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歹是柱間家族的長女,如果只是想要脫離家族掌控,辦法有無數種,爲什麼偏要以祕術締結協議,與別人結爲主僕關係。”
入夜後,氣溫終於不再如白天那麼炎熱,偶有微風拂過,屋檐下的風鈴叮叮噹噹響着,花池中百花齊搖頭,似乎也在反對東洋少女的決定。
院內,名叫柱間千葉的東洋少女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站立,雙目緊閉。身上那件武家着物褪去,換了件緊身T恤,將姣好的身材襯托的更加玲瓏有致。屋檐下的燈光映射出的陰影裏,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晃呀晃的。
東洋少女嘴巴張合,發出的卻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嘖嘖,我都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你喫掉了。”言語間毫不掩飾的貪婪。
“你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把我喫掉?”
“啊啊啊,我捨不得啊,這麼好的媒介,直接喫了多可惜。我更喜歡一點一點的蠶食,直到把你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那種感覺,就好像親自雕琢一件藝術品,讓我頗有成就感。”毛茸茸的尾巴縮倦收回,一隻尖耳長腮的狐狸腦袋出現在陰影裏,優雅的舔了舔爪子。
千葉修長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變換了姿勢,單腳彎曲支撐,一條腿盤起,雙手交錯端在胸口,額頭上隱有汗液滲出。
“我勸你還是別硬撐了,向我屈服吧。今天你也見識到了,只要把你的軀體交給我,好處良多。到那個時候,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輕而易舉的讓柱間家從這個世界消失。話說,這不正是你最想做的事情嗎?”陰影裏的狐狸揚起腦袋,露出兩隻長長的犬牙,像是在微笑。
千葉輕輕嗯了一聲,並不是答應了飯綱使的要求,而是陰影裏的那隻管狐突然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從千葉的身影中扯出一條細長的宛如絲線般的精神氣吸入口中,心滿意足的嘆了口氣。隨後,它的語氣陡然變得兇狠:“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就是想要借締結契約的辦法,把我從你的靈魂剝離嗎?哼,不要忘記,從你七歲開始,你我的命運就被栓在一起了,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將你這具好看的皮囊據爲己有。只要你死了,契約自然解除。可是我心疼你啊,除了我,誰還會這麼心疼你?你那個看似和善實則對你有極強佔有欲的老師,山木齊藤嗎?”
“還是你的未婚夫?不要忘了,你們的婚約本來就是一場交易。在他的眼裏,你就是個貨物,如今對你客氣只是礙於你柱間家的威嚴,一旦嫁給他,你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最後,那隻狐狸感嘆道:“嘖嘖,多麼
可憐的美人兒啊,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不被家裏待見,但至少,那個家裏的人認你這個女兒。”
陰影裏的狐狸腦袋緩緩消散,香汗淋漓的千葉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眼神麻木不仁,表情無喜無悲,腦海一片空白。
……
一處佔地龐大的日式別墅,高牆狼狗塔樓。內裏園林精美,院子錯落有致。視線穿過一重接一重的迴廊,最後定格在一間狹小的別院內。
烈日當頭,幾個穿着和服的小孩子正躲在迴廊下喫西瓜。院子的正中央,穿着黑色麻料忍者服的少女靜靜的站在院子裏。在她的正對面,同樣穿着黑色忍者服的男子,手持竹刀,深深鞠了一躬,用東洋文道:“請賜教!”
名義上只是切磋武藝,然而真動起手來,誰也無法真正控制自己的出手力度。少女的力氣終究比男子差了不少,幾個回合下來,身上多處被狹長且極有韌性的竹刀打到。麻料的忍者服異常單薄,爲了能夠不影響發揮,裏面其實只穿了一件裘衣。與她比試的男子毫不憐香惜玉,每次出手都不留餘地,以至於幾個回合下來,雖然黑色的衣料遮擋了,依然能感覺到被打到的地方有血跡滲出。
整個院落裏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味。
比鬥結束後,坐在迴廊下觀戰的矮小中年男人走出來,嘴上留着一撇刻意修飾過的鬍鬚,殷勤的給男子地上毛巾,看向少女的時候,表情已經變得極爲狠厲:“千葉,你輸了,滾回你的房間,從現在開始,給我面壁思過。”
千葉默默的低着頭離開,路過幾個喫瓜小孩子時,幾個小孩子故意把西瓜皮扔到千葉的腳下,失魂落魄的少女不曾注意,險些滑到。手持着竹刀支撐住身體,表情極爲痛苦,卻是身上的舊傷口被撕裂,血液順着她的胳膊流下來,滴在地面上,瞬間被高溫炙烤變幹。
比起內心的痛苦,身體上的傷痕倒也不再像剛開始那麼疼。
千葉是柱間家的長女,可惜是個女兒身。在柱間的家族,頭一胎生的如果是女兒,會被認爲是不祥之兆,會給家族帶來不幸,所以從柱間千葉出生的那一刻起,整個柱間家族打心裏討厭她。
僅有的美好記憶是兒時與母親的相處時光,只可惜女人命薄,在千葉七歲的時候得了一場奇怪的重病死了。似乎更加印證了家族傳說,千葉徹底被當成禍害,家族人明面上不說,背地裏說三道四。
自七歲之後,她的生活變得暗無天日,整個家族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長,柱間朝陽又娶了個新夫人,給千葉生了
個弟弟後,這個長女便真正成了空氣一般的存在。
母親死後,千葉愈加被冷落,過於早熟的少女大概忍受不了這種被人當成空氣的生活,選擇離家出走,想要離開這個冰冷無情的牢籠,結果在當晚迷失在山林裏,過了一週才被家裏人找到,驚歎千葉命大,卻不知道這一週裏千葉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這隻飯綱使的原主人死後,式神也成了無主之物。每年都有許多誤入森林的遊客失蹤,被飯綱使當成了食糧。千葉也未曾倖免,然而就在飯綱使準備享用的那一刻,發現了千葉體內非比尋常的龐大精神氣,忽然改了主意,逆施契約祕術,與千葉建立了奇怪的‘主僕關係’。
在這之後,千葉的生活迴歸正常,依舊造人冷眼,每天都要面對柱間家的種種流言蜚語。但一些該接受的教育倒是未曾落下,九歲之後開始修行家傳的法門。千葉本就七竅玲瓏心,人又努力,所以學的很快,短短三年時間,已經成爲柱間家最優秀的後輩,期望可以藉此挽回親情,不想招來的卻是嫉妒、嫉恨。千葉心如死灰,飯綱使趁機控制了她的意識,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千葉並不知情,她也因此昏迷了整整一週。
一週後,柱間朝陽帶着一個虯髯男人進了別墅。
那個男人就是山木齊藤。
山木齊藤是陰陽師,在東洋,陰陽師是一個特殊的職業,類似於國內的道士,奉行陰陽道,風水堪輿佔卜算命,甚至施行幻術。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控制一些看不見的力量——式神。齊藤只看了一眼便斷定,寄居在千葉體內的正是高階式神飯綱使,自然也發現了兩人非比尋常的主僕關係。在東洋史上,這種情形極爲罕見,可謂是千年難得一遇,當即表示願意帶千葉離開,助她修行。
千葉本以爲自此脫離苦海,那個男人的言行舉止爽朗笑聲讓人如沐春風,相由心生,似乎只有心底坦蕩的人才能如此放蕩不羈。
然而齊藤願意帶她走,並不是出於好意想要救千葉,而是想要研究這種從古至今只有此一例的主僕契約。
從刀山走入火海,千葉再經歷了長達五年的非人時光,跟隨着齊藤來到了晉陽,聽說了許宗揚的事蹟後,才知道遠在彼岸,有一個人,與她有相同的經歷。
那次偶遇,千葉並不認識許宗揚,只是無來由的生出一股難以言明親近感,又接觸過幾次後,才明白這種親近感的由來。
原來是同是天涯淪落人。
柱間千葉收回了思緒,望着滿天繁星,暗暗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