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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迎娶孛兒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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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發生於紀元1178年秋季的奪馬事件爲發端,鐵木真開始積極考慮着如何散失的部衆重新聚攏回自己身邊的問題。

誠然,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就要想方設法地壯大自己的勢力,儘可能的創建屬於他自己的功勳,提升自己的威望。然而,他也深深的明白,這並非一蹴可就的朝夕之功,而需要制訂出一個周密的長遠計劃,然後按照這個計劃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可是,這個計劃的第一步究竟應該如何邁出,又將邁向何處呢?一時之間,鐵木真感到漫無頭緒。畢竟,自己的事業還處於剛剛起步的階段,家境依然貧蔽,勢力照舊單薄,誰會不息賭上自己的一生來追隨於這個目前看來前途難測的弱小家族呢?博兒術也許會這樣做,沈白和赤老溫這一對兄弟也沒問題。鐵木真相信,只要自己出言邀請,他是就會二話不說地前來相助。可是,他最終還是按奈下了這個念頭。因爲他感覺現在還不是時候。

正當鐵木真反覆籌劃卻不得要領之際,來自母親月倫的新建議使思路陷入盲點的鐵木真眼前一亮,頓覺豁然開朗起來。

月倫的新建議是在翌年春天,當第一隻小羊羔落地的時候提出的。其實,所謂的新建議也不過是舊事重提——十七歲的鐵木真該成家了。那是八年前,由父親也速該在翁吉剌惕部爲他訂下的婚事,長他一歲的親孃孛兒帖此時應該已經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了——用月倫額客的話來講,到生孩子的年紀了。

令月倫額客詫異的是,這一次的勸說與以往幾次失敗相比,竟然在異常輕鬆的狀態下就獲得了成功。沒有任何諸如“家境困難,養不起喫閒飯的人”等託詞與籍口,彷彿是心有靈犀般,鐵木真毫不猶豫得答應了下來。看着近年來愈發不聽自己的話,獨斷家中事務的兒子,此時居然表現出難得的順從,月倫額客的心中感受到了一絲爲人母的滿足。即使她並無在家庭中謀求主導地位的念頭,而聰慧如她者也早已猜齣兒子心中必然另有一翻打算,自己的建議只不過是與他的想法湊巧一致而已。可是,這種久違的安慰感對她而言,已經足夠了。

母親的建議,激發了鐵木真的靈感,使得他再一次重新審視了此前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並從中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他認爲,那次的事件正是因爲自己家中的人口過於單薄,因此才使盜馬賊有機可乘。同樣,如果上次泰亦赤兀惕人夜襲的時候,自己也能多一向人手來幫助,也不會導致後來的種種危險。

雖然饑饉的威脅依然是一柄高懸在頭頂上的利劍,但是隻要能多一些人手就可以設法重建羊羣。在狩獵過程中,家裏已經積攢起了數量可觀的獸皮,拿出去和商人交換應該可以獲得相當的羊只。

基於以上的考量,儘可能的增加人口便已成爲了當務之急。多一個人,就會多一份力量,就會對那些離散的乞牙惕族衆們多產生一絲吸引力。那些從主導跌落於從屬,在垂頭喪氣中苦挨日月的人們來說,勢必會因此而懷念起也速該時代的榮耀,企盼那逝去的時代重來。如果是這樣,那麼上一次被俘後帶枷示衆的屈辱反而是在向舊部們傳遞出了自己依然生存,並已長大的信息。鐵木真相信,在舊部之中,對自己存有好意者除了鎖兒罕失剌一家之外,必然還大有人在。而自己現在需要做到的就是怎樣將這種好意轉化爲一種切實的力量,使他們確信自己能夠爲他們提供保護,讓他們揚眉吐氣。

進而,他又認爲:自己每一次遭受到的艱難與困苦,都是長生天對自己的一次試練。如果沒有父親的猝死,自己此時很可能已經入贅於德薛禪家,充其量繼承翁吉剌惕這個小部落,在有限的富貴榮華中默默終老,而無法重返乞牙惕的光榮血脈,失去化身爲一頭爪牙崢嶸的蒙古狼的機會;如果沒有在泰亦赤兀惕人營地中的囚徒生涯,自己也不會從鎖兒罕失剌一家人的身上體察到舊部們的心之所向;如果沒有那次失馬之禍,自己又怎能結識到博兒術那樣的英雄人物,並認識到在這寬廣的草原上,埋沒着多少英才。每一次試練都是嚴酷的,然而對於一心想變爲蒙古狼的自己來說,也是一條必由之途。每當自己闖過一道難關,就距離蒙古狼的目標越來越近,更從中明白了許多人世至理和難能可貴的經驗。在今後的日子裏,自己無疑還將經受更多的試煉,遇到更大的危機,這對於渴望變得更強的蒙古狼來說,卻是其畢生所追求的血食!

孛兒貼的到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將會是又一次的蒼狼與白鹿的契合,只有身邊伴隨着白鹿的蒼狼,纔是一隻完美的蒼狼。這是來自長生天的安排,在每一隻尖銳悽利的蒙古狼的身邊蜷伏着一隻優雅溫順的白鹿,這隻白鹿將爲蒼狼的部落帶來新的活力與生機。

鐵木真設想着,通過與翁吉剌惕的聯姻,便可以通過陪嫁的形式帶過來一些僕從傭婦,即便只是一些老弱婦孺,都將爲自己憑添一番聲勢,都有益於自己微寡弱小的部落。同時,他也通過草原行商的耳目得知,如今的孛兒帖已出落爲高原諸部中豔名四播的美女,輔以翁吉剌惕部的萬貫家資,致使蒙古諸部中許多族長級人物爭相往聘,雖然還沒聽說德薛禪有毀婚另嫁的意圖,但如此遷延下去,終非上策。畢竟,當也速該的光榮與權勢不復存在的今天,背叛約定的事情已屢見不鮮。鐵木真急於知道事情是否有變,急於成親,當即決定留下合撒兒代替自己主持家中事務,自己則帶同弟弟別勒古臺出發,沿怯綠連河谷而下,前往翁吉刺惕部營地而去(1)。

這條路,正是自己八年前跟隨父親走過的舊路。在那之後不久自己被蒙力克帶回家奔喪時又走了一次。只不過,第一次自己不是旅行的主角,第二次則根本就是在悲傷與匆忙之間的疲於奔命。現在,當自己第三次踏上這條路的時候,才真正以主角的身份來體會這種長途旅行的感覺。

鐵木真從別勒古臺的臉上看到了當年自己隨同父親也速該出門求親時的表情,那種初次遠途旅行時的興奮與新奇。八年了,自己終於代替了父親的位置,雖然從實質上而言尚遠遠不及,但至少在意義上終於等同起來。對於別勒古臺而言,脫離熟悉的三河源頭之後,展現於面前的森林、草原、丘陵、湖泊、戈壁、河流都是那麼得新鮮,刺激着他年青的視覺,激動着他少年有心胸。他一改平日的寡言少語,時常在宿營之時抑制不住心中的亢奮之情,濤濤不絕得將自己的見聞與感想盡情吐露出來。而此時的鐵木真,正如一個兄長所應盡到的義務那樣,以自己的所知來滿足弟弟的求知慾和好奇心,爲他解疑釋惑。在這種開誠佈公的交流中,兄長的博識着實令別勒古臺心中生出由衷得欽佩,而二人之間的親人情義也悄然滋長得愈發茂盛起來。

有一天,別勒古臺忽然問兄長:“這一路上看到許多水草豐美的牧場,卻不見一點人煙,爲何牧民們不來這裏放牧呢?這裏明明會使羊羣更肥,馬匹更壯,牧民的生活也不會象現在這樣辛苦了。可是,大家爲什麼都此視而不見呢?反而繼續擠在狹小的土地上你爭我奪,互相殺傷呢?”

看着弟弟用明亮中略帶迷惘的眼神注視着自己,鐵木真感覺到一種狼的熱情。雖然這頭年輕的狼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擁有對新天地的熱切渴望,但一隻新的蒙古狼無疑已經誕生。當下,鐵木真以欣喜的聲音回答道:

“是呀,我的兄弟,你看到了應該看到的東西。確實,這裏的草足以養活更多的羊羣與馬匹,足以興建起多出於現在幾倍的帳幕,足以供養更多的人生活。在這湖泊河流隨處可見,綠樹紅花使人歡喜的地方生活,將是一種何其舒心與暢快的日子呀。可惜的是,我們蒙古各部之間,草原各族之間的敵對與仇視矇住了人們的眼睛,營地之間爲防止對方的偷襲,只得以漫長的距離來隔絕雙方,以避免受到襲擊和引發戰爭。正因如此,各部只能在侷限於自己有限的領地之中,無論大家再怎麼勤勞,也無法讓羊羣的數目增加多少,生活也就無法富裕起來。而窮困便會導致仇恨,仇恨又引發更大的戰爭,戰爭則使人們更加深陷於貧窮與痛苦的泥淖之中。這就是爲何會存在這麼多的無人區的原因所在。如果不能改變這樣的現狀,這些無人區將會永遠存在下去,我們蒙古人也就永遠不會有幸福快樂的那一天。”

“那麼怎樣才能使這些草場不再荒廢下去呢?牧民不再窮困下去呢?”

別勒古臺追問道,年青的正義感在他心中翻騰起陣陣浪花。

“會有辦法的!我一定要想出這個法辦!”

鐵木真斷然答道。他遙望着眼前這片綠色的大海,心潮似海浪起伏難平。他以深邃的目光審視着蒼茫原野,心中那副關於未來的藍圖漸漸成形了。

接下來,他象是在對弟弟說,又象是對自己發下誓言:

“終有一日,我要讓生活於這片高原上的各個部族之間放棄仇殺,消弭恩怨,將他們團結於光之部族的九尾白旄大纛之下,以蒙古人作爲唯一的名字。我要讓更多的牧民自由自在得開拓更新的牧場,給予他們富足安康的生活。”

“那可太好了!”

別勒古臺的情緒因鐵木真的話語而興奮不已,他覺得兄長此時嗓音比那些優美的牧歌更爲悅耳動聽。

“到了那個時候,別勒古臺,”鐵木真呼喚着弟弟的名字,“你可以再一次踏上旅途,來看看那不一樣的風景:天空會更藍,因爲兵燹再不會將它灼烤;草也將更綠,因爲血腥再不會將它浸染。在兩者之間的,是你一輩子也沒見過的龐大羊羣,它們散開時就象無數朵悠閒的行雲,匯成一股後又似激盪的流水。忽而漫上山丘,轉眼又衝下溪谷;倏然凝如冰雪,瞬間復奔若疾風。在羊羣的遠處,你還會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嶄新帳幕,其連綿不絕的承度甚至超過了古連古勒山。穿行其間,你會感到,行走於這些地方將是多麼的安全與快樂啊!即使你頭上頂着一個金盤子,從日出走到日落,也不必擔心會遭到暴力的襲擊!這,就是我的夢想,我要在草原上建立起秩序的和平碑,親手打開蒙古人的黃金門!”

“啊!那將是多麼神奇而美麗的景象!”

別勒古臺被哥哥動情的描述所感染,狼的熱血在沸騰,忍不住放聲長嘯。

看着弟弟那熱切的眼光,聽着這激昂的長嘯,鐵木真暗自思忖着,這景象何時才能得以現實的方式展現於眼前呢?十年夠不夠?這並非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呀!

他對別勒古臺道:“你想在活着的時候看到這個景象嗎?”

“是呀,我想!”別勒古臺毫不猶豫得答道。

“要想實現這個夢想,就要戰勝泰亦赤兀惕,消滅塔塔爾,擊敗一切阻礙夢想實現的敵手!你會幫助我嗎?會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嗎?甘於爲此付出自己的一切嗎?”

說到這裏,鐵木真以熱切的目光凝視着別勒古臺,那張古銅色的四方大臉業已漲得通紅,彷彿在經受着融爐烈火的洗理!

“當然!”

別勒古臺的胸腔幾欲被激情所漲裂,他凜然起身,抽出隨身佩戴的短刀,單手握定,向自己另一隻手腕劃了下去。刃過之處,殷紅的血流立時湧出,滴落在草地上。他指着地上的血跡朗聲道:

“今日,我隨兄長鐵木真來此,流下自己的血。他日,我將一步不落得跟隨兄長回到這裏,如同馬羣追隨頭馬,羊羣跟從頭羊。即使在此之前我被長生天所召喚,我的魂魄也將因流在這裏的血而迴歸此處(2)!”

一生的誓詞在此時便已鑄就!

※※※※※※※※※

雖然八年過去了,翁吉剌惕人的營地依舊未有過大的變遷。與金國的貿易關係,使之被認爲是溫和的與無害的,因此不會遭到金軍定期的“滅丁”清剿,從而形成了半定居的生活方式。德薛禪的營地始終不離扯克徹兒山與赤忽兒忽山之間,即怯綠連河注入闊連湖之河口地區與同樣注人此湖的兀兒失溫河流域之間。

當他聞報,說鐵木真兄弟已經進入他的營地時,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歡喜得無以復加,不但親自跑出帳幕來迎接,而且還感傷得握住鐵木真的手,幾盡垂淚道:

“我可憐的孩子呀,當你被泰亦赤兀惕人殺害的謠言傳入我的耳中時,我爲沒能向你伸出援救之手而悔恨萬分,我向長生天請求責罰,你的朔擅母親則終日爲你對天祈福,而你愛的同時也愛你的孛兒帖更是終日以淚洗面。所幸,不兒罕神山保佑了你,免遭惡人的毒手。今天你來了,我將以最盛大的宴會來歡迎你,同時宣佈你與孛兒帖的婚事。我德薛禪決不是背棄誓言的人!”

老人的一番話,令鐵木真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瞬間平復了下來。同時,一種的溫暖的情愫流過心間。飽嘗艱辛的他,終於體會到了蒙古蒼狼之間不離不棄的珍重情誼。

老人果然召開了盛大的酒宴,他讓鐵木真坐在他的身邊,以便使自己隨時可以看到女婿那英姿勃勃的身形。飲至半酣,他一手高舉酒杯,一手牽住女婿的一隻手,一齊站起身來,向族中所有來賓高聲宣佈道:

“我的尊貴的客人們啊,來自全蒙古最高尚的人們,我——翁吉剌惕部首領德薛禪請你們共同鑑證一件事情。那就是八年前一個吉祥的日子,我與乞牙惕部也速該把阿禿兒結爲親好,將我的女兒孛兒帖許配與他的兒子鐵木真。今天,又是一個吉祥的日子,長生天將這位鐵木真帶到了我的身邊。他在離開我的日子裏,歷經磨難,如東青鳥般衝破了難以置信的逆境,成長爲一個勇武強健的男子漢。如今,他依照約定來迎娶我的女兒,而我也將遵守這個約定,將我們翁吉剌惕的明珠——我最愛的孛兒帖正式嫁與這位不死的勇士,蒙古的驕傲。請各位鑑證他們純潔神聖的婚禮,請長生天賜福予他們吧!”

言罷,德薛禪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鐵木真也跟着將杯中酒喝乾。老人那如歌似韻的語調不斷迴盪在他的耳畔心間,令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那是一種有所期待的莫名歡喜,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騷動。他忽然很想看一看自己的新娘,而孛兒帖的身影卻始終不曾出現於宴席之上。

象這種傳統的蒙古喜宴,照例都是要通宵達旦的暢飲。只要這裏還有一個人可以坐着喝酒,整場酒宴就不能算是結束。而酒宴的時間越長,東道主的臉面上就會更有光。哪個部落裏若是一年沒有喝死過人,那麼這個部落在下一年裏就象全體犯了極大的過失般,感覺抬不起頭來。這就是草原上奇妙的風俗,直至今天還在延續着。

幸好,德薛禪是一個頭腦相當冷靜的人,即使他本人也漸帶微醺,卻還是注意到了鐵木真的表情。也許在氣力、馬術、射箭等方面,他因年紀的增長而與鐵木真有着顯著的差距,但是在人心掌握方面,鐵木真在他的面前還只是一個未經訓練的新手,被倏然無遮攔得推上戰場,勢必會有茫然不知所措的彷徨與無住。因此,他才刻意不讓孛兒帖過早的出場,以避免可能產生的尷尬情形。二人畢竟分離了八年,與陌生人也沒什麼兩樣。不過,看眼前這個情形,火候也差不多了。

於是,他放下手中酒碗,將雙手輕輕拍了幾下。旁邊的侍女立刻會意,轉身去了。不一會的功夫,包括鐵木真在內所有的人便聽到了一陣悠揚的樂聲由遠及近,藉着清涼的夜風傳來,在宴會場的上空盤旋瑩繞,形成了錯落有秩的一個個看不見的環扣,而那一環一扣之間所牽動的,都是人心之中最爲柔軟的部位。

漸漸地,人們都停住了飲酒的動作,逐次將頭偏向樂聲的來路,撓首以望。鐵木真看到,一隊盛妝的女子踏着這天籟般的神奇韻率,翩然起舞,一路而來。她們一邊舞着,還將手中摯着的托盤中的花瓣信手拋落在地上,行成一條五彩繽紛的花徑。

在她們的身後,四對盈盈燃起巨型紅燭的導引之下,一名衣飾最爲華麗出衆的女子舞了出來。如果說,前面那隊舞者的表現已足以令人賞心悅目的話,那麼後面出場的女子的舞步則只能以“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見”來形容了。這不僅在於她的舞技出衆,更在於她有着足堪傲世的絕佳身段與無法形容的驚人美貌。不知怎的,鐵木真便在心中確認,這個女子就是他的新娘——孛兒帖。

八年的歲月,既改變了鐵木真,也完全令孛兒帖與從前判若兩人。如果說當年的她是一朵含苞預放的花蕾,那麼如今進入成熟期的她,則完全是一朵盡情綻放,搖曳生姿的嬌豔花朵,使得那些極盡明亮的燭光、華美的裝飾在她的容顏面前顯得黯然失色。現在,孛兒帖正在向他起舞而來,每一個舞姿的變幻,都會令鐵木真看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美麗的孛兒帖。她的身材之高在蒙古女人中十分少見,高聳的胸脯如兩座柔和婉約的小丘,自然舒展的線條向下沿伸至肌肉豐滿的腰肢處,一如纏綿悱惻的溪谷,流趟着動人心魄的無限韻律。鐵木真被眩惑了,眩惑於對方全身所散發出的光暈之中。那光暈來自她的頭髮,那是一種淡淡的黃褐色,閃爍出情調柔和的青春光澤;那光暈也來自她的肌膚,細膩的白與健康的紅交織而成的光暈散佈於她頎長的脖頸、光潔的面頰以及瑩潤的眼睛,那般賞心悅目,那般湛然有神,而絕非四隻巨大的紅燭的照射使然。

如果說在此之前,聰明的合答安已令鐵木真開始對女性百無一用的觀點發生了動搖的話,那麼此時此刻,眼前的孛兒貼則是從根本上徹底瓦解了這一觀點。看着眼前的人兒,鐵木真不得不承認自己過去所形成的關於女人是累贅,是可有可無的存在的執念是錯誤的,但鐵木真似乎是那種天生就不會被錯誤所困撓的人,而有生以來初次見到真正女性的新鮮感與奇妙感卻充溢於心,使心情難以名狀得轉爲困惑與緊張兼揉並蓄的複雜起來。

他就這樣怔怔地坐在原地,目不轉睛得凝視着那端麗不可方物的孛兒帖,似乎期望在她的身上尋找些什麼。他忽然間心生恐懼——女人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呀,可以從幼小到老大,變幻出無數種姿容儀態,令人難以發覺她們最真實的一面。也許她們真的是傳說中的魔物吧?她們以其獨特的變化來證明自己與男人的不同,並顯示着她們與生俱來所擁有得與男人殊爲迥異而又絲毫不遜於男子的奇能怪力。如果讓他在一羣泰亦赤兀惕或者塔塔兒敵手與眼前的女子之間作選擇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衝向敵人,以籍此來擺脫這給他帶來無雙恐慌與震懾的魔物。

就在他心潮起伏,不能自已之際,孛兒帖已輕移蓮步,款擺腰肢,舞至他的面前才停住了腳步。那佩於其身的整套水藍色環佩伴隨着她的肢體的款款動作而叮咚做響,發出攝人心魄的綺麗韻律。她停步佇立的樣子就象一隻將飛未翔的天鵝,沉靜中即有貞淑美慧,又不乏妖異魅惑,直是將儀態萬方的自己毫無保留得展現在這位丈夫的面前。她將原本飽滿尖翹,幾欲破衣的胸脯挺得更高,顯示着美貌女子所獨俱的威勢與驕矜,其帶來的壓迫感更是令鐵木真愈發無所適從,油然而生的畏懼之意令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並有一種想後退的感覺。

其實,鐵木真未嘗沒有靠近她的念頭,甚至從心底中想靠近她,但雙腳卻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起軟來。這刀劍從中闖過來的鐵樣漢子,此時卻沒來由得膽怯起來。眼前的人兒全身散發出誘惑的氣息,令他心跳加速,呼吸不暢,渴望親近又躊躇不前。

“她是怎麼認出我來的?是因爲我坐在她父親的身邊,還是……”

有生以來,鐵木真的頭腦從未如今天這般混亂不堪,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飛離了軀體,正在天上氣惱地注視着自己,大聲質問着自己爲何會如此膽怯?

“千萬別再動了,別向前來!”

鐵木真在心中默默祝禱着,生怕被對方看破自己的心意或者自己因過度恐慌而轉身拔足奔逃。要是在衆人面前出這樣的狀況,那可實在是太丟人了。

然而,默禱的結果卻適得其反——孛兒帖居然有了更進一步的動作。她從身旁的侍女奉上的托盤中拿起了酒壺,在一隻精巧的酒杯中斟滿,然後雙手捧起,以半跪的姿態向鐵木真的面前送來。

這一瞬間所發生的變化,令鐵木真全身一震。只覺除了他們二人之外,這個世界已經完全消失了,僅存下這一對咫只之遙的新婚夫婦。說也奇怪,在這樣一個時刻裏,他的腦海中竟然浮現出了豁兒赤的臉。那個可用舌頭剝去女人衣服的傢伙如果看到現在這副光景,只怕會笑痛肚皮吧?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豁兒赤向自己灌輸過的幾句名言,突然間就閃現了出來:

——女人嘛,只有抱在懷裏的纔是你的。

——男人的胳膊,如果只是射箭而沒抱過女人,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浪費。

——只有抱過女人的男人,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抱住孛兒帖?!”

突然上洶的念頭使他立刻行動起來。雖然不知道這個決定的對錯與否,但是此刻的鐵木真就象落入湍急的河水中,哪怕隨手抓住一根枯草也會毫不放鬆。

他就這樣突然、倏然、忽然、毅然、決然、盲然地抓緊了孛兒帖的手腕。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顯然驚動的美人兒。她的手一抖,酒杯便從手指間滑落,帶着酒液所劃出的閃亮尾線,垂直地向地面落下。碰在花瓣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幾乎與此同時,鐵木真已經決定、堅定、確定、認定、肯定、鎮定地伸出伸出了另一隻手,攬住了孛兒帖的腰肢,將她默默、輕輕、巧巧、穩穩、緊緊、牢牢地抱在了自己的懷中!

這個一氣呵成、決無一絲脫泥帶水的大膽動作立刻引發了全場衆人的驚歎、讚揚、嘻笑、鼓掌、歡呼、喝彩。就在這一片鼎沸的人聲中,鐵木真抱起了她的親孃,轉身舉步、邁步、大步、虎步、快步、疾步地走向了蒼茫的夜色之中……——

(1)鐵木真成婚年之說:這又回到了第四章註釋(6)中的生年問題上來了。雖然東方人有早婚的習慣,但依照1167年說,11歲未免過小;而1155年說則又變成23歲,從遊牧民族的習俗上看又顯然大了些(十二歲以前訂親,十五、六歲成婚的事情在草原上遍地皆是)。《薩囊徹辰書》認爲奪馬之事發生於1178年,《元史》記載當時博兒術的年齡爲13歲。鐵木真與孛兒帖的婚事則發生於當年或敘年。當時,博兒術的父親對兩人說:“汝二人從今往後宜彼此相顧,彼此永勿以惡語相侵而相棄也。”可見二人年紀相去不遠。十六至十七歲是很合理的解釋。

(2)蒙古人的流血:蒙古人對於血的認識是極爲神聖的。他們認爲,魂魄居於血液之中,因此,別勒古臺纔會發下這樣的誓言,這是相當正重和莊嚴的效忠誓詞。特別說明,別勒古臺的以血效忠是作者杜撰出來的,任何史料均無此說,不過是爲了增加的氣氛而已。不過,在以後,我們會陸續看到一些著名的蒙古首領之死都與這種對血液的執迷有關的真實歷史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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