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逃亡非常順利,爲幸運所光顧的鐵木真沿途再未遇敵。那些泰亦赤兀惕人顯然還停留在對營地的全面搜索之中,使得斡難河兩岸空無一人。
即使是這樣,鐵木真依舊不敢大意。他按照鎖兒罕失剌的囑咐,一路狂奔,不敢稍有停留。渴了、餓了就在馬上喫喝羊肉和馬奶酒,困了就伏在鞍鞽上打個盹。就這樣一連跑了三天,直到眼前現出不兒罕山的雄齊身影後,他才放下心來。
這時,另一個問題就出現了——去哪裏尋找自己的家人們呢?在原來的營地處,他未敢多留,只是隨意查看了一番,見除了當日設置的拒馬障礙和那座東倒西歪的帳幕廢墟之外,已是物在人空了。這一點,他並不意外。時間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何況那次夜襲已經說明此地距離泰亦赤兀惕人過近,難以保證安全。以母親的聰明自然不會再留,此時一定帶着弟妹們遠遠離去,別尋棲身之所。
既然此地不堪再留,鐵木真就順着人畜在草地上留下的蹤跡,溯斡難河岸而上逶迤而行。當他到達乞沐兒合河(1)匯入斡難河的河口地帶時,從一個牧羊人的口中得到了關於不久前有一家人從此渡河,向別帖兒山口方向遷移的消息。
從對方言語中對這一家人的形貌描述中,鐵木真斷定那就是自己的家人。於是,他立刻縱馬馳向西南,在一天後來到了連接別兒貼山口之前的豁兒出恢小丘。在小丘的陰坡上,他看到了一間簡陋的小帳幕,便試探着近前查看,第一眼就發現了攜帶着弓箭正準備出獵的合撒兒、別勒古臺和合赤溫。兄弟見面自然是喜不自勝,四兄弟以有力的擁抱和熱情的歡呼述說着生離死別的驚與喜。
聞呼而出的帖木格也立刻看到了兄長,他本也打算上前擁抱久違的兄長,但很快發現兄長身邊所有的空位都被三個身強力壯的哥哥所佔據,自己根本無法插足期間。他長聲驚呼着,轉身奔回帳內向母親報喜。
帳幕中的訶額倫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從因激動過度而語焉不詳的帖木格的話語中弄清楚外面發生的一切。她靜靜得坐着,略略沉默了幾秒鐘後,兩行清淚奪眶而出,口中喃喃自語:“長生天保佑!長生天保佑!”
原以爲已經失去了這個最令她驕傲也最令她憂心的兒子,但此時卻又奇蹟般得回到她的身邊,令這位以堅強和智慧著稱的母親一時間不知所措。此時,此事,除了以天神眷顧來形容外,再沒有其他途徑來解釋這一奇蹟。
帳幕外,熟悉的腳步聲再度響起,鐵木真走了進來。這時,早已激動得無法自持的帖木格和帖木倫立時撲上前,緊緊抱住高出自己甚多的兄長的腰,涕淚縱橫,悲喜交加。最後,訶額倫也加入了擁抱的行列,她摟住鐵木真的脖頸,將自己的臉帖住兒子的臉,不停得磨搓着,以低沉的聲音,象是對鐵木真,又象是對自己哽嚥着輕呼:
“回來了,我的兒子回來了。長生天將我的兒子送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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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木真一家是如何渡過這不同尋常的一天,其中有多少生死契闊,即使不說,也可以想向的到。經過這一次驚心動魄的生離死別,一家人的感情愈發融洽,血緣凝聚而成的向心力亦更上層樓。但是,這次劫難對於鐵木真一家的經濟環境卻無異於雪上加霜。由於泰亦赤兀惕人的襲擊,原本規模小得可憐的羊羣徹底丟失,唯一可以算做財產的只有逃亡時做爲坐騎而被帶出來的九匹馬,七匹青鬃馬和一匹禿尾土黃馬,當然還有父親遺下的那匹銀灰騸馬(2),即使將沈白贈送的那匹不能生駒兒的甘草黃騍馬算上,也不過十匹馬而已。而這匹馬轉天就因勞累過度,生起病來。爲防止它傳染其他馬匹,只能就地屠殺掉。
查點過可憐的家產後,鐵木真心中憂戚漸盛。這種憂慮不單單是來自家中的經濟困境,更是考慮到全家目前所居留的豁兒出恢小丘依舊處於泰亦赤兀惕人的勢力範圍之內,既然自己可以從牧羊人口中得到全家的行止,那麼別人豈非同樣會順藤摸瓜而來呢?當此勢單力薄之際,任何錯誤都足以招至新一輪的滅頂之災。幸運不是每一次都會光臨自己的。於是,他當即做出了繼續向西遷移的決定。
經過三天跋涉,鐵木真一家來到了桑沽兒河(3)上遊古連勒古(4)羣山中,在背靠合剌只魯肯山峯(5),面向闊闊納語兒湖(6)的一塊小小盆地中安了家。古連勒古山是不兒罕山脈(肯特山脈)的外延部分,而桑沽兒河就是怯綠連(克魯倫)河上遊的一條支流。換言之,他們終於脫離了泰亦赤兀惕人所控制的斡難河上遊地區,遷到了怯綠連河上遊地區以期建立新的生活。
新生活的處境比過去更加艱辛。失去羊羣的一家只能依靠狩獵爲生。鐵木真每天帶領着合撒兒、別勒古臺和合赤溫進山捕獵,剩下的帖木格和帖木侖這兩個小孩子,則跟隨母親訶額倫前往闊闊納語兒湖畔捕湖魚。可是這片山地的貧瘠以至於動物都很少光顧,除了土撥鼠和大野鼠之類的齧齒動物外再無其它。它們的肉並不好喫,但是如今只要是可以充飢的,都是上天的眷顧了。
然而,這種眷顧爲時很短。彷彿是爲了再度磨練鐵木真,新的災禍又不期而至。這一次雖然不似泰亦赤兀惕人的襲擊那般猛烈,但是給予這個註定命運多桀的家庭的打擊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事發當日,一切看起來都與平素毫無不同。鐵木真他們照例按照往日的分工,兵分兩路,入山捕獵。旁晚時分,鐵木真這一隊四人用禿尾土黃馬馱着獵物回家。行至距離帳幕約百步之遙時,鐵木真那屬於蒼狼的奇異感知立刻察覺到家中情形有異。
“莫非泰亦赤兀惕人又追來了?”
這個念頭很快被否定掉了。他的眼光迅速落在了帳幕邊空空如野的拴馬樁上。
家中唯一的財產——八匹馬不見了!對於這個幾近赤貧的家庭來說,這個損失是毀滅性的。用破產二字來形容,是一點也不過分的。
“盜馬賊!”
鐵木真腦海中當即閃過這個爲草原牧民所不齒的稱謂。同時,他爲自己的在分工上的疏漏既感懊誨,又復慶幸。懊誨者,舉家出動而無人看守,因而導致失竊,陷全家於絕境;慶幸者,即使留下一個人,面對人多勢衆的賊人也是無濟於事,一旦爭鬥起來,非但保不住財產,還可能失去一個寶貴的親人。
這時,合撒兒、別勒古臺和合赤溫也相繼發現了問題,同時驚叫起來。
“我去追!”別勒古臺說。
因爲只剩下一匹馬,所以只能去一個人。
“你不行,讓我去!我馬騎得比你好。”
合撒兒也不甘落後,自從肩膀長到與別勒古臺相齊後,二人始終在默默競爭着,而這種良性競爭,是鐵木真所樂見的。
看着這對躍躍欲試的兄弟,鐵木真心下一寬。困苦的生活沒有消磨他們的銳氣,反而令他們更加堅韌。大難當頭,沒有頹唐畏怯,只有奮力向前。但他不能將這個任務委派出去,作爲一家之主,在家庭面臨重大危機的時刻,只能親力親爲!做爲首領,要想得到尊重與服從,就要比別人做得更多,做得更好!這是父親也速該畢生所奉行的準則,如今輪到自己也當如此。不待合赤溫開口請纓,鐵木真已經做出了不容更改的決定。
“你們都不能去,留下來與合赤溫一起等母親他們回來,好好保護他們。我親自去追。”
說罷,他把乾糧裝好,帶上弓箭,飛身上馬,沿着盜馬賊們留下的馬蹄痕跡,向東北方向追去。
一路上,鐵木真不顧勞乏,星夜馳騁,直至天明。沿途遇到部落營地便上前打聽,可惜一天下來,毫無收穫。但他沒有放棄。他暗下決心,即使是追到天邊,也要將那八匹馬原封不動得追回來。這是鐵木真一家的無價寶、命根子。接下來的兩天裏,他在高原上不停得轉悠,馬的音訊卻依舊渺然。到第三夜已經過去、東方發白之時,在晨光曦微中,他發現前面有一羣馬,馬羣旁有一少年正在擠馬奶。鐵木真近前向他詢問是否見到過那八匹馬的蹤跡。
少年抬起頭問道:“你說的八匹馬,是不是七匹青鬃馬中間雜着一匹銀灰馬?”
“不錯!”鐵木真眼前一亮,連忙追問道,“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今早太陽還未升起的時候,我看到幾個人帶着這些馬,行色匆匆從這條道上跑過去了。莫非這些人是盜馬賊?他們偷了你的馬?”
“正是!”
鐵木真大喜之下,向少年施了個禮,便要上馬去追,卻被少年叫住了。
“且慢,你騎的這匹顛馬太差,恐怕追不上。就是追上了,對方人多,你也未必是對手。我和你一起去追吧,我還可以借給你一匹好走馬。(7)”
“這……如果肯借馬,那是再好不過,可是你就不必去了吧?”
少年的提議確實很誘人,但是過於突兀,使得一向果斷的鐵木真也不免猶豫起來。
“盜馬賊是草原上的禍害!”少年氣憤地說道,“大家同爲牧民,原該互相幫助!”
“可是……”鐵木真還在猶豫着,他的目光望向馬羣。
“不必管它們!”少年的態度相當果斷,“這裏離我家不遠,會有人照顧他們的。你就別猶豫了,再磨蹭下去,就很難追上了。”
聽對方如此一說,鐵木真除了答應之外也無話可說了。
少年邊說邊行動起來。他從馬羣中牽出一黑脊白毛、一粟白相間的兩匹看上去就是相當神駿的快馬,黑脊白毛者交予鐵木真,粟白相間者留與自乘。
鐵木真驚訝得看着這個俠義心腸的少年,見他生得眉目俊朗,氣宇軒昂,身材雖不如何魁偉,年紀也不甚大,但舉手投足之間一派剛毅果決之色。他的動做敏捷得驚人,是鐵木真平生僅見。在與鐵木真對話的過程中,他已經將上路所需的一切整備停當。
原本提在手中的那隻大皮筒已經被他隨意拋在旁邊,抄起身旁的一張弓和一袋箭便飛身上了馬。此時,他才發現馬的繮繩有磨損的地方,便微一探身,捋了一把青草在手。這把青草在他的手中只是簡單的三折兩擰,就變成了一根結實的草繩,將磨損處牢牢綁紮了起來。這一系列活動的過程中,他的臉上充滿了大人般的自信,連召呼都沒向家人打一聲,就與鐵木真一同踏上追馬之路。
起初,鐵木真還想勸阻他,但越看下去就越覺喜歡,甚至着迷於他的一舉一動,萬分讚佩之下,心中立時湧出結納之意。在路上,鐵木真問起他的出身家世,方纔知道,他叫博兒術(8),是居住於附近一帶的阿魯刺惕部族長納忽伯顏的獨生兒子。同爲蒙古人,雙方的關係已是近了一層,而當博兒術聽說對方就是名滿草原的勇士也速該之子時,心中更是大生欽養之情。眼中看着鐵木真那卓而不凡的儀表風度,耳中聽着他洪亮豪邁的不俗談吐,博兒術那一顆熾熱的少年之心和一腔不甘沉淪的熱血同時沸騰了起來。這種一見如顧的感覺使二人之間的距離在短時間內靠得更近了。
此後的三天裏,二人並轡馳騁,雖然還未追上共同的目標,卻使兩顆勇士的雄心同時找到了彼此的目標。鐵木真將自己這幾年來的遭遇和所思所想毫無保留的說給博兒術聽,並時常向他徵詢意見和建議。而博兒術在讚歎之餘也將自己的看法合盤託出,他爲也速該的死由衷悲哀惋惜,同時也爲鐵木真一家所遭受的遺棄與迫害憤憤不平,更折服於鐵木真的遠大抱負。交談中,鐵木真發現博兒術不但爲人慷慨俠義,更難得的是有一副金子般寶貴的頭腦,他的許多真知灼見也已經完全超越了他的年齡,即使是那些有着賢者智囊之譽的大人們也有所不及。
“即使這一次不能奪回那些馬,自己也沒有空跑一趟。”鐵木真如是想。
而博兒術也在想,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將性命託付於他的英才。兩個草原上不世出的豪傑,就是這樣相識、相交與相知的。人生的際遇真是不可捉摸,如無馬匹失竊事件爲誘因,也許博兒術這一生最多也僅僅以一介小部落首領的身份沒沒無聞得度過,而鐵木真在他今後的事業中也將失去一位好幫手。萬能的長生天註定要使兩顆粹燦的明星相遇,磨擦出足以光耀四方的萬丈神光!
當第三天傍晚降臨草原的時候,他們在一座小山丘前發現了一片營地。從遠處就可以看出,這營地是由一些車輛按蒙古人傳統的古列延形式搭成的。及至稍近,鐵木真一眼就從散放於營地四周的馬羣中認出了自家那七青一灰的八匹馬。
鐵木真對博兒術道:“咱們找到了。”
博兒術向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天黑已後,咱們就去把馬牽回來。”
這提議與鐵木真的想法不謀而合,於是二人牽了各自的坐騎來到小丘之後,給馬鬆了鞍驏,讓其自行休息,啃食青草。而他們自己也坐下來喫乾糧,然後斜倚在小丘上躺下休息,並繼續他們之間對草原大勢的談論。
時間在二人世間快樂的談話中飛逝,中夜時分轉眼即至。
“好了,是時候了。”博兒術率先起身,爲已經喫飽歇足的馬匹重新備好馬具。鐵木真也跟着站起來,也將自己的馬匹收拾停當。
他對博兒術說道:“我的俠義心腸的朋友啊,多謝你陪我到達這裏,現在我去牽回那些馬,你在這裏等我吧。”
“豈有此理!”博兒術的正色道,“我既然說過要幫助你,就要幫到底。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要去一起去!”
鐵木真知道這博兒術年紀雖小,但性情剛烈,自己雖不欲令他冒險,但若是一味拒絕下去,反而會傷他的自尊,只得答應下來。
當下,二人謹慎得靠近營地,溜入圍欄之中,很快找到了八匹馬。這些馬識得主人鐵木真的氣味,便不嘶叫,順從得被牽出來,跟到了小丘之後。
一切順利。鐵木真與博兒術相互對視一眼,同時鬆了口氣。但此處不是久留之地,二人不敢怠慢,各自上馬,趕着那八匹馬連夜踏上歸途。
翌日拂曉,二人幾乎同時聽到背後傳來的馬蹄聲。
“有追兵!”博兒術率先示警。
鐵木真回首望去,見遠處正有十幾條漢子崔馬追來。
追兵速度極快,雙方的距離不停地拉近。不多一時,鐵木真已經可以很清楚得看見,跑在最前面的人騎着匹白馬,手中揮舞着一根長長的套馬竿。他邊追邊喊,聲音隨着晨風的流動直送入鐵木真的耳中:
“兩個小子,留下馬匹,饒爾不死!”
眼見危急,博兒術叫道:
“這些傢伙騎得都是走馬,咱們的青馱馬跑不過他們。朋友,我看不如這樣,你帶上你的馬先行一步,我留下來替你抵擋一陣。我一個人很容易擺脫他們,咱們在你我初遇之地相會。”
“你助我奪馬,我又怎能再讓你爲我拼命,你帶馬先走,我來斷後。”
鐵木真說着,已先自圈轉達馬頭,持弓在手,抽箭搭弦,反身射出,正中騎白馬者的面門,那人長聲慘呼,棄了套馬竿,倒貫下馬背便一動不動,眼見是死了。
餘下諸人喫了一驚,齊齊帶住戰馬不敢近前。當鐵木真再度抽箭搭弓時,發了聲喊,撥轉馬頭逃散而去。這緊張的一戰,就這樣倏然而起,又嘎然而止了。
當下,兩人不敢怠慢,加速崔促馬羣快行。生恐這些人膽氣復壯,再追上來勢必難以抵擋。幸好此後一路無事,三天三夜後回到了博兒術家的所在地不遠處。
眼見勝利在望,鐵木真感於博兒術的俠膽義膽,當即提出,要以馬羣的一半相酬:
“高貴的朋友,如果沒有你的熱情相助,我無法奪回這些馬匹。你的高尚品德,即使是以金山銀海做爲酬謝也不爲過。可惜,我現在所能付出的只有這幾匹馬。你我一人一半吧。”
博兒術仰天一笑道:“我的朋友啊,你這麼說就未免小瞧我了。我助你奪馬是爲了草原人的道義,難道是貪圖這區區一點蠅頭小利嗎?我父親好歹也是一族之長,做爲他的獨子,我還會缺財產嗎?”
“既然知道你是我的獨子,幹嘛一句招呼都不打就跑掉?”
遠方倏然傳來的喝問聲將二人嚇了一跳。鐵木真抬頭看時,見對面不遠處馳來數騎,發出喝問的正是爲首的老者。
“不好,是父親。”
博兒術小聲嘟囔着,衝鐵木真做了個鬼臉。這個一路上豪氣沖天的少年,此時卻全然變做了一個淘氣的大男孩。
鐵木真唯恐博兒術被不知真相的老人教訓,連忙率先下馬,來到老者近前深施一禮道:
“尊敬的納忽伯顏族長大人,我是乞牙惕氏已故族長也速該的兒子鐵木真,因家中馬匹被盜,特此出門尋訪,幸好得到您的兒子博兒術的幫助,這才奪回了馬匹。當時因事情緊急,沒能向您辭行,如果您要責怪,請責怪我吧。博兒術的義行是應該得到嘉獎的。”
納忽伯顏聽着這些話,臉色逐漸好轉了起來。當鐵木真陳述完畢,面色已是雲開霧散,露出了微笑。他也下了馬,拉住鐵木真的手,上下仔細打量一番道:
“難怪我昨夜夢到巨大的冬青鳥飛過營地的上空,原來是貴客來臨的前兆。早聽說鐵木真眼中燃着烈火,面上泛着金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博兒術能和你相遇,真是幸運的事情呀。這一切都是萬能的長生天的安排,你們從此就是安答,今後要相互關照,彼此親善,永遠不要發生爭吵,不要背棄地方。”
“喏!”鐵木真與博兒術齊聲應道。
後來,這兩位英雄果然如老人所囑,終生爲友,不棄不離,直至生命的終結。
※※※※※※※※※
在博兒術家休息一夜,受到他們父子的盛情款待後,鐵木真帶着馬匹和納忽伯顏贈送的乾糧,踏上了回家之路。一路上,他的心情始終保持着亢奮與激動。這不單單是因爲馬匹的奪回,更因爲他見識到了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不計生死,甘於爲素不相識者挺身而出的英雄好漢。而這個人僅小自己三歲而已。對於近年來飽償艱辛,看盡了人間趨炎附勢的醜陋嘴臉的他來說,不諦於生命中劃出的一道七彩亮色。
從此,這個叫做博兒術的少年英雄形象就被深深刻寫在鐵木真的腦海之中。雖然他並非出自乞牙惕氏或泰亦赤兀惕氏這樣的顯赫王族,僅僅來自於一個蒙古人的遠支旁系小族。但是,在他的身上,鐵木真看到了真正的蒼狼本色——勇猛、果敢、沉着、自信,迅捷如疾風,毫無遲滯之感;堅毅似磐石,決不後退半步。一旦認定了自己的目標,就會勇往直前,永無止境的去追逐,可以爲此去摧毀高山,截斷流水。
在這個世界上,象這樣的蒙古狼還有多少呢?會有不少吧?他們被低微的血統所埋沒,如不知名的野花般零落散佈於廣大草原的角落之中,等待着自己去發掘、結納、延攬。有朝一日,當自己擁有足以打破門第藩籬力量的時候,就可以將這些人聚合一處,那將是一股何等強大的力量呀!這力量勢必無往不利,無堅不摧!
不過,直至此時,他還未意識到,他那種與生俱來的人格接觸力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般吸引着每一個接近他的人,發揮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年紀輕輕的他僅憑自己的個性力量便對周遭與之發生關係的人具有何其強大的影響力。鎖兒罕失刺之所以能甘冒奇險救護蒙難之中的鐵木真,正是由於受到了鐵木真那已經表現出首領氣質的目光的強力吸引。此次,博兒術對鐵木真更是一見輸心,不僅與之同當大難,並從此把自己的命運同鐵木真的命運永遠地連在了一起。他之所以能如此,同樣也是由於他無法抵抗那雙犀利的眼睛隨時閃耀着的懾人心魄的光芒。
哦,又是一夜疾馳,鐵木真倦意微生之際,忽聞淙淙水聲,如此熟悉得除了桑沽兒河之外,豈能有別?
啊,終於回家了!鐵木真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1)乞沐兒合(Kimourqa)河,《祕史》原文作“乞沐兒合溪”。
(2)鐵木真家被盜去的八匹馬是chirgha。G.B.博士譯chirghaaqta爲“乾草黃的馬,慘白色”。
(3)桑沽兒河:Stieler新地圖第75圖寫爲Senkur。爲怯綠連河上遊一條小小支流,源於怯綠連河之南,庫倫之東。
(4)古連勒古(qurelgu)從詞源說,是指一種“大蛇”。
(5)合剌只魯肯山峯(Qara-Djirugen),直譯“黑心”。
(6)闊闊納語兒(KK-Na’our)湖,蘭湖,或稱青海子。
(7)顛馬與走馬,是蒙古人對馬的優劣的一種分類。顛馬就是跑起來不穩定,不能疾馳,過於顛簸。走馬則正好相反。蒙古馬的短途衝刺能力不是很強,但喫苦耐勞,善於長途行走。
(8)古列延(Kuriyn),蒙語意爲“圈子”、“柵欄”、“固定或流動的營盤”(科瓦列夫斯基詞典,Ⅲ,2638)。科瓦列夫斯基還提到,這種形式在十一至十二世紀的蒙古人之中又區別爲兩種情況。一種是大型的部落聯盟形態,比如鐵木真的父親也速該所領導的乞牙惕部落和後來由塔兒忽臺所領導的泰亦赤兀惕部落。他們都是以大部落爲主體,聯結其他如晃豁壇、巴阿鄰等小部落而形成的;另一種則是爲單位,由少數人形成的遊牧集團。例如在下一章裏,鐵木真因成親而擴大了自己的營地,便形成了這種形式的古列延。
拉施德則認爲,古列延是“形成輪狀”的,也就是由排成輪狀的大批車輛所形成的。在他看來,古列延的本意即“輪”。他還特意說明這種形式:一個部族採取圓形的陣形宿營時,族長位於中心點上,如同車輪之軸。故名“古列延”。同時,在與敵軍作戰之時,亦採取同樣的形式,以防敵軍偷襲或奸細混入。
總之,這種形式對於一般平民而言,是相當有用的。勢單力孤的他們可以藉此獲取保護,形成生產力來獲取一家的生存。至於那些富裕的牧民,如此則反而受到侷限,不如脫離大隊人馬,獲取獨自發展的空間,更好的繁殖他們的畜羣。於是就有了以上所說的兩種不同形式的並存了。這本身也是出自於遊牧體制之中的普遍矛盾。
根據拉施特和十三世紀的那些旅行家們的記述,這兩種“古列延”形式在蒙古帝國興起後,便隨着成吉思汗的千戶改革措施而告消亡了。只是在如今的伏爾加河一代的遊牧民族之中還有着點滴遺留。
(9)博兒術之名:《祕史》作孛斡兒出(′Bo’tchou);《蒙古源流》作博郭兒濟;拉施特《史集》漢譯作不兒古赤(Bourgoudji),或Brghotch,Bqrtch;《薩囊徹辰書》作Boghourdji。今從《元史》與《聖武親征錄》作博兒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