橋也笑,這徒弟確實收得不錯,回頭再給許兄送份謝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