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極端晴朗,城牆外瞧不見一絲陰暗,只有燕尾旗的影子在波浪中舞動。據說火石雙子在花園嬉戲、約定終身時,天氣也是這樣好。衛士邊想邊解下視晶,掛在脖子上。
武器放在離手更近的地方,他無聊地用握柄戳弄一片透明碎瓦。
這東西應該是蜂巢留下的。他心想。福坦洛絲人盡皆知,城衛隊總部飛船上有一架造價高昂的巨型天平,衛士們視之爲維護公正的標誌。
然而在前不久的視晶爆炸案中,它於墜落中損壞。城衛隊聘請建築師想要重鑄它,但舊天平的殘片墜入元素脈流,化作了無數粒子。也許這枚碎片正屬於丟失的一部分。
他欣賞着反光,忽然瞧見城牆下方的水脈遠處有個黑點。元素脈流不斷奔湧,黑點隨之起伏,卻總會再現,眨眼越過燕尾旗的倒影。
有人正沿着水脈接近。這念頭掠過衛士的腦海,他立刻抓起握柄。他覺得自己的反應已非常迅速,但下一刻,黑影便來到了面前。
“抱歉。”對方開口,“請問——”
他喝道:“站住!”
對方服從地停在幾碼外。衛士卻不敢耽擱,他舉起握柄,瞄準前方。只聽“咻”地一聲,一道標準三英尺長的光刃從一端噴出......
“......該死的。”他咒罵道。
蜂巢不強制衛士使用統一制式武器,想必他們對工廠也作了同樣要求。他拿到的是一支兩端雷同、重量均勻的劍柄,開關在正中央,還配備了貼合他掌心的凹槽,然而這都不能告知使用者哪一端纔是劍刃。
他只得將劍從肚子裏拔出來,調轉握柄。早知道我就選槍了。
對面的傢伙古怪地望着他。
“你是什麼人?”衛士揮了揮光刃。這東西以奇特的頻率閃爍,看上去威力不俗——假如他方纔沒握反,把自己捅了個對穿的話。
“旅人。我來見一位朋友,他是降臨者。”辛舉起手,以示自己並無可疑。“也許你們聽說過他,他是個有名的冒險家。”
衛士冷笑一聲,似乎不太相信。這也在他預料之中。但他絕沒想到的是,對方竟然收起了光劍。“書裏寫的那種?冒險家?”衛士問。
“差不多吧。”
“據我所知,不是什麼人都能被稱爲冒險家的。”衛士斷然道,“他也獨闖王宮,從國王的槍劍下拯救了心愛的女人?然後發現她與自己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而另一半來自仇人之後?”
剎那間,無數故事情節湧上心頭,辛啞口無言。“哈?”
“書裏是這樣說的。”衛士解釋。
這都什麼跟什麼。“或許吧,但我想對抗王室律法應該不是冒險者的主要活計。”辛感受到他話語中的熱情,不禁莫名其妙。“呃,我說我如果打算進城的話,你們會不會——”
“你肯定進得來。”衛士側了下腦袋,戴上一副奇特的掛耳裝飾。“我得通知城衛隊,確認你的身份編號和進出入通行證。你都有帶在身上吧?”
他把我當成西塔了。辛意識到。不過沒必要糾正。“噢,有的。但我聽說很多族人不慎弄丟了證件。”他一邊掏口袋,一邊捕捉眼前衛士的想法。“他們要怎麼辦呢?”
“申請補辦程序,這沒什麼。”衛士一聳肩。或許是覺得這樣結束話題有些冷淡,他又補了一句:“但我確實見過想偷溜回來的傻瓜。他才踏進城裏半步,就享受到了被七百多架自衛響應單元當街瞄準的優厚待遇。’
“我可不想嘗試。”辛將憑證交給對方。這東西比他想象中更奇怪:不是文件,不是紋章,而是一枚脆弱的晶石。
在打開手掌前,辛本人也不知道夢境會生成什麼東西。他窺視到對方的念頭,答案便取決於衛士的觀測。不過,西塔居然喜歡用水晶記錄信息,難怪總有人弄丟損壞。
衛士也很驚訝。“女神在上,你的視晶保存得相當完好。”他表現出相當程度的愉快,“省了我很多事。來吧,我們去登記。歡迎回到故鄉,兄弟。”
走下城牆後,西塔的城市便完全向客人展示了自己的特別之處。辛看到許多凡人絕對無法忍受的建築,以及非元素生物不可想象的浮飾。
這些細節是如此鮮明,遠比沙漠和燭女城更讓他意識到自己身處異鄉。
諸神原諒我。辛心想。雖然尋找約克、確認神降結果等諸多事宜比較緊急,伯寧和狼人們也在等待消息,但我不介意在城裏逛一逛。
他很快找到了一處集市。裏面圍滿了一個諾克斯人畢生所見最多的西塔,當然,也比街道熱鬧許多。辛忍不住望進去,發現這幫光元素生命在圍觀一場關卡挑戰比賽,平臺距離極遠,下方是座水池。
一輛板車擠在最前,朝觀衆售賣鴿子、閃亮糖果和賽事氣球。某人交錢時,一名綠衣選手揹負鐵錠,剛好鑽過角度刁鑽的圓環。大家歡呼起來,打翻了賣家的商品。
“我賭他能過關!”辛身後的某個西塔說。
“我也賭他能,但拿不到最終獎勵。”另一人道。
“最終獎勵?”辛接了一句。
“噢,舉辦方準備了許多電器,會贈送給最快通關的選手。”不知是誰解釋。
辛朝賽道盡頭望去,看到綵帶後堆積着許多鍊金造物,有個主持人模樣的傢伙正在喇叭前在大聲嚷嚷,推銷舉辦方的新款商品。看得出來,這項活動實質上是商人在宣傳他們的貨物。
交流間,綠衣選手已通過重重障礙,舉起鐵錠向觀衆展示。寫着最高記錄的數字板刷新了,第二名觀衆不快地交出籌碼。
“再沒有比豆莢更快的人了。”贏家洋洋得意的說,“他是小組頭名。”
但就在這時,一個白光西塔爬上了平臺。他邁步走上水池,腳底竟結了一層薄冰,穩穩託住了身體。
辛睜大了眼睛。這傢伙居然是冰元素使。一個西塔?
不用說,最高記錄再度刷新了。見狀,前記錄保持者豆莢抄起鐵錠砸在他臉上,觀衆們則大聲抗議。
“滾下去!”方纔賭局的贏家朝賽場怒吼,“這種人還要冰箱幹嘛?”接着他也衝上平臺,和族人一同對白光西塔拳打腳踢。
辛下意識地後退,不知該不該插手這亂糟糟的局面。
“糟透了,是不是?”某人開口,聲音很令他熟悉。“西塔多半都這樣。”
辛猛回過頭。”米斯法蘭。”站在身後的是個冷光西塔,渾身籠罩在一件灰袍裏,瞧不見面孔。他似乎手無寸鐵,但莫名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對方卻皺眉。“你竟然認識我?可疑之輩,你是誰?”
“威尼華茲。”辛開口。
冷光西塔神色不變,示意他退後,自己越過互毆的人羣,將色彩混淆在一起的族人們分開。被打的傢伙幾乎從頭到腳被染成綠色,他好不容易爬起身,仍抱着鐵錠不放。
豆莢忿忿地啐了一口。“多管閒事!”
“你們耽誤了賽事。”灰袍人道,“我有權取消你們的參賽資格。現在,都給我一邊兒待着去。’
綠衣選手扭頭離開。眼見衝突被終止,觀衆們大感掃興,紛紛散去。辛若有所思,覺得灰袍人這身衣服在西塔眼中可能有別樣的意義。
對方回到他身旁。“跟我來。
他們擠到碎影集市東邊,朝旅店待者要了一間茶室。奇特的玻璃建築懸於雲中,外景一覽無餘,腳下空落落的。辛無法從這樣的環境中得到安全感,但作爲本地人的冷光西塔似乎很放心。
“何不挑個隱蔽的地方?”辛直率地問。
冷光西塔說起另一樁事。“碎影集市是福坦洛絲唯一的對外開放區域,你能想到的所有偵測和反偵測手段,在這裏都是常客。”他轉回話題。“靜滯雲則不同,信息在裏面是不流動的。”
“靜滯雲”是個全新詞彙,但辛進入西塔王國後,見到的新事物多如牛毛,他早已不喫驚了。“好吧,讓我們言歸正傳,既然你肯定的話。
“你提到了威尼華茲,小子。”冷光西塔道,“我注意到你不是惡魔,否則你我根本沒有交談的必要。”
“那地方對我們意義重大。”
“寒冷的城市,現在成了惡魔巢穴的裝飾。”冷光西塔憎惡地說,“但別以爲我們對那裏的情況一無所知,任你信口開河也無法察覺。”
“就是這樣。”以辛對眼前之人的瞭解,這並非謊言。哪怕是倒影之城拜恩,此人也定有暗線安插。無星之夜的每位惡魔領主,都是最卓越的夜鶯。
所幸他也無意隱瞞:“我們在那裏道別,賽若瑪閣下。”
一陣沉默,足以讓辛感受到主人家的不快。最終,前炎之月領主、西塔女王近衛“夜焰”桑明納·米斯法蘭開口:“是你。我以爲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我來見一個人,他是你我共同的朋友。”辛說出目的,“此事至關重要。”
“我相信,他也會樂意見你的。”夜焰道,“這是你深思熟慮過的想法?”
“什麼意思?”
“我認爲你們最好不要碰面。”夜焰明確表示不贊成,“瞧你這副樣子,還不夠說明問題麼?我記得你的真面目沒醜到需要遮起來。事實上,那孩子自己就足以惹出許多麻煩,而這方面你幫不上忙。”
這方面。辛意識到什麼:“和無名者有關?”
“我還以爲你會稱他們爲神民呢。”夜焰哼了一聲,“得了,告訴你實話吧。這混球招惹了個惡魔結社。”
他疲憊地一揮手,“我們的小朋友,噢,加上我夫人收養的小鬼,他們就像火花遇到引線,就差把福坦洛絲攬翻天了。所有人都在找他們,衛士,菱塔,惡魔,我說不好!當然,目前一切還在可控範圍,他不會有性命之憂。
不過,你知道——”
“他本人可不這麼想。”辛皺眉。“怎麼回事?”
“這回錯不在他,我只能告訴你這個。”夜焰話鋒一轉,“你呢?你來這兒做什麼?”
“和光輝議會有關。我才從燭女城過來,還在那邊見到了你們的女王。”
“全憑一副新樣貌脫身,是不?我就知道。占星師沒教你趨吉避凶麼?還是說,你就喜歡反着來呢?”
辛端起杯子。“你就當是這樣吧。命運指引着我。”
“橫豎我是不理解。”夜焰扭頭去瞧窗外的競賽。西塔們又鬧出了亂子,他一動不動。“我會讓那小鬼來見你,既然你堅持的話。”
“我可以去見他。”
“你見不到他。”夜焰乾脆地說,“約克享有降臨者的權益,此刻人在王宮。珊妮婭不會允許沒身份的人覲見女王,除非………………”
辛清楚他的未言之意。“這不可能。”
“我也這麼想。”夜焰同意,“依我看,你最好誰也不要見——一個人類來到閃爍之池已經夠出格的了。如果他還是高塔信使,那絕不可能再輕鬆地走出城去。”
他搖搖頭。“我現在就去申請文書,向菱塔說明你是隨商隊進來的遊客。多虧是在碎影集市,我們常在這裏接待外來者,進行外貿和物流交易,你也不算突兀了。”
辛猶豫了一秒鐘。
他本想向夜焰坦白,以免除麻煩的手續和等待環節,畢竟時間不等人。然而在這一秒鐘結束後,他改變了主意。
“好吧,我該怎麼做?”
“留在這兒,等我把約克帶來。”夜焰道,“女王不在城內,菱塔正處於過度戒備狀態,你最好不要露面。別擔心,我會確保沒人來這裏。”
夜焰離開後,辛獨自來到內室搜索。茶廳的大門他沒去嘗試,想必已從外部牢牢鎖住。他不想打碎鎖鏈甚至房門,把事情弄得人盡皆知。
更棘手的是,房間裏到處是玻璃,內室也不例外,只不過加了層簾子。辛考慮片刻,重新回到茶杯旁。
沙漠熱得出奇,一絲風也沒有。伯寧頻頻掏出懷錶,確認時間。“現在該傍晚了。”他對傭兵們說。
“你沒聽代行者說嗎?”狼人頭也不抬地回答,“露西婭教國都將遠離黑夜,月亮不會來了。”
凡人不可能辦到這種事。佈雷納寧愈發不安了。如果這是神蹟,是露西婭迴歸的證據,豈不是說明他們白費力氣,神降儀式還是成功了?
他摸了摸口袋,『青銅祕典』依然存放在內,帶來持續的金屬的涼意。
“我不覺得這是好事。”伯寧想起伊士曼邊境的城市普林。在那裏的最後一晚,他們再沒見過太陽。南方籠罩着寒冷黑暗,北方則是無盡白晝,諾克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邪門了?
“天不黑我有什麼辦法?”梅裏曼瓦爾反問,“想要過夜的話,完全可以住在佈列斯邊境嘛。據說那邊沒太陽咧。’
“你之見,晝夜也就這點用處了。”他的無知讓伯寧忍不住譏諷。
狼人扯扯嘴角。“我覺得不壞。咱們狼人不喜歡月亮,不信你去問薩斯傑。”
伯寧當然不會去。
狼人傭兵團中,狼人梅裏曼瓦爾已是佈雷納寧唯一願意交談的人。“火雨”阿士圖羅太傲慢,“水管”畏畏縮縮,矮人巴泰巴赫則少言寡語。
巴泰的助手芬提剛好相反,人稱“鸚鵡”,尖酸刻薄得不像個矮人。劍士安修和“彈弓”昆松還算友善,但說起話來讓人沒有任何值得尊重的感覺。至於薩斯傑......我和惡魔獵手有什麼好談的?
佈雷納寧確信,這幫無賴中的某人是辛的朋友。當風行者揭穿辛的本質後,伯寧想起了許多故事,人選自也不必再猜了。
只需撬開這頭狼的嘴巴,他會獲得許多關鍵信息。於是,伯寧逼迫自己耐心下來。我知道他想聽什麼,不是麼?
“裁判長給了你們新任務沒有?”他放緩語氣,“我看見你拿了信封。”
“裏面是上次委託的報酬,你多慮了。”梅裏曼瓦爾仍在撥弄羅盤。
伯寧可不信。“辛到底和你說了什麼?”
“他先去前邊探路,我們跟上。”狼人終於抬頭,“別打擾我,行嗎?這片無人區不像你想的那麼好走,我需要辨別方向。
“把那破爛丟掉吧,它徹底壞了。”伯寧指出,“我們正在往南走。”
“前面是神祕之地,需要繞路。你以爲沙漠裏就能走直線,外行人?”
“我也是冒險者。”佈雷納寧說,“在伊士曼還存在的時候,我就加入了諾克斯傭兵團。”聽起來沒那麼久,但他覺得彷彿過去了一萬年。
狼人毫不掩飾地笑了。“你身上只有養尊處優的味道。你騙得過安修,騙不過我們。你和你的鬥篷底下藏着的小藥瓶一樣,只需搖一搖,大家便能猜裏面裝着什麼貨色。”
怒氣湧上心頭。瓦希茅斯的國王當然不能容忍這樣的羞辱,可現在他必須是諾克斯傭兵伯寧。“我曾是傭兵,旅客,酒商和鍊金術士,顯然這都是...……”
“......只有大人物能兼任的。”狼人接口,“算啦,不過是出貴族老爺微服私訪的戲碼。我敢保證,薩斯傑會和你有共同語言的。”
伯寧皺眉:“他是貴族?”
“看不出來,是不是?”狼人哼了一聲,“他現在是個冒險家了。也許你該向他學習,傭兵可不是穿件鬥篷,找個嚮導就能冒充的。等你嚷着要回家時,只怕我們早就回不了頭了。噢,請原諒,但我們沒法再容忍你的叛逆心
了。”
佈雷納寧深吸口氣。“是約克推薦了我。帕因特和辛則答應帶我去見考爾德·雷勒團長。”
“好吧,新人。”梅裏曼瓦爾無動於衷。“以他們的名義,你對我有何指教?”
伯寧不理會,繼續說道:“後來,我們在鐵爪城見到了他。辛告訴我,雷勒團長一直都爲特蕾西公爵服務,直到她被寂靜學派謀殺。”
梅裏曼瓦爾停下動作。駱駝繼續邁步,將繮繩拉直。
片刻後,他抓住這畜生,扭頭望向佈雷納寧。“這是免費的情報麼?”
“無所謂,反正我不會再做冒險者了。”佈雷納寧坦然道,“的確,我是貴族,做傭兵只是迫於無奈,但我不會裝作與你們沒分別。”
狼人冷冷地盯着他:“什麼意思?”
“我說得很明白了。我們都知道冒險者是什麼德行,幹嘛還標榜自己是爲了多數人的利益?”
“那你呢?”梅裏曼瓦爾反問,“你支持他?爲索德里亞人或光輝議會搭上性命?這條絕路還是他們自己選的!”
伯寧抓住疑點:“絕路。你知道我們在宴會上......?”
“噢,我知道你們的目的。”狼人怒氣衝衝地咆哮,“那本破書,聖經,還有該死的神降!偉大的露西婭,祂當然不像代行者說得那麼容易相處。真是好極了!比起恩賜,先到來的多半是懲罰,諸神親自翻你的舊賬!”
他劇烈咳嗽起來。“我唯有一點想不通:爲什麼這世上有這麼多神,這麼多甘冒奇險也要拯救的世界的蠢人,你們卻偏偏不肯讓我過安生日子?!”
雖然這頭狼齜牙咧嘴,故意不減,但佈雷納寧知道,他成功了。
不知過了多久,傭兵們已走到下一處驛站,在沙丘上留給他們深深淺淺的足跡,和遠方一串細小的黑色剪影。
“我們有過一次神降......經歷。”梅裏曼瓦爾開了口,“我,辛和約克。那次是破碎之月貝爾蒂,祂是衝我來的。
果真是精靈遺址。伯寧心下一動。他有所耳聞,此時卻不能揭穿:“那次儀式是什麼情況?”
“......水妖精。還有阿蘭沃精靈王,他們藏起了卡瑪瑞婭,因爲整座城市都是月亮的一部分。我的祖先也是。他們逃出月都,以同族血祭來延遲被追回月亮的命運。我......”
狼人的聲音變輕了。
“約克和辛救了我一命,諾克斯傭兵也是,他們使我免於命運的追索。你明白嗎?這是他們好不容易從神靈手下奪回的東西,不屬於我個人。”
伯寧纔不在乎梅裏曼瓦爾的過去。跟我說儀式的步驟,你這條野狗!
還好,他沒等把這話說出口,狼人團長便繼續說下去了。“告訴你實話,我至今仍然敬佩他們的選擇。我不是那樣的人。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團隊,大家將性命交於我手,我絕不能辜負.......我有什麼資格讓他們陷入險境?那是
諸神,是露西婭,是代行者和一位聖者啊。這次神降的規模遠勝卡瑪瑞婭水妖精和那殘魂的準備,沒人能夠幹涉。”
他乾笑一聲。“事實上,我們上次也差點沒做到。若非高塔統領插手,只怕我們會敗在奧羅拉那一關。當時她是高環。我問你,這次你們還有什麼幫手?”
佈雷納寧答不上來。的確,瓦希茅斯有高環神祕者,還有更強大的高環無名者,然而在光輝議會和閃爍之池的聯合面前,他們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當初,辛告知他要到流砂之國,阻止太陽昇起時,伯寧還以爲他瘋了。與之相比,拋下鎖鏈塔、讓瓦希茅斯人另遷都城都現實得多。
“我們已經做得夠多了。神靈的層次比空境更高,而閃爍之池有位女王,她是聖者,還是神之女。”狼人道,“與其去以卵擊石,何不讓大人物去頭疼?無論慶典還是儀式,都已經結束了。”
這點伯寧倒不否認。梅裏曼瓦爾說得沒錯。神降儀式發生在燭女城,遠在賓尼亞艾歐東方的沙漠裏。失敗了,他作爲無名者自然樂得瞧見;成功了,迎接女神的代價將由光輝議會支付,首當其衝的則是拜恩帝國。
“那你該勸他往回走纔是!”佈雷納寧嚷道,“可實際上呢?你滿腦子只想找該死的西塔拿報酬。你欠他的,你們憑什麼留在安全的地方?”
梅裏曼瓦爾怒極反笑。“我是狼人,不是死人。況且我們還在往北走呢!省省吧,不知哪兒來的貴族老爺,我們的命就更賤?這是什麼話!”
“很簡單,因爲你也不過是貴族的動物,丟點草料就湊上前來,和這駱駝差不多。”佈雷納寧尖刻地說,“我聽說佈列斯人最信任馬,狗和鷹是其次。而你呢,長着兩隻耳朵,也不過是背信棄義的野犬,還不知所謂地衝着旁人
狂吠。”
“隨你怎麼說,我聽過比這更糟的形容,新人。”狼人回道,“但別對除我之外的人重複。他們不認識諾克斯傭兵,可是會把你撕成碎片的。”
“沒錯,我幹嘛要責備不知情的人?他們和諾克斯傭兵、和辛毫無關係。”佈雷納寧冷笑一聲,“而你,梅裏曼瓦爾,你不同。爲了這些不知情的下等人,你付出了太多,甘願犧牲自我。”
“若你還有一絲理智,就該看清我什麼也沒付出。”
“不。你付出了名譽,叛徒。”佈雷納寧打斷他,“當你丟下他,聲稱自己是爲了更多人的利益不得已而爲之的時候,恭喜你,你就成了裁判長手裏的考爾德·雷勒。多麼討人喜歡的角色!我看你簡直是樂在其中了。”
“見鬼去,辛也同意讓我......”梅裏曼瓦爾頓住了。此時此刻,他已知曉自己泄露了祕密。
我就知道。佈雷納寧猛地扯回繮繩,調轉駱駝朝後跑去。他的反應已足夠迅速,但狼人撲到駱駝上,直接壓斷了它的腿,這可憐的動物嘶鳴起來。伯寧感到無可抵禦的重量覆蓋全身,他驚慌地掙扎,試圖傾灑魔藥......實則卻
只是在皮毛間蠕動。
“該死。”狼人抓住他的領子,將鍊金術士從鞍座上扯落,彷彿上百斤的大活人是張紙片。“你要上哪兒去?”
佈雷納寧吐掉嘴裏的沙子。“你有什麼好關心?”
“我答應過!我.....辛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允許。”
“我付你雙倍。”佈雷納寧不用思考,就知道用什麼說服了傭兵們。梅裏曼瓦爾或許會念舊情,但其他傭兵可不會樂意喝西北風。“帶我去找我的同伴。”他命令。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梅裏曼瓦爾斷然道,“你不是高塔統領,那些小藥水在神靈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你呢?碎月神降時,你起到了什麼作用?”
狼人頓住了。
佈雷納寧反過來抓住他的脖子毛:“說實話,辛我不擔心,現實世界只怕沒人能傷到他。但其他人呢?當初碎月神降時,是不是有第三個人在場?他又會在露西婭的神降中起到什麼作用?”
這一刻,梅裏曼瓦爾的聲音才真正動搖起來。“閃爍之池有的是西塔。辛會找到約克,就像當年他們救下我。”
“那就是兩個小鬼!爲了該死的露西婭的下落,他們會把閃爍池翻過來!看我幹嘛?你以爲他們會互相說服,乖乖出城,任由西塔的故鄉在身後爆炸?你的腦子裏究竟有什麼?”
梅裏曼瓦爾正要開口......“頭兒。”
“火雨”阿士圖羅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牽着兩匹坐騎,繞開了沙子裏奄奄一息的動物。
伯寧察覺,狼人團長渾身都僵硬了。
“大家沒什麼要緊事,可以等很久。別擔心,我會看着他們,免得安修和昆松出去惹事。”
火雨示意他們往後看。佈雷納寧和梅裏曼瓦爾轉過頭,看到沙丘上的小人影們已搭起了帳篷。某個提着琴的白癡劍士朝他們揮手,險些從沙峯上滾下來,被魁梧的前獵手一把攔住。
“咱們冒險者沒什麼本事,摻和不到大人物的故事裏去。恐怕我們只能給你這些。”
他將坐騎的繮繩遞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