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明淨如洗太陽明亮而溫暖原野、丘陵以及蔥鬱茂盛的野草林木都呈現出一種古銅綠的色調。由於立秋已過原本就因爲三面環海而並不是很悶熱的天氣更加顯得清爽宜人。
周天宇策馬走在車隊的最前面微黑而又堅毅的面龐上已經絲毫沒有了當初的書生意氣。無名洞異變、長白山遇匪以及建立龍口街根據地等一連串的離奇經歷讓以往略嫌稚氣的周天宇變得沉穩了許多。尤其是馮華率領義勇軍出徵遼東以後他身爲義勇軍留守龍口街的主要負責人更是不得不主動承擔起越來越多的擔子。不但兵工廠和技術學校的工作需要他親歷親爲、費心盡力而且還必須協助賀國光、鄭偃武展當地經濟建設爲義勇軍提供充足的後勤保障。沒有了馮華的庇護周天宇只能一切都依靠自己而這種獨當一面的艱苦磨練也讓他迅的成熟了起來。
曲折蜿蜒的大路雖說是通往盛京等各處要塞的正規驛道但失修已久的路面卻十分的不平整。黃土墊就的大路中間被來往車輛軋出兩道深淺不一的車轍溝痕馬車行走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一路顛簸搖晃。而隨處可見的牛屎馬糞除了表明最近往來此地的車輛很多也再一次從側面印證了道路兩側村莊的荒蕪與人煙稀少。要在過去這些糞便早就被撿糞的老鄉拾回去漚肥了。
車隊爬上一段小坡後北三十裏堡已經隱隱可見幾縷炊煙正嫋嫋從鎮子上空升起。“看來晌午頭就可以到達北三十裏堡今天怎麼都能趕到金州了。”想到這兒周天宇的心頭不由得湧出了一股濃濃的暖意。
馮華他們剛離開時周天宇儘管感到非常不適應但異常緊張的工作很快就使得他拋開了對馮華、邢亮的掛念。然而如今隨着車隊距離金州越來越近周天宇心中的思念之情就猶如衝破堤岸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再也不能遏制。
“師傅!你看那邊的山丘上有人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一直跟在周天宇身後的陳五陽突然開口道。
周天宇一愣再次順着陳五陽的手指望去果然在離北三十裏堡不遠處的一座山丘上影影綽綽站立着十幾個騎馬的人影。輕輕一笑他打趣陳五陽道:“此地與金州已經近在咫尺絕對不會出現安全問題的。看不出來你小子警惕性還挺高!”
周天宇嘴上開着陳五陽的玩笑心中卻猛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悸動“會不會是華哥親自來接自己”的念頭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有道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雖然周天宇並沒有得到馮華要來接他的消息但他此刻卻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最前面的那個傲然挺立、穩如磐石的騎馬人一定就是自己千思萬念的華哥否則自己的心絕不會如此激盪起伏!
又是一段長長的緩坡儘管坡度並不大但對於拉着沉重機器設備的馬車來說卻依然是一段艱苦的行程。更讓人可惱的是這段山坡再一次遮住了周天宇探詢馮華身影的熱切目光。可是作爲此次搬遷兵工廠和軍事學校、技術學校的最高負責人周天宇卻只能強忍着心中的焦躁與渴望與衆人一步一步地向上緩緩前行。
“華哥呢?”當山丘重新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時周天宇卻猛然現立在遠處丘頂上的十幾騎人馬已經不見了蹤影。就在他錯愕不已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隱隱從前面傳來。不大功夫十幾個身着義勇軍特有迷彩服的碩健騎士風一般出現在了對面的山坡之頂。
“周部長是總指揮他們!”擔任此次護送工作的二團六營營長鬍萬通(馮華原來的警衛員老胡)一眼就認出了一馬當先正向他們疾馳而來的馮華當下禁不住興奮得喊出聲來。
幾百米的距離對於飛馳的戰馬來說轉瞬即至。看着馮華與警衛人員在二十幾米外甩蹬下了馬周天宇稍微一愣神後突然大叫一聲向着馮華衝去。
“華哥!……”緊緊抓着馮華的手周天宇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再也不能說出口。咋見親人的激動讓他本就細膩的情感驟然變得脆弱起來淚水終於不由自主地從眼睛裏流溢出來。
周天宇哽咽、真切的話語以及他那有些黑瘦、憔悴的面容使得馮華的鼻子也是一酸一眶突然而至的晶瑩淚水忍不住就要奪眶而出。急忙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馮華略微壓低聲音道:“怎麼剛見面就哭哭啼啼的?我還以爲你小子比以前長進了不少誰知還是那麼沒出息!”
馮華故作輕鬆的玩笑話語令周天宇臉上禁不住有些訕很快也恢復了自己慣有的活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他強辯道:“誰哭了還不是華哥你們剛纔帶起的塵土迷了我的眼睛。我現在可不是以前的吳下阿蒙了就連那些老外也對我佩服得不得了。”
“怎麼?士別三日我就得刮目相看了。就憑你小子這副熊包樣我怎麼一點兒都沒看出來。”馮華故作正經地說着隨即又哈哈大笑起來。一時間兩兄弟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互不相讓、嚼舌鬥嘴的快樂時光……
車隊仍舊緩緩的行進着馮華與周天宇並騎走在前面慢慢與衆人拉開了一段兒當子。掃了一眼遠遠跟在後面的衆人周天宇迫不及待地向馮華道出了一直壓在他心中的憂慮:“華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昨天在石河堡我聽說慈禧親自頒佈懿旨‘嚴禁大6官民對臺灣予以接濟、資助’。慈禧這個老妖婆真是該殺現在俄國、法國已經承認‘臺灣民主國’全國也是一片‘反日援臺一雪前恥’的呼聲她竟然還敢做出如此令人指的決定。華哥如果臺灣斷絕了外界的救援那老亮他們不是很危險了形勢可是不容樂觀啊!”
看着周天宇眉頭緊皺的模樣馮華微微一笑:“形勢確實不容樂觀然而卻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嚴重。此次新竹-中壢大捷還是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果那道懿旨不過是掩人耳目、做給日本人和歐美各國看的表面文章罷了。我最初確實有通過一場震撼人心的大勝並利用輿論的反覆宣傳重新激起國人抗戰決心的想法。現在看來這個問題仍是有些想簡單了雖然這場勝利對國人的震動很大但列強的影響以及主和派在朝廷裏的龐大勢力還是讓我的策劃未能一竟全功……”
馮華此次借新竹—中壢大捷精心策劃出來的輿論戰可以說對慈禧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震動。儘管這場酣暢淋漓的大捷亦讓她十分振奮但衆多中外報紙營造出的巨大輿論反響以及遍及朝野上下的強烈呼聲都使得她暗暗驚懼不已也第一次生出了局勢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覺。
以往光緒和那些主戰派官員、清流諫臣雖也在朝堂上指點江山一片慷慨激昂之聲可所有的一切都沒脫離慈禧的掌控就是採納其中的一些意見也是她出於平衡各方勢力、安撫反對派人心的考慮。然而如今冥冥之中竟好像有一支無形的手牽引着慈禧向前行進竟令她有一種無能爲力的頹然之感。直覺裏慈禧也隱隱感到這一切的罪魁禍可能就是報紙然而以往並沒有感覺到報紙有這樣大的影響啊!況且中國的大部分報紙都是外國人所辦就是知道問題的所在她對此又能有何辦法?
“抗倭援臺一雪前恥真是書生之見。想通過臺灣挽回面子談何容易!”瞭解完志願軍入臺以及七戰七捷的詳細經過後慈禧立時便對國人“不切實際”的呼聲嗤之以鼻:義勇軍如果不是打了倭寇一個出其不意想取得這樣的戰果根本不可能就憑它那點兒人真要打起來又能夠支持多久。不過義勇軍還是必須多加提防前番是馮華橫空出世這回又有邢亮盡顯風流這兩人可都是絕世的將才。志願軍此戰儘管有些投機取巧但其戰機把握之準確、謀略運用之精妙卻仍令人歎爲觀止整個大清國恐怕也只有他們二人才能如此舉重若輕的予以辦到。最讓人不放心的是馮華這個人心機太過深沉好像所有的事都在他的算計之中。看來當初想安撫馮華並將義勇軍收爲己用的決定有些失之輕率了今後必須對他加以限制纔行。
究竟該如何處理“志願軍援臺”的事情慈禧其實也甚感爲難。如果能有必勝的把握而且又能取得泰西列強的支持“抗倭援臺一雪前恥”的美事她也不介意做。現今難就難在這件事獲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倭寇的戰鬥力除了馮華的義勇軍能夠比擬外大清國根本沒有能與之相抗衡的軍隊總不成就靠義勇軍一己之力就能抵禦住整個倭國的進攻吧!況且臺灣孤懸海外大清國的水師又已損失殆盡靠什麼去支援臺灣只動動嘴就能突破倭寇的海上封鎖嗎?另外雖然俄國、法國已經表示支持可英國措辭嚴厲的外交照會以及德國、美國在此問題上的閃爍其辭又怎能不讓人心生顧慮。當然輿論反響如此聲勢浩大朝廷也不能不加以理會。民心該收攏的還是要收攏皇上以及遍及朝野上下衆多官員的態度更是必須認真考慮然而明目張膽對臺灣表示支持的蠢事是絕對不能做……
聽了馮華對此事前因後果的一番解釋周天宇稍微放鬆了心情。不過他還是有些恨意未消的說道:“主和派膽小怕事、貪圖安逸不願重啓戰端的心態我到能想得出來。可是畢竟俄國、法國已經明確表態承認‘臺灣民主國’並允諾可以提供一定的援助英、美、德等國就算不願意又能怎樣?他們難道還能爲了小鬼子的事與俄、法兩國開啓戰端?真不知道慈禧老妖婆是怎麼想的在如此有利的形勢下還是如此的顧慮重重、遮遮掩掩!”
搖了搖頭馮華進一步向周天宇解釋:“事情哪會如此簡單你以爲列強承認‘臺灣民主國’能安什麼好心。此次俄、法兩國之所以做出如此積極的回應除了有維護各自利益的打算外還藉機提出了很多條件。他們不但要求在各自的勢力範圍內增加通商口岸、設領、免稅通商等特權還想攫取建造鐵路和開採鐵路沿線礦產的權利。而且就算他們在整體上對日本採取了抑制策略可在賠款問題上卻仍然堅決支持日本要求朝廷遵守國際法準則必須按照《馬關條約》的約定支付賠款。”
“華哥俄、法兩國到底搞得是什麼名堂?既要承認‘臺灣民主國’、抑制小鬼子擴張又要幫他們討債是不是喫錯藥了!”馮華的最後一句話令一直對政治的鉤心鬥角沒什麼興趣的周天宇禁不住有些糊塗起來。
瞄了一眼周天宇馮華有些不滿的責備道:“你呀!今後也得多考慮考慮這方面的事情了一門心思搞經濟建設、武器研製可有些不太適應當前的形勢。他們替小鬼子催債當然是想讓朝廷向他們借款還債而借款則必須有擔保或抵押。大清國現在還有什麼可抵押的無外乎就是進一步出賣中國的主權罷了!這些列強全是一丘之貉沒有好處的事他們是絕不會幹的!”
周天宇赫然一笑但隨即又憨皮賴臉地向馮華說道:“華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政治這東西。黑暗、骯髒、無恥全讓它佔齊了我可不想陷到這裏面去。”
“好你個臭小子黑暗、骯髒、無恥的政治你討厭那我就喜歡了!我跟你說到金州後馬上就有一件這樣的事等着你不幹也不行!”馮華把眼一瞪佯做生氣的憤然說道。
看到“事情很嚴重華哥很生氣”周天宇連忙“愁眉苦臉”地哀求道:“華哥!你大人不計小人過是我口不擇言說錯了話可別分配我幹這些事還是接着讓我研究武器和主持技術學校得了。經過這一年多的實踐我可是在機械製造方面收穫頗豐比四年大學加起來獲得的成果都多。如果繼續讓我研究武器我保證很快就能有新的成果。”
周天宇憊懶的模樣令馮華再次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過他的臉色很快又嚴肅起來:“小宇剛纔的那番話可不是跟你開玩笑。如今的特區百廢待興、舉步惟艱有些事你就算不喜歡也必須承擔起來。你知道特區目前面臨的最大難題是什麼嗎?”
馮華嚴肅的表情使得周天宇也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臉。沉靜地思索了一會兒後他才緩緩答道:“資本與人材是制約特區展的最大瓶頸!”
馮華的臉色平靜如常並沒有立即對周天宇的說法作出評價只是靜靜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義勇軍自成立以來雖然也大力展了經濟建設取得了一些成績但受制於資金和龍口街的地理位置所辦工廠的規模都不大。目前除了製藥廠因爲得到咱們帶來的那幾種常見中成藥的啓迅開出了霍香正氣散、牛黃上清丸等驗方藥品並暢銷全國獲得了相當不錯的收益外其餘像榨油廠、麪粉廠等儘管經營情況良好可對於特區建設所需要的資金量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尤其是這兩個月以來爲了支援志願軍入臺咱們原先就頗爲緊張的財政資金更是難以爲繼。而朝廷答應給特區的5o萬兩白銀直到前幾天才撥付了2o萬兩這些錢辦個普通的工廠到還不算少可放到整個特區範圍內根本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相對於資金的嚴重緊缺各種管理人才匱乏也是特區面臨的一大難題。早在龍口街時咱們對此就深有體會無論是開辦工廠還是處理日常的行政事務相關的專業人才都極度稀缺。就算後來在技術學校培訓了一些人可也大多是一些初級人才真正能在未來的特區建設中獨當一面的不過寥寥數人反倒是那些高薪聘請的外國人還很頂戧就是人太少了一點。我看引進人才爲我所用還應該是特區近一個階段的主要思路……”周天宇說到這裏突然沉默了下來臉上的神情也變得沉重無比。
馮華讚許地點點頭:“小宇說的不錯呀!還真讓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看得很準這兩點確實是咱們當前最大的困難別停下來接着說。”
周天宇苦笑了一聲:“華哥!你就別挖苦我了其實能看出這兩點的大有人在。目前關鍵是如何儘快獲得建設特區所需的展資金否則咱們的一切設想都無從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