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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齊文錦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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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來的歲月裏,齊文錦無數次想起過他與戚鈺的第一次見面。

彼時他在父親的三令五申下不情不願地赴約,方一下馬車,忽覺着一道視線在看自己。

作爲青州城內出了名的貴公子,他對於無論身在何處都會有無數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這事已是習以爲常。

可那道視線,有些不太一樣。

似水一般,不是溫柔,而是清冽、寂靜,帶着絲絲縷縷的探究,卻並不會讓人覺着冒犯。

在那衆多的視線裏,莫名地讓人在意。

齊文錦順着視線的來源抬頭看了過去。

他看到了臨窗的位置處, 正稍稍往外探頭的粉衣女子,即使是看過了無數美人的齊文錦也得承認,那年輕的女子即使不施粉黛也是極爲好看的。

視線相對,他在女子眼中看到了一抹驚慌,然而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立刻轉過頭,反而就這麼繼續迎着自己的視線。

面上是僞裝出來的不動聲色。

倒是有幾分倔強。

齊文錦沒有計較,他率先移開了目光。

平心而論, 那是一雙好看而乾淨的眼睛,但乾淨對於齊文錦來說,不算什麼優點,他慣會欣賞美人,而人的獨特之處就在於色彩,哪怕是貪婪、狡詐,哪怕是陸白薇那樣偶爾的小心機,對於他來說,纔是能吸引人的東西。

所以這第一面,對於齊文錦來說,驚鴻一瞥都算不上。

原本是這樣的。

那時候尚且沉浸在與他人愛情中的齊文錦,沒有在那沉默寡言到無趣的女子身上,投入太多的注意力。

所以也想象不到,日後的自己,會怎麼遍尋記憶裏的每一個角落,一點一點地拼湊出當天的細節。從抬頭時女人沐浴在陽光中彷彿在發光的皮膚,到兩人獨處時她偶爾投過來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彼時的齊文錦在想什麼呢?想自己離府時,白薇賭氣的模樣。想等會兒回去要怎麼哄她。

他不在意女人的小心思,投入到感情中時,也有耐心去哄。

他當時嫌時間過得太慢,以至於自己不能立即離開。

後來在回憶中再回到那天時,卻總是嫌時間太快,恨不能永遠停留在那個午後,停留在女人小心翼翼試探着與自己溝通的時候。

他就在這樣的回憶中,反覆品嚐其中的甜蜜、苦澀,最後……………化作懊悔。

齊文錦並沒有想成親,他當時確實是喜歡白薇的,雖不至於不管不顧到想要抬她爲妻,但也沒準備在那時候娶妻惹她傷心。

可父親卻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他們需要戚家的財。

齊文錦拗不過齊岱年,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對方能夠拒絕。可媒婆傳了話,戚姑娘對這門親事很是滿意,同意了這門親事。

親事便這麼定下來了。

齊文錦不得不認了,只是心中卻在冷笑,很是滿意?

成親之前,對方依照禮節,也送來過禮物。但齊文錦只顧着哄不高興的陸白薇,甚至在被陸白薇發現時,當着她的面,扔掉了戚鈺送來的東西。

也只有那麼兩次三次,後來就再也沒了,到成婚前,兩人也沒再見過面。

***

成親那天,齊文錦喝得有些多。

他剛與陸白薇爭吵過,陸白薇雖是發脾氣,但又是一副沒有安全感離不開他的模樣,這讓齊文錦厭煩,卻又心疼。

但厭煩怎麼能是對心愛之人呢?

於是憤怒被轉嫁到了他的新婚妻子上。

他知道,對於戚鈺來說,新婚之夜那天定然不會是什麼美好的記憶,齊文錦喝醉了,但沒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憤怒與恰恰好的醉意反倒是助長了性/欲,一開始是這樣的,可後來的逐漸失控卻是也超乎了齊文錦的意料。

以至於第二天醒來回歸到理智,卻又清楚記得昨夜發生的一切的齊文錦第一次有了不自然。

他對女人,至少在牀上一向都算是體貼的。

更重要的是,他雖喜好美色,但自認爲跟齊岱年那種管不住下半身的人還是不一樣的。

無論喜歡與否,他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性/欲。

這是他與齊岱年的不同。

失控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娶你非我所願,我另有心愛之人。”齊文錦這麼說道。

牀上的女子正背對着他,她沒有回應齊文錦的話,而是快速穿上自己的衣裳,遮擋住了男人昨夜粗暴之中留下的斑斑痕跡。

直到轉身對上了齊文錦的視線,纔像是回了神,但也只是嗯了一聲。

白紙的反應有些出乎齊文錦的意料,她沒有生氣、憤怒,唯一明顯的情緒大概就只是恐懼了。

齊文錦看着女人蒼白得沒有血色的嘴脣,莫名地有些煩躁。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他離開後,一連幾天沒有再與戚鈺見面。

***

成親以後的日子,好像和成親之前並無區別。

他娶了一個過分安靜的妻子,以至於齊文錦有時候甚至會忘記自己是有正妻的人。

當然也有時候會突然想起來,問兩句下人。

知道她很少離開自己的院子,知道她被母親刁難的事情。齊文錦沒什麼太多的想法,內院女人們的事情,他沒什麼興趣插手,更何況還涉及自己的母親。

後來,大概確實是有些悶了,戚鈺終於也會離開那小小的院子。

齊文錦撞見過幾次,大多數是陸白薇帶着他“巧遇”上的。

他心裏大概也清楚,陸白薇是用自己來刺激她,來這樣耀武揚威。擁有的東西要跟沒有的人對比着纔會更快樂,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齊文錦並不十分討厭。

他慢慢踱步着靠近,聽着陸白薇在跟她說着。

“姐姐經常待在屋子裏也是覺着悶吧?沒事可以多出來走走,若是對齊府不熟悉,我也可以帶你走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齊文錦只覺得女人的目光似乎是有片刻的錯開,停留在了自己身上。

旋即蜻蜓點水一般,就離開了。

“就這麼大的地方,談不上熟悉不熟悉,走上一遍就知道了。”

這話讓人說倒也罷了,但由她來說,諷刺意味便頗濃了。畢竟青州城裏,誰不知道戚家那大若迷宮似的花園。

“既然姐姐不需要那便罷了。”

陸白薇喫了癟,便馬上挽住了齊文錦的胳膊,撒着嬌開口:“錦哥哥,我想要那枝花。”

齊文錦順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也依言伸出了手,那一枝梅花的位置有些高,但對他來說倒不是什麼大問題,一伸手就夠着了。

隨着他用力一折,花枝上覆蓋着的雪花紛揚灑下。

齊文錦隔着這樣被雪花遮擋着的不清晰視線,看向對面的女人,她的表情卻依舊冷淡,齊文錦確實從她身上,感受不到嫉妒。

又或許是她隱藏得確實太好了。

“妾身就先回去了。”她這麼說了一句,不等齊文錦回應,便轉身離開了。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齊文錦將折下的花遞給了陸白薇。

夜裏的時候,他不期然地又想起了那雙冷眸,想起那天晚上那雙眼睛裏湧出的不一樣的情緒。

不知道她身上留下的痕跡都消退沒有。不合時宜地,齊文錦的心中,劃過了這樣的念頭。

“錦哥哥。”

陸白薇的聲音讓他回了神,一低頭,女人嬌聲嬌氣地跟他抱怨:“你弄疼我了。”

齊文錦立刻鬆開握住陸白薇不自覺用力的手。

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沒了興致。

那個女人,可能不是白色,他想着,而是黑色。

對所有色彩照單全收的黑色。

如此一個月後,他又被父親勒令着要去戚鈺的房裏。

“你倆最好趕緊有個孩子,那戚南尋才能死心塌地地幫我們。”

這次,齊文錦沒有劇烈地反抗。

就像他原本就存下了這樣的心思似的。

這一次,是一場溫柔的情事,沒有新婚之夜的粗暴,但相同的是他的再次失控。

這次他在女人眼裏看到了色彩,屬於情/欲的色彩,懵懂的,卻也是直白的。會不知所措,會抱着自己低喘,一切的一切,對於齊文錦來說,無疑都是催情劑。

然而不管夜裏如何抵死纏綿,一離開牀,女人就又恢復到了冷淡呆板的模樣。

齊文錦低頭看着爲自己更衣的女人。

她爲自己繫腰帶時,即使環着自己有些喫力,身子也絕對不會貼上來。爲自己繫頸間的衣釦時,手指更是會小心地避開自己的皮膚。

那甚至不是欲擒故縱,這點齊文錦還分辨得出來。

連稱呼,也成了完全不像夫妻的“齊公子”。

這倒是齊文錦第一次遇到下牀不認人的女人,這麼深深看了她一眼,男人倒也是沒說什麼便離開了。

戚鈺依舊是不冷不熱,既不會對自己失禮,也沒有太多的在意。

這倒是顯得,在意的人反而是自己。

直到下一次的圓房。

兩人甚至沒有過多的言語,他噙住女人的脣,親吻的動作甚至帶上了幾分急切,從她口中汲取到津液時,齊文錦閃過了果然是這樣味道的想法。

像是在印證他肖想已久的事實。

還是被女人攔住了手,齊文錦才發覺自己剛剛的表現...甚至稱得上毛燥了。

“慢一點。”她低聲哀求。

男人不得不閉眼,深吸了口氣平息燥熱,算了,還是下次再告訴她,這樣的哀求,是不可能讓男人“慢一點”的。

不需要太久的時間,齊文錦輕易地發現了自己對戚鈺的慾望。

他並沒有糾結太久,他從不會有什麼守身如玉的想法,更何況戚鈺本就是他的妻子,他有什麼理由要忍着?陸白薇不高興,他哄兩句就是了。

齊文錦難得去了戚鈺的院子裏。

女人正在用膳,見他來,還愣了愣才起身行禮。

“現在才用膳嗎?”齊文錦隨意問道。

“嗯。”

“就只喫這個嗎?”桌上的菜並不太豐盛。

“嗯。

女人依舊是如初見那般,話少、無趣,但齊文錦也不知怎的,不同於一開始的想離開,他莫名地想要多聽戚鈺說些話。

還是一邊的丫鬟比她都有眼色一些,問了聲:“公子,需要加一副碗筷嗎?”

就是提醒着戚鈺讓他一同用膳。

事實上從剛剛開始戚鈺就站在離桌旁有一定距離的位置,並沒有要引他過去坐的意思。

聽了丫鬟這話,她才抬起頭,開口就是:“不用了。’

齊文錦皺眉:“爲什麼不用了?”

這倒是讓女人露出了幾分遲疑:“大人不會在這裏用膳吧?”

要不是瞭解幾分這個人,齊文錦幾乎要覺得她是在激將法了。

“誰說我不會?”

於是戚鈺換了個問法:“那大人要在這裏用膳?”

半晌,齊文錦轉開看向那榆木疙瘩的目光,嗯了一聲。

戚鈺看上去有些意外,但還是把他請了過去。她自己習慣性地坐在先前的位置上,是主位,沒一會兒就反應過來,抱着碗往下挪了挪。

齊文錦坐下。

女人的生活節儉得讓他有些意外,兩個菜,還不夠塞牙縫。

他是連續來了好幾天後,桌上的兩個菜,才變成了三個,後來又成了四個,像是她在試探兩人能喫飽的範圍。

他喜歡喫的,就會重複出現。不喜歡的......也會出現,放在戚鈺自己那邊。

不同於齊文錦遇到的把情愛掛在嘴邊的人,這個人不怎麼喜歡說,卻是一直在觀察着。

齊文錦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評價,這個女人,就像是水一般。

但他也不是每天都會來的。

有一次齊文錦是故意去晚了,桌上自然已經是撤下了。他與女人面面相覷。

“已經用過膳了?”

“嗯。”這次她知道問了,“大人用過了嗎?”

“沒有。’

“那......讓人給您熱熱?”

“我不喫剩飯。”齊文錦皺眉,他可沒有戚家人的勤儉節約,但他有些好奇,“我若是不來,剩了飯怎麼辦?”

戚鈺回得理所當然:“那就剩着,我們家沒什麼規矩是死的。”

他並沒有讓這個人形成什麼習慣,或是有什麼改變。他想象中的長久不來,戚鈺會不會不習慣的事情也並沒有發生。就好像,無論有沒有他,女人的日子都是這樣照常地過。

齊文錦覺出了幾分挫敗,好像他能改變的,只有女人在牀上的時候。

***

這是一場徵服的遊戲。

他花了更多的心思。

從稱呼、到衣食住行的點點滴滴習慣。

是有效果的,他慢慢從戚鈺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諸多色彩,諸如嫉妒、埋怨之類的,只是彼時齊文錦覺得他是在改變戚鈺,他要到很久以後才能發現,習慣這東西,原本就是相互的。

歡好之時,發現戚鈺閉着眼,他會伸手撫摸着她的眼睛,笑問:“怎麼不看我,是我太醜了嗎?”

聞言,女人的眼睛微微睜開了,雖然是半闔着,可齊文錦卻覺着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帶着慾望的醜態。可他終於在這雙眼眸裏,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不是麼?

“好看。”戚鈺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

見齊文錦愣了愣,她甚至語氣十分認真地補充了句:“你長得......特別好看。”

說完,略顯彆扭地轉開了視線。

那一刻的齊文錦,該是什麼心情呢?就像是被什麼擊中了心臟,酥酥麻麻的。像是愉悅,卻又帶着茫然。

彼時的自己確實不能完全理解,就像他看不到自己的眼裏,那一刻也全部都是眼前人的身影。

但只有以後的齊文錦,在回味這句話時,才能知道那是......兩相情悅的歡喜。

他們短暫擁有過的兩情相悅。

他們也確實是有過甜蜜的時候的。

齊文錦無數次地翻閱過記憶來確定這一點,他說不清這樣的認知帶給他的是懊悔還是竊喜,但至少,這能讓後來的他每次被戚鈺的冷漠逼得要發瘋時,獲得片刻的安寧與慰藉。

他時常會想,若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能夠順利出生的話,或許他們二人,會有不同的走向。

“錦哥哥是愛上了姐姐嗎?”

陸白薇這樣問他的時候,齊文錦下意識地反駁了:“她是我的妻子。”

因爲是妻子,所以需要尊重需要子嗣,卻無關愛情。

可他又覺得不對,他發覺了自己在撒謊。

齊文錦從不是逃避感情的人,愛便是愛了,不愛便不愛,他向來分得清楚的。

他唯一討厭的,是失控。

一個人若是不能主宰自己的感情,就是把自己的一切,交到了別人手中。

齊文錦不能容許那種事情的發生。

他的逃避,戚鈺應該是察覺到了,她是那麼敏銳的人,所以纔會在齊文錦又納妾進府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陸白薇在一邊狀似安慰地開口:“姐姐您月份大了,不能伺候大人,他身邊總得有個人。”

“那就這樣吧。”女人還是雲淡風輕的樣子。

但齊文錦知道,不一樣了,那緊緊握住的拳,是他染上的顏色,佔有、嫉妒、憤怒。有那麼一刻,齊文錦是想說,他不納妾了,他只想要戚鈺一個人。

但這樣的想法,讓他覺着可怕。

他對女人付出過許多東西,數不盡的錢與愛,唯獨沒有忠誠。

齊文錦需要時間來思考,可老天爺卻沒有給他這個時間,那個被他納進來後不知去到哪裏都沒有看上一眼的小妾,讓戚鈺失去了孩子。

在看到滿身是血的戚鈺時,齊文錦的呼吸幾乎也跟着停滯下來。

他都幹了些什麼?

“阿鈺。”他把戚鈺抱在懷裏,手與聲音都是顫抖的。

不能失去,他不能失去懷裏的人,齊文錦以這樣慘痛的代價認清了自己,他或許想不明白真正的情愛,但他根本承受不住失去。

“孩子………………”女人拽着他的衣袖,是那樣的哀求,“齊文錦,救救我們的孩子。”

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齊文錦的心都碎了。

他比誰都清楚,戚鈺有多喜歡和期待這個孩子,他見過這個人爲了給孩子起名遍尋古冊,見過她親自縫製孩子的衣裳時眉眼裏的溫柔。

他也想,想留下這個孩子。可是現在,那觸目驚心的鮮血毫無疑問地在告訴他,孩子已經留不住了,他只求戚鈺能平安。

“沒關係,”齊文錦一遍遍安慰她,“我們還會有孩子的,還會再有孩子的。只要你好好的。

他看着女人眼裏的光一點點變得寂靜,齊文錦無端地開始恐慌,就像是那熄滅的不僅僅是光亮。

戚鈺終於死心了,她閉着眼,只有眼淚在順着眼角流淌。

“齊文錦,”齊文錦聽到她用虛弱的聲音問自己,“你說娶我非你所願,那招惹我呢?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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