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郎,着急去投胎麼?”一道悅耳的嬉笑聲在楚瑜身後響起。
楚瑜捂住鼻尖,一邊掙扎一邊惡狠狠地看着死抱着自己的人:“你們兄弟兩這是輸不起,來輪流神經撒潑麼,要點臉,行不,宮大少!”
這妖貨又想幹嘛?
宮少宸低頭看着自己懷裏的嬌俏少女,狹長漂亮的丹鳳眸彎彎,一臉受傷的模樣:“小女郎,當初荒郊野外,你可是死抱着我,如今怎麼這就翻臉不認人?”
楚瑜一巴掌推開他湊下來的臉,冷笑:“我錯了,你媽就沒給你生了臉這玩意!”
“呵呵,多謝誇獎。”宮少宸一臉無所謂地死箍着楚瑜的細腰,輕笑:“你也就贏了這麼一局,別忘了,三盤兩勝,咱們還有兩局呢,你就不想聽聽,下一局,咱們賭什麼?”
楚瑜原本打算踹上他胯下的腳便停在空中,心中頓生警惕,不動聲色地冷冷看着他:“說罷,你又想出什麼幺蛾子。”
宮少宸看着少女睫毛軟茸,瑩瑩亮亮看着自己的秋水目,眼底閃過一絲異樣,隨後單鳳眸微彎:“很簡單,這一次,不得藉助任何外力,就拼你我二人的繡技,我去你的房間住,你在我的房間睡,還是十日時間,十日過後同一個地方,咱們請各大繡行行主爲評判,一斷你我高下,這就是第二局。”
楚瑜越聽,臉色越冷,她譏誚地眯起眼盯着宮少宸片刻,才道:“宮少宸,你他孃的就是跟我槓上了,非要爲難我,真是不擇手段到不要臉了是麼?”
他是覺得上一局算計不過她,所以乾脆撕破臉,親自上陣逼着她這完全不會繡的外行人和他比他的專長?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琴三爺的小姨’是個不會刺繡的,他偏要逼着她不假他物應戰,簡直是昭告天下他以強欺弱,以大欺小,就算贏了她,名聲絕對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來來來,咱們好好地說道說道,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就因爲上次你受了點傷,我一百文錢都不給你,你就非逼着我出醜,嗯?!”楚瑜越想越火大地開始擼袖子,拳頭就往宮少宸鼻子上招呼。
別以爲她今天穿得人模狗樣的,像個淑女,就是真淑女,就不挽袖子揍狗了!
他有本事就在這裏當着衆目睽睽還手,把她這個女的揍趴下,否則她咬也要咬這妖貨一塊肉下來。
宮少宸見楚瑜眼底兇光乍現,一看周圍圍觀的人不少,廉親王都被他們這裏的動靜吸引了,趕緊鬆開她的腰,一把握住她的拳頭,丹鳳眼彎彎地輕笑:“哎呀,小女郎,你可溫柔些,本公子可不是要爲難你,只是本公子抱了你共患難之後,傾心不已,非你莫娶,你若是肯嫁我,本公子這就認輸,奉上一年採辦權可好?”
楚瑜看着他那笑得一臉誘惑輕佻,便挑眉嗤笑着忽然抬手就扯住了宮少宸的耳朵,狠狠一揪:“我看你就是個欠貨,抱了一起逃命就一見傾心?呵呵,既然這麼欠,等着我讓霍二孃和三娘把你給輪着上後,你不但會對她們傾心,更天天腿軟,誰都娶不了!”
楚瑜落跑失敗被逮回了琴學,天天柔聲細氣兒地哄着屋子裏那受傷的大寶貝兒,這段時日又天天之乎者也地和文人繡師們打交道,卻不代表她骨子裏那街頭大獄裏的蠻氣兒就沒了。
宮少宸三番兩次挑釁,直把她心裏頭憋着的那股子蠻氣兒給激出來了,直接就對宮少宸上了手開撕。
“哎哎哎——!”宮少宸這等翩然貴公子,不論調這個,戲那個,都是個風情與風流兼併的姿態,只會惹女兒家害羞,嬌笑,哪怕是青樓裏的姐兒們,紅樓裏的小倌也不過是半推半就的*戲調。
哪裏想到會遇上楚瑜這麼個看似嬌嬌美美,上手就是這樣‘潑狠’的。
他雖功夫極高,卻也沒有防備,只當自己戲耍着美嬌娘,突然被人扯着耳朵狠狠一撕,只疼得他臉上那風情惑人的笑容瞬間變了形。
宮少宸瞬間呆了,僵木着臉,死撐着脖子維持着形象,強忍着劇痛,不肯低頭,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唉,何必如此無情,女大當嫁,你總歸要嫁人的,爲什麼不嫁給本公子呢,讓人看見你這潑樣,你也嫁不出了……。”
楚瑜見他那樣,冷笑幾聲,手上更用力了:“嗯,很好,還嘴賤,你這妖貨什麼東西,別人不知道,我不知道麼,大半夜你跑十二裏村去幹嘛,躺停屍牀上等死?說,你和那潛進琴家的死老頭什麼關係,不說我就先把你揪禿嚕了,再讓霍家姐妹去好好地伺候你!”
包管這妖貨倒地不起,精盡人亡!
外頭人一幹人遠遠地看着,也只覺得宮少宸大概在糾纏楚瑜——畢竟他早前大喇喇地提出的條件裏有一條就是——要楚瑜。
大元民風開放,並非前朝男女不得同席的刻板民風,公共場合下,少年男女們只要不是太過火,也不曾有什麼強迫之事,都算是一樁風流韻事。
所以路過的衆人都自覺地繞開兩人所在的大樹下,只是矚目的人卻不少——畢竟這一對‘璧人’之前可是死對頭。
宮少宸疼得眼角紅,終於再維持不住貴公子的面具,伸手就去捏楚瑜小腰上的穴道,逼她放水:“你……你這蠻丫頭,放手!”
他這輩子也算是長見識了,居然還能用這種賤招逼供的!
楚瑜眼底精光一閃,她早就防備着他,哪裏可能給他抓到,頓時腳下一轉,魚兒似地滑溜身形一轉,就繞到了他的身後,手上跟着一擰。
這一下扭轉揪得宮少宸耳朵都要掉了,徹底紅了漂亮的丹鳳眼,他勃然大怒,強行一轉手腕,五指成爪,驀然抓向身後,一把她扯過來。
楚瑜到底不是練家子,一下子就被他從腋下拖了出來,抓在懷裏。
但就算這樣,她也死揪住他耳朵不放手:“說不說,說不說,你這妖貨!”
宮少宸這人看似輕浮風流,實則深不可測,她算是見識過的,對付這種愛故弄玄虛的‘高人’就得撕破他的尊嚴和麪具,出其不意,方能窺出一二真相。
只是……
“小姑姑,你們在幹什麼?”一道幽冷低柔的聲音忽然在兩人身後不遠處響起。
楚瑜梭然一驚,轉頭看去,正見着琴笙、金姑姑、蒼鷺先生等人及曜司中的其他人正聽雲閣裏出來。
衆人正一臉古怪地看着她和宮少宸。
楚瑜這才驚覺——自己現在被宮少宸抱在懷裏,看着實在太曖昧了……
她看着琴笙臉上毫無表情,只是臉色異常蒼白,雖然看不見他眼中的目光,但是楚瑜還是立刻心虛地鬆了手。
“沒什麼,有些事情……。”
“我們正在打情罵俏,看不出來麼?”宮少宸卻忽然改了要掐楚瑜腰間穴道的手勢,轉手就搭在她的小腰上,親親密密地將她攬着,笑吟吟地道。
楚瑜臉色微僵,忍不住惡狠狠地一胎手肘撞上宮少宸的胸口,試圖逼開他:“仙仙,你不要聽這個妖貨胡謅!”
只是楚瑜話音未落,便看見面前那修長的白影忽然晃了晃,隨後無聲無息地向後一倒。
“仙仙!”楚瑜大驚失色,就撲過去,卻被宮少宸死死拽着腰帶。
“主……!”金姑姑等人也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幾乎說漏嘴,好在曜司裏能站在這裏也都是人精,都齊齊地住了嘴,只訓練有素地分別上前扶人。
金姑姑一摸琴笙的手,觸手如冰,手心裏一點熱氣都沒有的觸感讓她頓時眸光一寒。
她立刻再伸手摸向琴笙的後背,頓時忍不住低聲道:“不好,背上全部都被冷汗溼透了!”
大冷天,剛下過雪沒有多久,竟然能溼成這樣,也不知道主上忍耐了多久的不適。
“立刻將人先送回紫雲居,去洗請大夫!”金姑姑果然地下了命令。
她話音剛落時,火曜早已經將琴笙背了起來,飛也似地奔了出去。
其餘人正打算跟過去,卻被金姑姑一個不動聲色的手勢擋下了,曜司衆人雖然心繫琴笙的安危,但是卻也知道這個時候他們若在宮少宸等外人面前有所異動,只會引人注目,便都強行按捺下心中的焦灼。
但是衆人看向楚瑜的目光便都帶了責備的冷意——她此刻還被宮少宸抱在懷裏,竟不着急?
金姑姑倒是能看出來楚瑜分明是被宮少宸纏上了,但是……
金姑姑看着宮少宸,細長的眸子閃過一絲異色,隨後對着楚瑜淡淡地道:“姨小姐,姨少爺身子骨不好,我先回紫雲居,您處理好麻煩之後,過來罷。”
說罷,她轉身就領着木曜幾個離開,只留下曜司其餘人瞪着楚瑜和宮少宸。
楚瑜看着琴笙被揹走早已心急如焚,哪裏有空去搭理曜司衆人責備的目光,只對着金姑姑大力點頭:“姑姑,一定要小心仙仙的傷口!”
她也不曾多想,只以爲琴笙是肩頭傷口開裂才暈倒。
曜司衆人見狀,都冷哼一聲,便各自散去,竟也沒有人打算上來解救楚瑜。
楚瑜看得心頭火起,此時宮少宸見她白玉似的耳垂在自己眼前晃,忽然低頭露骨地一咬,意味深長。
“小女郎,你這侄兒真是虛弱,倒是一點都看不出那夜裏的兇狠的模樣,說起來他爲何打扮成這副模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楚瑜瞬間被他折騰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怒不可遏——這不要臉的妖貨還敢輕薄她!還想套她的話!
她大眼兒一眯,微微側了臉,梭然低頭,隨後突然猛地一晃臉!
楚瑜臉頰左右兩邊都垂着頗長的純銀流蘇,她這麼一動,那些流蘇頓時晃飛開直甩上宮少宸的臉,令他下意識地一眯眼。
下一刻,楚瑜立刻狠狠一跺腳,直踩上宮少宸的腳尖,待他疼得鬆開抓住她細腰的手後,她猛然一轉身,左腿一個大提膝的動作,直皆惡狠狠地撞上宮少宸胯下。
宮少宸瞬間臉色就白了,卻硬生生地吞下了慘叫,只撫着下腹,勉力地站着,丹鳳眸裏寒光森然地狠狠瞪着楚瑜,咬牙擠出幾個字:“楚!瑜!”
“宮少宸,十二裏村的事兒沒完,你的尾巴遲早有露出來的時候!”楚瑜一個旋身,乾脆地脫離了他的禁錮,冷冷地看着他呲牙一笑。
說罷,她轉身提着裙襬就向紫雲居衝去。
宮少司見楚瑜跑掉了,方纔慢悠悠地上來扶着他的胳膊,尖尖的小臉蛋上露出很有些苦惱的模樣:“哥哥,姐姐好像很不喜歡我們呢,怎麼辦呢?”
宮少宸扶着他的手,站了好一會,方纔覺得那些劇痛慢慢地散去。
宮少宸看着她的背影,一雙丹鳳眸裏的痛色慢慢隱去,漸有如刀鋒流光起,晦暗不明:“不喜歡?她會有喜歡的那一日的,不必着急。”
幾名少女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將所有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有人忍不住低低地罵了起來:“那楚瑜,真是好不要臉,居然連宮家少主都勾引。”
“真真無恥!”
“但是這次她大出了風頭,成了琴學的救星,往後還不得騎到雲輕執長的頭上去了!”
幾名少女的低聲引論瞬間讓6雲輕臉色微僵:“你們說夠了?”
“雲輕執長……難不成你就任由楚瑜那個小賤人這麼威風八面麼?”一名跟在6雲輕身邊許久的少女忍不住不平地低聲抱怨。
明明就是出身不如她們,才學不如她們,容貌都不如她們的尋常少女,耍了點小心機,贏了賭局罷了。
琴學學女多心高氣傲,只覺得楚瑜那一手織造功夫,也不過是奇技淫巧罷了。
6雲輕微微垂下眸子,原本端莊美麗的臉上閃過一絲寒光,悠悠道:“她能贏也算是她的本事,花無四時好,但願日後她還有那樣的機會贏。”
說罷,她轉身離開。
……
且說這頭楚瑜匆匆趕回了紫雲居,正見着水曜端着個水盆子出來。
他一見楚瑜便叉着腰,沒好氣地向她翻白眼:“夭壽,主上病成這樣,你這鹹魚死哪裏去了,還知道回來,那姓宮眼睛比我還勾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你還和他勾勾纏!”
楚瑜白了他一眼:“是是是,他長得還比你好看呢,比你還騷呢,閃邊去,我要進去看仙仙!”
說罷,她一把推開水曜就往房裏衝。
水曜一愣,看着她的背影,氣急敗壞地一把揪住從房間裏出來的火曜:“可惡,臭鹹魚,那姓宮的哪裏比別人家好看,而且人家哪裏騷了,就知道欺負人家!”
火曜冷冷地看着往自己身上掛的水曜:“再往老子身上蹭,我就讓你這輩子都騷不起來。”
水曜:“嚶嚶嚶……都欺負人家,沒有一個好人!”
……
楚瑜進了房間,見老金正在收拾他看病的傢伙什,不禁微微蹙眉:“仙仙的情況怎麼樣?”
老金抬起三角眼不陰不陽地掃了她一眼:“你這丫頭少作怪,少讓主上傷神些就沒事。”
楚瑜今日代替琴學大勝湘南宮家的事,讓老金對她的態度也緩和了些。
楚瑜聽到老金這話,便大約知道琴笙大概是沒有什麼大事,方纔鬆了一口氣,便幾步上前去看躺在牀上的人兒。
琴笙換了一身薄衣,靜靜地在牀上躺着,烏如流光緞堆在枕間,愈顯得他精緻無雙的如玉面容過分蒼白,長長睫羽如扇在他面上落下青影,並着眉宇間的一點荏弱單薄,讓楚瑜看着便覺得心頭軟。
她伸手輕撫過琴笙精緻的眉眼:“仙仙……。”
“主上他無事,只是元氣不足,氣血紊亂所致罷了。”金姑姑在一邊替琴笙蓋好了狐毛被子,隨後看向楚瑜:“楚小姐,我有些話想問問你。”
楚瑜一看金姑姑的那模樣,便知道她有話要問,但她一轉臉,見紫雲居裏此刻都是照顧琴笙的人,略一沉吟便低聲道:“金姑姑,這裏不方便說話,不若咱們去繡房罷。”
大戰之後,兩位繡師們和打下手的繡娘都已經回房間休息了,如今那裏沒有什麼人,環境也夠安靜,很合適說話。
金姑姑微微頷:“好。”
隨後,她囑咐了火曜等人看好了紫雲居,便與楚瑜一道出了門,往繡門的繡房而去。
兩人一路無話,走了約莫一刻鐘纔到了繡房,房內果然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繡架、桌椅。
金姑姑示意楚瑜關上門之後,她尋了一張八仙椅坐下,定定地看向楚瑜:“丫頭,我想知道,宮少宸到底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們不是第一次見面罷,我竟不知道你一個小小捕快什麼時候竟與宮家少主這般熟悉,熟悉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金姑姑這般開場就單刀直入,毫不客氣的詢問讓楚瑜心頭略一緊張,她沉默了一會,也尋了一張椅子坐下,淡淡地道:“金姑姑一向是聰明人,我確實與他不是第一次見面的,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十二裏村的義莊,當時……。”
說着,她便原原本本地將自己如何逃離、如何去幽冥酒莊買下宮家姐妹,又如何夜探十二裏莊,再遇上宮少宸的情形說了一遍。
“哦,這麼說,在你逃跑前,你從未見過宮家少主,但他大半夜的與你心有靈犀地去了十二裏莊會面?”金姑姑細長的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楚瑜點了點頭:“沒錯,姑姑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並沒有瞞你。”
金姑姑目光定定地在楚瑜身上看了半晌,那銳利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似要將楚瑜給劈開,再慢慢地細細翻查,看她是否在說實話。
楚瑜目光不閃不避地與她對視,好半晌,金姑姑忽然笑了笑:“我相信你,丫頭,但是你爲什麼會想要去荒廢掉的十二裏村,而不是和你義母嫂子一同逃離雲州,而且我記得你並不是十二裏村的人。”
楚瑜沉默了下去,並沒有說話,連眼簾都垂了下去。
空氣微凝,寂寂無聲。
金姑姑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楚瑜身邊,圍着她慢慢地轉了一圈:“讓老身來猜猜,你會選擇去十二裏村與你背上的東西有關是麼?”
楚瑜渾身一僵,似有些心浮氣動,卻抿着嘴脣低低地道:“金姑姑……。”
“金曜懷疑你背上可能有什麼東西,他威脅了你,所以第二日你就跑了,你被主上帶回來那日,我也詢問過你背上到底有什麼,但是你岔開了話題,你背上若是真沒有問題,何必爲此地無銀三百兩?”金姑姑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
最後,她站定在楚瑜的面前,定定地看着她:“丫頭,我曜司並非噬殺之所,今日你替琴學贏了湘南宮家,破了他們的陰謀的功勞,老身和曜司都看在眼裏,你若是願意老老實實地對姑姑我說實話,我可以正式允你,待主上徹底清醒之後,定以老身自己的性命力保主上放你一條生路。”
“待三爺醒來,放我一條生路?”楚瑜慢慢地抬起眸子,看向金姑姑,有些譏誚地笑了起來:“是啊,這些日子我差點真將自己當成琴學的人了,卻忘了自己不過是曜司的階下囚,還需要你們這些大人物的施捨才能保下自己的一條性命和全家安危。”
金姑姑見她大眼裏毫不掩飾的怨冷,便微微蹙眉,神色也有些冷了下去:“丫頭,你也該明白,你知道不該知道的東西太多了,這個世上只有死人纔不會泄密,我願以性命保你,已經是最大的寬容。”
楚瑜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只忽覺得身上有些冷,她抬起手,對着手心輕呵了一口氣,慢吞吞地道:“沒錯,我應該感激的。”
爲什麼不該感激呢?
你看,她用自己的努力,爲自己掙了一條命呢。
不,掙了全家的性命。
“丫頭,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公平,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人生來便是制定遊戲規則的人,有人生來便是棋子的命。”金姑姑一眼就看穿楚瑜眼底的不甘與壓抑的憤怒,她看着面前的少女淡淡地道。
楚瑜沉默了片刻,抬起明麗的眼看向金姑姑,笑了笑:“我知道金姑姑想說什麼,但規則是什麼,規則本就是讓人打破的,富貴人有富貴人的活法,咱這賤命有賤命的活法,所以我要掙命。”
階級從來都存在,在世上,在世人的心裏,便是千年之後,也一樣從未消亡。
但是,她更相信,命是要自己掙的。
金姑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脣角冰涼的弧度稍緩和了:“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你也做到了。”
她已經見識過了兩次。
第一次,面前的少女從曜司手裏逃了,第二次,她一介白身,卻勝了湘南宮家那多智近妖的少主。
楚瑜忽然一轉身,利落地解開了自己衣衫上的釦子,一件件地將自己身上的衣衫脫去。
金姑姑並沒有阻止她,只是靜靜地等着。
楚瑜很快便脫得只剩下一件褻衣,她遲疑了一下,還是一咬牙脫了衣衫下來,露出大片雪白的脊背和肩膀來。
繡房裏的地龍雖然未熄,但是餘炭不多,冰涼的空氣瞬間就讓楚瑜雪白嬌嫩的肌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呼……冷死了。”她有點顫,抬手一把將自己的秀給撥到胸前,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將自己背部面對金姑姑。
金姑姑一看她的脊背,不禁瞬間一驚,細長的眼底一片異光幽閃:“這是……。”
“姑姑曾經問過我,到底那日晚上我在火場裏看見了什麼,我什麼都沒有看見,就被人敲暈了。”
楚瑜淡淡地道:“此後我再醒來,便現自己衣衫不整,背上刺痛,我很是害地踉蹌逃出,就遇到了三爺,我並不知道三爺是什麼人,只是驚惶之下,感覺身後有人影,便下意識用石頭砸了過去,再然後的事情,金曜想來也跟你們說過了。”
金姑姑看着她雪白的脊背,若有所思:“後來你有一日忽然現,原來當時背上會疼,是因爲有人在你身上刺了這一行字——十二裏村鬼敲門?”
楚瑜頷,譏誚地扯了扯脣角:“我並沒有沐浴給人看的習慣,所以乾坤院裏淨身一直都是很匆忙,所以並未注意到自己的背後有這一行字,直到我在琴學裏有了自己的房間,你們也將監視的人放到了外圍,所以我纔有心情慢慢沐浴,也就才現了自己身上的字。”
金姑姑銳利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楚瑜的臉上,似在判斷她說話的真假:“所以那時候你不逃,是爲了去看看十二裏村到底有什麼,結果卻遇上了宮家少主?”
楚瑜垂下眸,嘆息裏帶着一分無奈,三分抑色:“沒錯,就算要死,也總該做個明白鬼,莫名其妙被關了那麼久,我總想知道自己到底爲啥遭了這番大罪。”
“不,你丫頭,這一句你就沒說老實話了。”金姑姑輕勾起脣角,看着她的目光變得冰涼又犀利:“你想知道十二裏村的祕密,是爲了有朝一日能牽制曜司,或者與曜司談條件。”
楚瑜神色微頓,抬起明麗的大眼與金姑姑對視片刻,她忽然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乾脆地道:“沒錯,不然呢,等着有朝一日被你們抓回去,等三爺醒了,任君宰割,開膛剖肚?”
金姑姑臉色略僵,看着楚瑜坦蕩卻冰冷譏誚的大眼,片刻之後,她才輕嘆了一聲:“我說了,丫頭,這件事,你暫不必擔憂,曜司之人一諾千金,知恩圖報,既答應了你不會動你家裏的人,就不食言,若是以後三爺醒來不能寬恩於你,那麼金姑姑這條老命就陪給你。”
楚瑜擺了擺手,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行了,您也不必多說,這些就是我所有的底牌,但願您他年今日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諾便是。”
金姑姑慎重地頷:“你且放心,你背上的字若是想要洗掉的話,我會給你安排最好的紋繡師傅清洗。”
楚瑜聞言,挑了挑眉:“可別,紋繡這事兒我多少也知道,洗比紋更疼,這字就留着罷,若是哪日姑姑不記得今日承諾,這字也算是個見證,到了閻王爺面前,我也能拿出告狀。”
金姑姑聞言,失笑:“你這丫頭怕疼就怕疼,還扯這麼些歪理,你若不願洗也就罷了,只是日後嫁人,就不怕夫家誤會。”
“也是,”楚瑜歪着頭似苦惱的模樣,隨後忽然一臉壞笑:“其實也簡單得很,金曜不是很想知道我背後紋了什麼嗎,若是以後我嫁不出去,您就把他撥給我用得了。”
一想到金曜那雙憤怒又憋屈的桃花眼,她心頭就很暢快。
“你……你這丫頭還真是口無遮攔。”金姑姑無奈地搖頭站起來:“你且把衣衫穿上罷,莫要着涼了,我還有些要事需要去處理。”
楚瑜見金姑姑眼底精光四射,知道她這定是要去查宮少宸了,便垂下眸子,似很不滿地嘀咕:“姑姑這是小氣呢。”
“你呀……。”金姑姑擺了擺手,也不與她多說,轉身就出了繡房,還體貼地替她關上門,不讓門外寒風吹進去。
楚瑜聽着門外的腳步聲遠去,她緊繃的肩膀弧度方纔慢慢地放鬆了下來,慢慢抬起的秋水眸裏哪裏有半分嬉笑的樣子,一片沉靜冰冷。
什麼是最真實的謊言?
九分真話,一分假話。
於是,那一分假話也成了真話。
楚瑜淡淡地彎起脣角,指尖輕撫過自己的後腰——她逃離琴學,第一件事不是送走乾孃和嫂子,託人給大哥送信,而是在去小店的路上,尋了自己熟悉的善於刺青的老友,用短時間內不會褪色的特殊墨水在自己的背上寫下那一行字。
“十二裏村,鬼敲門。”
她料定了曜司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她,那麼,就在最開始的時候,做最壞的打算。
金曜和金姑姑那樣的人精,絕不會相信她背上什麼都沒有。
他們想看那老鬼到底給她留了什麼線索。
那麼,她就給他們看什麼。
而且,還不能輕易對給他們看到這線索。
所以,第一次,她顧左右而言它。
只因爲高人們,總是相信他們用手段才逼出來的‘真相’。
不是麼?
楚瑜有些譏誚地輕嘆了一口氣,慢條斯理地撿起衣衫準備再一件件地穿回去。
只是她才抖開衣衫,就忽聽的自己身後的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來。
“嘖,瞧瞧本公子看見了什麼。”一道如同金玉相擊的悅耳男音在楚瑜身後響起。
寒風碎雪梭然隨着打開的房門灌入,楚瑜卻在這一瞬間有些僵木和恍惚,竟不知道到底是白雪山風更冷,還是男人聲音裏詭異寒意讓她更涼。
楚瑜暗自嘆息了一聲——真是,衰!
她胡亂將衣衫一套,轉過身來,冷冷地睨着來人:“宮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你的夫子不曾教過你麼?”
宮少宸丹鳳眸裏閃過一絲詭異的笑光,他款步進了屋子,順手將門栓上。
“咔擦!”清脆的落鎖聲讓楚瑜心驀地一僵。
她的目光開始不動聲色地飄向各個窗邊,大腦裏也迅地開始回憶這個自己生活了十天的繡房還有沒有第二個出口。
畢竟……
當初爲了避免有人打擾她和繡師、秦先生,專門選擇了一處最爲安靜的繡房,而安靜就意味着——偏僻。
而她若是沒有記錯,曜司安排在繡房附近的守衛今早都已經撤了……
這裏,如今怎麼看,都像一個很合適殺人滅口的場所。
“你在害怕,爲什麼,小女郎,你也會有害怕的時候?”宮少宸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瑜,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她走去。
雖然他脣邊還是那樣風流倜儻的笑顏,但是楚瑜卻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笑容與平日裏並不一樣,多了一些森然冰涼的氣息,那種原本輕浮的戲謔如今都隱着一層意味不明的陰沉。
楚瑜被他逼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閃過譏誚:“誰能不怕,孤男寡女,我又衣衫不整,若是宮少吼一嗓子出去,我就非嫁你不可了。”
“也不是非嫁我不可。”宮少宸還是用一種極爲緩慢的步伐靠近她,像在逼近一隻處於絕境的獵物。
他搖晃着手上華麗的羽扇,脣角笑意悠然:“你還可以——去死啊。”
楚瑜的心一沉,眸光驟冷,定定地看着他:“宮少宸。”
“嗯?”宮少宸笑吟吟地低頭看她:“小女郎,還有什麼遺言麼?”
但是她卻清楚看見他未語先含情的丹鳳眸裏沒有一絲笑意,他看她的目光,和那天林子裏,金曜看她的目光沒有任何差別——那是看死人的淡漠目光,居高臨下,甚至帶着一點涼薄的悲憫。
讓人望之……心寒。
“宮少宸,你不會殺我的。”楚瑜動了動,她垂下眸子,開始慢慢地整理自己的衣衫。
“因爲老鬼死了,你的線索斷了,你需要我,需要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雖然……。”
楚瑜頓了下,抬起眼眸,淡淡地看着他:“我並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但是我卻知道你需要我。”
否則,你又何必費了這般周折就爲了接近我,接近琴學。
宮少宸靜靜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穿衣服的動作有些僵,但是並不顫抖,讓人看不出她到底是否在害怕。
他眼中流光詭魅,慢慢地眯起漂亮的丹鳳眸,忽然伸出指尖,輕輕地搭在她的脖子上:“小女郎啊,小女郎,可有人告訴過你,女子還是要蠢點好,過慧易折。”
男人指尖微微粗糲的觸感讓楚瑜渾身一僵,卻這一次她沒有拍開他的手——因爲他撫摸她脖頸的手勢,分明是在評估着是否應該拗斷一件脆弱物品的手勢。
“不止一個人告訴過我,但是若非這點小聰明,我的墳頭草這時候大概已經三尺高了。”楚瑜抬起臉,冷冷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宮少宸垂着眸,盯着她,脣角的笑容輕慢而冰涼:“你還真是不怕死呢,區區一個小捕快,竟有你這般膽識,真是讓人不得不懷疑琴三爺母家姨小姐,纔是你的真正身份。”
楚瑜身形微僵,隨後挑眉:“我不是不害怕,只是命在旦夕這種事情,我已經習慣了。”
從那日踏入火場開始,她的神經就一次次被逼迫着成長,拉長,最終——粗硬得足以讓她習慣拋棄恐懼,只專注於如何平安從險境裏脫身。
“習以爲常,怎麼,琴家對你不好?”宮少宸靠在她身上,輕浮地浪笑,指尖緩慢地撫摸過她纖細的脖頸,如同情人的愛撫,從她雪白的脖頸上一路探入她的衣領後,慢慢向她的雪白滑膩的脊背下滑,似求歡的前奏。
楚瑜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繃緊了脊背,一把擋住他輕薄的手,冷哼一聲:“宮少,你知道的東西不少,真讓人好奇你們到底在找什麼,不若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你?”
宮少宸居然連她的真實身份都知道,真是不簡單。
曜司到底在隱瞞什麼或者尋找什麼,而宮少宸的這一次上門挑戰,真的只是爲了打敗琴家,奪取官造織造的大權?
“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宮少宸扯了下脣角,指尖在她背脊上寫着字的地方一按,輕笑:“但是,老鬼善於草書,最不喜楷書,我很好奇,他到底是怎麼突然會用楷書在你背後寫那麼幾個字,這字看着不像紋上去的,倒像是用特殊色料寫上的去呢,我想聽聽你的解釋,小女郎。”
楚瑜這一次,是真的僵住了,寒氣一點點地爬上脊背,下意識地捂住了脣角
“你……。”
“噓!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你的答案,機會只有一次。”宮少宸笑了,鳳眼彎彎如月,抱着她的細腰,指尖溫柔地在她光潔的脊背上輕輕地敲擊着。
似調戲,似勾引。
但只有楚瑜明白,那裏是幾處大穴,若是他稍微用上內力敲下去,那幾處脊骨就會瞬間斷裂,脊骨斷裂的銳口瞬間會壓迫甚至撕裂神經,她會立刻在劇痛之後——癱瘓,喘不上氣,渾身抽搐,手蜷縮成畸形的弧度。
最後,她不一定會死,但一定會生不如死。
宮少宸抱着她,能感覺到懷裏少女身體恐懼的僵硬,她身上衣衫單薄而凌亂,不可能隱藏任何兇器,他也並不擔心她會對自己出手,因爲論武藝修爲,她的手一動,他就能取了她的性命。
但是……
他卻看不見肩頭的少女慢慢地在他脖頸邊抬起小臉,一雙明麗的大眼中破釜沉舟,亮得近乎猙獰的兇光,還有她脣間慢慢吐出的一枚尖細的針,像某種有毒的生物,慢慢地亮起了自己的毒牙。
——那是方纔她掩脣時,送進自己脣裏的特殊毒針,同樣來自霍家姐妹的傑作。
只有以特殊的方式咬住針尾某個地方的時候,針尖裏面的毒液纔會溢出,但足以毒倒一頭大象。
就在楚瑜準備一轉臉,將嘴裏的尖針刺入宮少宸的脖子時,宮少宸卻忽然鬆開了她,梭然轉頭,冷冷地看向門外,堪堪避開那致命的一刺。
楚瑜頓了頓,她垂下眼,將針含回舌下。
嘖,可惜。
“呵呵,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殺你?”宮少宸盯着門外片刻,忽然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楚瑜聞言,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門外,竟見着門縫裏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緩緩地冒煙,而門外還有隱約火光可見。
“光天化日之下,就放火殺人,雖然這裏偏僻,但這麼大的動靜,一定會引各方關注,看來對方真是恨你入骨,冒着被抓的危險也要活活燒死你。”宮少宸興味盎然地挑眉,轉過臉看了眼懷裏低着頭的少女。
“你得罪人的本事不小,小女郎。”
楚瑜輕哼一聲,慢吞吞地道:“那現在呢,你決定是助那人一臂之力,還是幫着他取我性命?”
不知對方到底用了什麼東西助燃,門外的火勢漸漸地大了起來,不過短短片刻間,大門已經出噼裏啪啦的聲音,雖然還沒有燃起來,但分明已經出不去了。
宮少宸低頭看着懷裏的少女,神色變幻莫測,隨後輕笑一聲,在她耳邊低頭道:“小女郎,我怎麼捨得殺你呢,你可是我的小心肝兒,還等着娶你過門,不過……。”
他頓了頓,丹鳳眸裏微光閃爍,滿是幸災樂禍:“你那麼聰明,一定不需要別人幫助,也能從火場裏出去,可千萬別被燒死了。”
說罷,他徹底鬆了手,足尖一點,身形輕盈地直躍上房梁,隨後抬手一拍,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法,瞬間屋頂就多了個洞,他徑自從屋頂掠了出去。
然後……
宮少宸認認真真,細細心心地將那個洞……封好了……封好了……封好了……
楚瑜抬頭全程看完,此刻內心是一個大寫的——臥槽!
這死妖貨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明知道前門和窗口都燒了起來,居然走天窗,就是爲了不幫她開路!
楚瑜咬牙切齒,臉色陰沉地一邊度地再次將外面的褙子脫下來按到旁邊的水缸裏,一邊惡狠狠地把宮少宸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她看了看手裏略顯單薄的褙子,再看了看已經冒濃煙的窗口,立刻將衣衫給扔了,果斷地跑牆角的小牀去將自己還沒有拿走的被子抱過來,重新塞水缸裏。
棉被厚實,此刻喫了水越顯得沉重,但是楚瑜眼底卻閃過一絲喜色——照着她以前在火場裏的經驗,這麼厚的水被子,往身上一裹絕對足以闖出門去,不被燒傷。
那縱火犯明顯是個生手,雖然扔了助燃之物,看着火勢猛烈,但實際上天寒地凍,再加上繡房原本就爲了防起火燒到繡品,便用了特殊的硬磚所砌成。
所以這大火也只是在屋子外頭裹了一層,揹着水被衝出去就是了,只是免不了天寒地凍,自己批了一身水,得感點風寒了。
楚瑜怒力地拽出溼漉漉的被子,大眼睛裏閃過一絲狠色——最好別讓她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想要燒死她,否則她一定會好好地讓對方‘舒服’‘舒服’!
她正準備將被子往身上披,忽然聽得着火的大門“砰”地一聲,瞬間破成了兩半。
楚瑜下意識地回頭,心頭瞬間閃過喜色,這麼快就有人現起火了!
“我在這裏……!”
她興奮地朝着門口大喊,只是纔出聲,她就看見那起火的門口,站着一道高挑修長的白色人影,異常的眼熟。
“仙仙?”楚瑜一愣,心中頓時一緊,這大寶貝怎麼來了,一定是那孩子察覺她遇到危險了!
但是他才昏迷中初醒,怎麼能受得了這樣的煙熏火燎!
楚瑜立刻一邊往身上披那溼漉漉的被子,一邊厲聲朝門口喊道:“不要進來,仙仙,你身子受不了,小姑姑沒事,這就……。”
出來兩字卻沒有出口,硬生生地梗在喉間。
只因爲,那跳躍的火光照亮了站在門邊之人的面容。
那是一張不太看得出年紀的的面容,雪膚露鬢似少年風華,如玉宇間卻又似隱着沉積了千萬年的深雪,涼薄幽冷。
一雙清美修長的眸子正越過火光迷煙望進來,修長眼線襯在他肌膚雪色上,似一線墨色落進崑崙雪水中,隨後在眉梢眼角婉轉暈開煙雨淨色,可見大千世界。
這是一張宛如九天崑崙上仙的面容,眉宇似籠着煙雨青霧,偏耀眼的火光將他的皮膚映照出一種冰冷的蒼白,濃重的煙霧將他精緻深邃的五官薰染上詭異的暗影,幽幽琥珀深瞳,卻彷彿映出漫天火光,一片橫屍血腥。
巨大的反差,生出一種扭曲而詭譎的溫柔。
楚瑜的心,如墜十裏冰窟。
又或者,是身上的滲滿了冰水的被子太冷了?
她慢慢地向後退着遊,一點點,悄無聲息地……
“我好看麼?”
他忽然微微一笑,溫柔的聲音響起,如水鳴幽柔,又似輕風掠過耳邊的肌膚。
她的身子卻不自覺得地顫慄麻分明溫淡又清冽的聲音,卻恁地……勾人撩魂。
同樣的火場裏,同樣的問話。
全然相同
不同的卻是……
那些無邊蔓延的恐懼裏,楚瑜卻更覺得心頭瞬間少了什麼,是什麼呢?
楚瑜有些恍惚。
是那個跟屁蟲一樣自以爲體貼卻全沒察覺他嘴有多毒多傲嬌的“少年”;是那個她一句話就能在花田邊站三天三夜只等着她回來喚他喫飯的“痴兒”;是那個爲了讓她回心轉意,不惜以身擋刀的執着“傻子”;是那個窩在她肩頭,方纔能睡得安靜的仙仙大寶貝……
啊,就這樣,沒有了麼?
再也見不到了嗎?
再也沒有人會在她四面楚歌,強敵環侍的時候,抱着她溫柔而堅定地說:“小姑姑,是我的,笙兒斷不會讓人欺負你。”
“小姑姑,笙兒要喝奶……。”
“小姑姑你這麼醜已經很可憐了,多喫點罷。”
“欺負小姑姑的人,都要死呢。”
“小姑姑……。”
那白衣少年彷彿就這麼一點點被火光燒得一點灰燼都不剩了。
“醜……。”楚瑜忽然開口了,慢吞吞地道。
門口的美人淡淡地挑眉:“你說什麼?”
楚瑜緊緊地捏着手裏溼漉漉的被子,她驀然抬頭,彷彿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惡狠狠地對着門口的人厲聲大喊:“我說過你醜,你醜得驚天動地,醜出了人生的最高境界,醜得神憎鬼厭,你他孃的這麼醜,活着幹嘛,你怎麼不去死呢,啊,琴三爺!”
是的,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琴三爺,但她的笙兒呢,她的笙兒沒有了,她的仙仙大寶貝沒有了……沒有了……
楚瑜的歇斯底,一連串醜的怒罵明顯讓門口的白衣人瞬間怔了怔。
醜?
“一個不存在的幻像都值得你這般歇斯底裏?”琴笙微微挑起眉,被火光倒映成金色的琥珀眸裏越顯得冰涼幽深,莫測非常。
楚瑜一模臉,這才現自己臉上不知何時遍佈大滴的淚水。
不存在麼?
仙仙,是不存在的幻像?
她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淚,冷冷地道:“對於我和他而言,你纔是那個不該存在的幻像!”
琴笙輕笑,一挑衣襬,攜一身冰雪之氣款步向房內而去。
那些燃燒的火焰,沾不得他半片衣角,甚至似有生命一般迅地畏懼退縮。
“你很喜歡那個傻子,嗯?”琴笙彎起脣角,淡淡地一笑,慢慢地向面前的少女走去。
楚瑜一步步向後退。
方纔宮少宸刀鋒相對,生死相搏,她都不曾退縮過半分,但面前的白衣美人,神色這般淡然,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卻讓她心頭生出恐懼來。
她知道宮少宸求的什麼,但是琴三爺……無懈可擊。
面前的男人像一尊冰魂天魄凝成的神像,美麗高貴讓人膜拜,卻——冰冷得毫無人氣。
“那個蠢貨,這麼讓你留戀麼?”琴笙垂眸看着被逼着頂到桌子邊上絕望的少女,伸出白玉般修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顎,金色的眸光如滄海幽月一般幽邃,似神祗俯視着卑微的凡人。
淡漠而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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