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跟女友姚曉妍告別時,曾誠說的是最多一年回到北京。
然而,從父親住的醫院出來,曾誠就意識到,他可能會失約。
他父親曾立山白手起家,一手創立的服裝廠當時有十四個大組,五百多名員工,在本地算得上中等規模,發展穩健。曾誠的志向從不在此,而他父親也鼓勵他讀他喜歡的專業,拔出資金支持他留在北京發展。
誰也沒想到不到60歲,可以說仍當盛年的曾立山會突發腦溢血,雖然搶救及時,可是精力也畢竟大不如前了。他稍微恢復,便惦記着工作。簇擁在病牀前的生產廠長、銷售經理一邊彙報,一邊交換着眼神,分明各懷心思。曾誠站得稍遠,看父親伸出不大靈便的手,接過報表戴上老花鏡細看,心裏只覺一沉。他走過去,接過報表,不理會那些追隨父親多年的人的目光,平靜地說:“爸爸,我來看吧。”
那一刻,他知道他沒有別的選擇,一副擔子已經沒有商量地壓到了他的肩上了。
曾誠頭次進生產車間,察看各個工段,不禁喫驚。車間租用的舊式廠房,衣車一字排開,中間只留窄窄的通道,電動縫紉機一齊運行,雖然算不上噪音,但也絕對不會令人愉悅,每道工序沒有明確銜接,半成品衣服亂糟糟扔在紙箱內,遍地都是碎布頭。在他看來,這根本算不上工廠,充其量只是一個大號作坊。
他開始惡補服裝生產銷售流程,不動聲色摸清公司管理現狀,一天有將近12小時在公司,一步步上手。這個過程不言而喻的艱辛,和女友的電話聯繫,幾乎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安慰。有很多次,他放下電話,看着窗外夜色,惆悵地想:這樣對曉妍並不公平。姚曉妍和他是同學,也是外地人,大學畢業後讀研,兩人的夢想是在那個大都市有一番作爲,而此時,他正爲家族企業疲於奔命,和朋友合開的公司已經轉讓,完全顧不上她了。
果然,一年期滿。他只能艱難地說:“對不起,曉妍,恐怕短時間內我都沒法脫身。”
姚曉妍已經拿到碩士學位,順利進入一家知名外企,有去國外培訓的機會,她沉默,同樣艱難地說:“我也要說對不起。”
這樣的分手,來得順理成章,曾誠只能將自己更深地埋入工作之中。服裝是個累人的行業,一年四季,或許有生產和銷售的淡季,卻有永無止境的開發、市場維護,每一個環節都是千頭萬緒,繁雜瑣碎。曾誠並不像本地其他服裝企業老闆那樣熱衷於看時裝發佈會,找所謂流行元素和暢銷貨。他的精力更多用於建立一個成熟嚴謹的管理制度,規範職業經理人與專業人士的工作。
企業在他手裏一步步發展壯大,他率先徵地修建了現代化的工業園,採購最先進的生產設備,所有生產工序按流水線方式安排;他最先在本地採用ERP系統管理銷售,開始做公開的服裝發佈會,高薪聘請香港設計師,參加高規格展會,同時發展二線品牌,索美一時成了本地服裝產業的代表。
以前帶點嘲笑想看他笑話的本地同行開始坐立不安,悄悄跟進效仿他的做法;自恃資歷的老臣子不得不服氣地聽從他的指揮,員工看他的眼神近乎崇拜;他父親也由焦灼變得安然,開始打太極拳學書法安排退休生活。
當聽到朋友帶來姚曉妍結婚的消息時,曾誠略微失神,拿打火機的手隔了一會才湊到香菸上,耳邊似乎響起那個嬌嗔聲:“誠,不要抽菸了,你要戒了這習慣,就是十全十美的好男人。”
他當時笑道:“我怕我太完美了,你會自卑覺得配不上我。”
那個女孩子成了別人的新娘,而他成了一個發展迅猛的服裝企業董事長,父親正式更改法人代表,將全部擔子移交給了他。
他時常會去北京出差,但並沒與姚曉妍聯繫。對他來說,這一次戀愛是美好回憶,不需要用現實聯絡來讓回憶變質。
但兩人還是在北京一個購物中心相遇了,曾誠在上行的扶梯上正講着電話,迎面下行的扶梯上,姚曉妍抱着一個一歲多點的小女孩,略微豐腴的面孔洋溢着幸福滿足,兩人視線相遇,同時微笑點頭,然後擦肩而過。
曾誠上了二樓,手機響起,他接聽。
“以前你從來不願意陪我逛商場買衣服。”姚曉妍的聲音溫和,“寧可在下面抽菸。”
“時間和環境總能改變一個人,曉妍,我現在的工作一部分就是逛女裝賣場,算是對我很嚴酷的懲罰吧。”他的聲音同樣溫和。
她笑,聽筒時同時傳來嬰兒的呢喃:“還是少抽點菸,你現在完美一點不要緊,有別的女人去自卑了。”
姚曉妍放下電話,打開車門,將女兒細心放到嬰兒座上,再回頭看看那個購物中心,裏面穿着灰色西裝的那個出色男人,曾是她的同學、戀人。她慶幸她最美麗的年華與他一起度過,再無遺憾與惆悵。
(二)
面對曾誠,張易昕的確有自卑感。
她的優點只是家世良好,相貌清秀而已。她實在不能相信,相親的對象是這樣成熟內斂條件好的男人。將近30歲的曾誠,一舉一動都睿智灑脫,一心工作,除了抽菸,沒有不良嗜好,閒時的愛好不過是聽聽音樂、看看書和打一下網球。
她患得患失,對着鏡子給自己評分,得出結論,自己無論才智還是相貌都只是中人資質,哪怕嚮往王子戲碼,也並不曾在現實中奢望自己是公主。理智告訴她,她把握不住這男人。可是對曾誠打來的約會電話說“不”,她做不到。
一次喫飯,到餐館時略早,他們坐休息區等位置,他抽菸,煙霧繚繞中,她只覺得他思緒已經飄遠,她突然不知哪來的勇氣,奪下他的煙:“少抽點菸吧,你什麼都好,就這一點不好。”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以後果然在她面前抽菸比較少了。她想,這個男人還是在意自己反應的。
她開始無微不至地關心曾誠,甚得他父母歡心。當曾誠向她求婚時,她鬆了口氣,同時又莫名難過,這個求婚很誠懇,卻實在說不上熱情。
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許冷靜的男人就是缺乏熱情的。
佈置新居時,張易昕從曾誠書房抽屜裏找到了一個盒子,裏面全是曾誠與一個女孩子的合影,那女孩秀麗而有書卷氣,一雙眼睛明亮帶着笑意,而曾誠臉上那樣開懷的笑容則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她的心涼了半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待曾誠走進來,看見打開的盒子,只略微皺眉,將照片收好放回原處:“以後不要動我書房裏的東西。”
他如此雲淡風輕,她突然怒了:“你連解釋也不屑於給我嗎?那還有什麼必要結婚。”
“過去的事了。易昕,活到這麼大,誰會沒一點往事,何必要解釋。”
她啞然,卻沒法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沒有任何往事。
她也知道,沒往事只代表她的生活單純平淡如白開水,而曾誠顯然沒將她的“沒有往事”當成必須珍重的優點。
曾誠看她淚水長流,還是停住了腳步:“易昕,你考慮清楚,我對婚姻肯定是認真的,但我沒辦法跟你玩戀愛遊戲,爲一點小事解釋來去沒什麼意思。如果沒一點基本的信任,那還是算了。”
張易昕被徹底噎住,似乎只能怪自己無理取鬧了。曾誠遞紙巾給她,她想,就這個臺階下來吧,可還是不甘心,抬起淚光盈盈的眼睛帶點撒嬌地問:“你爲什麼要跟我結婚?我明明沒你以前女朋友漂亮。”
曾誠帶着點煩惱,微微一笑,說:“何必貶低自己,對我來說,合適的就是好的。”
這個回答當然沒法讓腦袋裏還多少存着浪漫幻想的張易昕滿意,可是她明白,想要更多大概是不可能了。
婚禮如期舉行,他們很快有了可愛的兒子。曾誠是無可挑剔的好丈夫、好父親,出國會給她買禮物,有空閒時間就會逗兒子玩,應酬需要去聲色犬馬的場合,會帶上銷售副總和辦公室主任,從來不會喝醉失態,從來沒沾惹上外面不知所謂的女人,周圍那些太太無不半是羨慕半是妒忌地誇她好運。
然而他的表現越是無可挑剔,她越是想法多多。這個男人一直保持着冷靜,甚至從來沒在她這個最親密的人面前露出一點縫隙,只能讓她生出無數聯想,而所有的聯想指向的都是他抽屜最下層紙盒裏的照片。
曾誠從來沒將照片收藏起來,仍然放在原處。張易昕會在心情鬱悶時,悄悄走進他的書房,翻出照片,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心態審視。
那是他的青蔥歲月,而她沒有份參與,與他一塊笑得無憂無慮的是另一個女人。
她想,他曾在別的女人面前那樣開懷縱情,莫非他的熱情全留給了她。
她想,他是不是還保留着對那個女人的回憶,娶她只是因爲她“合適”做一個妻子。
張易昕用懷疑的目光看他接觸的每一個女人,試圖找出與她們相處時,他是否有些微的異樣。當某天她路過公司上去看樣衣時,透過落地玻璃窗看見曾誠與一個頭發綰在腦後、穿着合體套裝的女子正在交談,她的心突然加快跳動,在她看來,那個女子的側面竟然與照片上的女孩子有神似之處。
旁邊職員告訴她,那是新來的人事經理,非常幹練,深得曾總器重。
她開始頻頻到公司巡視,終於有天對從曾誠辦公室出來的那個人事經理無故發作,講出了諸如要自重之類的話。周圍職員全都噤聲,而人事經理只鎮定地挑眉冷笑,說,她覺得更需要自重的是老闆娘。
張易昕氣得發抖,明白自己在職員眼裏實在地位有限,而這全是因爲曾誠並沒將她擺到一個讓大家重視的位置。
曾誠晚上回家後聽了她的控訴,只淡淡地說:“易昕,基本上我認爲她說得有道理,我不會因爲那句話就開除一個稱職的管理人員。我大概給不了你要的安全感,這樣鬧下去,大家都難堪,我也很厭倦。要麼,你收斂自己再不要無理取鬧;要麼我們只好分開了。”
他如此輕描淡寫說來,張易昕既害怕又憤怒。思前想後,她還是私下約見了人事經理,艱苦談判後,對方帶着訕笑接受她開出來的條件,答應主動辭職, 同時不客氣地說:“曾太太,如果曾總哪怕給過我一絲可以爭取的空間,我也不會走。”
她覺得羞辱,同時又慶幸,這女人果然覬覦着她的老公,如果不是她發現得早……
幾年下來,公司職員見她就正色斂容,貌似恭謹,她也知道他們大概拿自己當笑話看了。她甚至再找不到假想敵,然而神經一直緊繃,這樣的的生活讓她日益尖刻冷淡,拿不出耐心做賢淑的樣子取悅誰了。
當曾誠再次說到分手時,她明白自己的婚姻真的是走到了末路。她也厭倦了,可還是拖着不願意痛快點頭,心理矛盾得自己也分析不清,似乎總想看看有沒女人自動浮出水面,又似乎想試探一下這不動聲色的男人到底想的是什麼。
然而還是徒勞。曾誠下了決心的事,幾乎是沒人能改變的。
他給她的條件十分合理,她請來的律師看過後,也點頭承認不必再勞煩他了。當曾誠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時,她先是負氣說:“與你何幹?”看他並不動容,她卻氣餒了,“我準備去國外唸書,好歹經濟無憂,讀點自己感興趣的課程也好。”
“這樣不錯。”曾誠簡單地說,“我安排祕書陪你辦手續,有什麼事,請隨時跟我聯繫。”
張易昕並不熱衷於讀書,但還留在本地,與舊識見面,不免被人打上曾誠前妻的標籤。那麼好吧,換個環境,看誰離了誰會生活不下去好了,她這樣想。
兒子的撫養權歸她,但曾誠與她達成協議,她先移民過去,兒子留在國內讀書,待讀完中學後再商量是否去國外繼續學業。
華人的圈子並不大,她仍能聽到國內的消息。不過幾個月,某位太太過來探望留學的女兒,順便帶八卦給她,曾誠與索美一個辭職的銷售經理葉知秋之間有曖昧,已經在當地服裝企業間傳得紛紛揚揚。
張易昕見過葉知秋,那樣秀麗幹練的女孩子,似乎是她揣測曾誠應該喜歡的類型。她當然曾懷疑地打量過葉知秋,而這女孩子着實精乖,對着她的目光始終坦然,年終時公司聯歡,她還高調帶男朋友來亮相。看他們表現得相襯而恩愛,張易昕釋然了。
當着說緋聞說得眉飛色舞的那位太太,她只能咬牙做不屑一聽狀,回家後卻暴怒了,抖着手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一口喝下去,然後打越洋電話給曾誠,語無倫次大罵他與葉知秋心機深刻,是一對狗男女。曾誠將話筒拿開一些,任她發泄完畢,才說:“現在好受一點沒有?”
她罵累了,覺得疲憊而無聊,發現自己這通火發得完全沒立場。而曾誠只平靜地說:“別再管我的生活了,易昕,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是正經。”
再過一段時間,聽說葉知秋已經結婚,而曾誠仍然保持着單身,張易昕喫驚又疑惑:莫非這次仍是自己冤枉了他嗎?
她突然在心底浮起一個念頭:哪怕他是移情別戀了,她大概也會好過現在的感覺,這男人居然只是爲了和她分開而提離婚,對一場婚姻的否定竟然到了這一步。這一刻,她是恨他的。
然而,隔了一個大洋,維持恨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時間和距離都是良藥,張易昕在語言學校適應得不錯,報了大學課程,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真正開始了新的生活,心境日益平和。
過了一年,曾誠如約趁假期送兒子去悉尼探望她,她看着長高不少的兒子,喜極而泣,帶了他到處觀光。晚上兒子睡覺後,她與曾誠對坐喝着紅酒聊天,直到深夜。
這是多少年來兩人頭次如此輕鬆無拘束地閒聊。她知道他仍然獨身,並無女友,甚至還開玩笑地勸他:“這樣並不符合人的生理心理健康要求,遇到合適的,不妨考慮一下。”
他也笑:“易昕,你居然會開口勸我給兒子找繼母嗎?”
“哪個女人跟你結婚大概也得乖乖聽話,我猜她沒膽子當惡毒後媽的。”
曾誠大笑:“你也留意,找個好男人。”
“我倒是嫁過好男人,可惜他並不愛我啊。”她繼續開玩笑,帶了點心酸。
他斂了笑,認真地說:“易昕,我還是那句話,合適的纔是好的。對你而言,我並不夠好。”
曾誠去客房休息,張易昕卻留在客廳,再給自己倒杯酒,一滴眼淚順着眼角流下來。他們本來有一段並肩同行的緣份,卻只能是在擦肩而過,走上各自的路以後,纔有了遲來的理解與交流。
(三)
方文靜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範安民停好車,從後備箱裏拿着東西,她下車掠着頭髮,一眼看到了站在離她不遠處的那個個子高高、穿着白T恤的男孩子,那張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他正拿着單反相機拍着江邊一處舊時銀行建築,然後與旁邊女孩子一起檢視着照片,不知那女孩子說了一句什麼,他搖頭大笑出來,那個充滿陽光的笑容讓她確定沒有認錯人。
方文靜試探地叫:“樂清。”
他回頭,一臉詫異地看着她,表情是略有印象卻又叫不出名字的輕微尷尬:“對不起,你是……”
“方文靜。”
林樂清“哦”了一聲,這才記起昔日高自己一屆的同學、妹妹曾經的密友,笑着說:“你好,方文靜。”他並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告訴她,他回國來度假,再過幾天就要返回美國,妹妹樂平仍然在溫哥華卑詩大學念海洋生物,不過有意到美國讀博士:“你呢,方文靜,你比我們高一年級,應該畢業了吧。”
方文靜點頭,介紹身邊的範安民:“我結婚了,這是我先生範安民。”
兩個人客氣地握手致意,林樂清笑着介紹自己身邊的高挑漂亮女孩子:“我朋友,合歡。好了,我們還要去另一個地方,再見。”
不等她回答,他揮揮手,和那個女孩子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七年前的那個夏天,方文靜去機場送林樂清、林樂平兄妹和他們母親的情形,他們將去北京,然後轉機加拿大。那年她16歲,樂清樂平15歲。
林樂清緊緊繃着臉,並沒留意到她在悄悄看着他。她已經送了一份禮物給樂平,口袋裏放着另一份禮物,不時伸手進去握着,攥得滿是汗水,到最後也沒敢拿出去給他。
她和樂平一塊去洗手間,並立洗手。她看向鏡中,身邊的女孩面孔與樂清酷似,他們都有一雙靈動的眼睛,只是樂平比樂清矮,臉上略有點嬰兒肥,透着健康的紅潤。站她旁邊的,是瘦小清瘦、表情略微呆滯的自己,怎麼看都沒有存在感。
她看着鏡子,眼圈泛紅,樂平抬頭看到她的表情,突然眼圈也紅了,一把抱住她:“小靜,我會和你保持聯繫的,你將來也爭取來加拿大留學好嗎?”
她伏在樂平的肩頭,只覺得絕望而悲涼,她怎麼能告訴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自己一直喜歡她的孿生哥哥,甚至是爲了這個目的和她接近。
那麼開朗的樂平,儘管還小她一歲,卻一直照顧着她,知道她有輕微抑鬱症,總是講笑話逗她開心,與她分享着零食、音樂、電影,以及女孩之間隱祕的話題。
樂平以逗年長她六分鐘的哥哥發急爲樂,有一次偷偷把女生寫給他的情書拿出來念給方文靜聽,那樣稚嫩的句子被她讀得怪腔怪調,才唸了幾句,樂清就殺了過來一把搶去,同時拿報紙捲成筒敲妹妹的頭。
樂平捂了腦袋嬉皮笑臉問:“樂清你喜歡人家嗎?”
樂清惡聲惡氣地說:“跟你一樣傻乎乎的黃毛丫頭,我喜歡她纔怪。”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方文靜的心怦怦跳動,只聽樂清說:“首先當然要漂亮,其次要有頭腦,總之跟你完全相反的類型就對了。”
樂平哈哈大笑:“你打擊不到我,再說下去只證明你戀妹。”
樂清拿這個妹妹完全沒辦法,只能哼一聲揚長而去。
方文靜知道,樂清從來沒注意到她的存在,對她和妹妹那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友誼一向嗤之以鼻。在他面前,她內向、畏縮得更甚於平時,也讓樂平奇怪:“爲什麼你好象很討厭樂清?他有時倒真是臭屁自大得挺煩人的,可也不至於討嫌啊。”
她百口莫辯,只能說:“沒有啊,我只是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她其實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鼓不起足夠勇氣對他說出那註定要碰壁的喜歡。那樣開朗陽光的男孩子,怎麼可能喜歡她。
她甚至自己都是嫌惡自己的,嫌惡花名在外不負責任的父親、強悍過份的母親,嫌惡家中時刻會爆發的爭吵,嫌惡母親說到樂清樂平父母離婚時的幸災樂禍口吻,嫌惡自己一直自閉抑鬱到有些陰暗的性格。
林樂清從方文靜身邊徑直走過,入了安檢口,他和他的母親妹妹一個個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她父母親都不同意出國唸書,理由倒是很充足,她根本沒有獨立生活能力,從初中開始就靠藥物抒解輕微抑鬱症,學習成績平平,性格極度內向,不可能適應國外生活。她母親很直接地跟她說:“小靜,你讀個差不多的大學就得了,以後找個老實可靠的男孩子結婚,接管你爸爸的生意,媽媽總能幫着照應到你,不讓你受欺負。放你出去,那纔是害了你。”
她只能承認媽媽的話有道理,而她也害怕出去面對另一次失望。慢慢的,她與樂平聯繫也漸漸少了,彼此發郵件不過是通報一下各自的近況。她去看心理醫生,努力修正自己的心理,減少對藥物的依賴,學習打扮化妝,試着與人交往接近。
終於開始有男生注意到她,說她“清秀可人,善解人意”,她一派天真地接受着這個讚美,同時想,如果這樣出現到林樂清面前,會引起他的注意嗎?
大學畢業那年,她說服媽媽帶她去加拿大旅遊,卻沒有碰上樂清,據樂平說,他在美國唸書,喜歡戶外旅行,這個假期與同學相約去德國沿萊茵河做半個月的徒步。
她再次悵然,林樂清的生活離她更加遙遠。而她眼前的樂平,長高了不少,皮膚曬成健康的蜜色,秀麗的面孔洋溢着自信的光彩,談起所學的海洋生物專業時神采飛揚,也不再是那個手搭着她肩膀說悄悄話的小女生了。
方文靜看着林樂清與那個高挑女孩的背影走遠,再次消失在她的視線中。站她身邊的範安民看看手錶,說:“小靜,快點,這班輪渡要出發了。”
她突然惱怒:“爲什麼去你家一定要坐輪渡,爲什麼每週一定要回一次你家?”
“你可以不去。”範安民冷冷地說,將車鑰匙遞給她,“每次都問這個問題很沒意思,不然你開車回家去吧。”
方文靜啞然,看着面前這個俊秀而陰鬱的面孔,她有幾分失措,爲什麼她會在看他第一眼,就斷定,他與那個少年長得很像,而此時,卻只覺得陌生。
(四)
方文靜初遇範安民,是在她父親的公司。
方文靜大學畢業,根本沒打算找工作,只偶爾去父親公司混混,順便幫她媽媽監視一下爸爸。這天她正要出去,前臺帶一個年輕男子進來,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猛然怔住,沒錯,他有着與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的男孩子一樣的面孔,斯文俊秀,微笑時略帶一點孩子氣。
她隔了玻璃隔斷看他走進會客室,與部門經理交談着,再次確認,他們的確相貌酷似,有着相似的神態。對着他,她如同看到了長大了的林樂清。
她走進會客室,經理自然介紹他們認識,告訴她,這位範安民先生是某外資電機公司的技術人員,會參與公司一項工程的配套安裝工作。
方文靜突然熱衷於上班了,甚至不介意施工現場的嘈雜環境,一待就是大半天。她帶着天真的口吻向範安民請教着不着邊際的技術問題,範安民一邊好笑一邊認真解答,兩人慢慢熟識起來。
她知道了範安民有相識近六年的女友,兩人合買了房子,準備明年結婚。他的話讓她打了個頓,可是她幾乎轉念之間就決定,這不是一個障礙。
攻陷範安民,比她想象的困難。他做着技術工作,性格其實有幾分拘謹內向,只在熟悉的人面前纔會現出開朗的一面。
她見他在工作的間隙抽空看報紙體育版歐洲足球聯賽消息,於是第二天狀似無心的帶來一個父親出國帶回來的英超球隊紀念鑰匙扣送給他。他自然驚喜,隨即如數家珍般談起喜歡的球星,這些她全沒一絲興趣,可是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卻讓她着迷。
她一直夢寐以求的,不正是那個與他面孔相似的男孩能與她開心談笑嗎?如果得不到那個男孩子,那麼有什麼理由放走眼前這人。
她發現範安民對汽車很有興趣,可以隨口說出路邊停着的各種牌子車子的配置、技術參數,於是時常將自己的奧迪TT鑰匙交給他,請他送自己回公司,哪怕是駕駛這個比較女性化的車子,他也表現出深厚的興趣,笑着說:“如果不是女朋友堅持要在市中心買房,本來我們可以買輛車的。”
方文靜漸漸知道了他女友更多的情況:服裝公司銷售經理、能幹、忙碌、經常出差、已經很久沒空和他去喫飯看電影。他嘆氣:“其實我希望她做一份輕鬆點的工作,做銷售把女孩子的氣質都改變了。”
既然他們的關係中存在縫隙,就怨不得她了,方文靜想。化妝鏡裏她臉上那個帶點狠戾與得意的笑突然嚇到了她,她當然熟悉這個笑意,因爲相似的神情時常出現在她母親面孔上。她母親打發父親的情人時,就是這麼笑的;當他父親提出離婚,而母親好整以暇地說出他不可能接受的條件時,也是這麼笑的。
她努力調整着自己的表情,讓面部線條柔和下來,同時對自己說,不可以像媽媽那樣,不可以重複父母那樣的婚姻。
當然,範安民是和她父親完全不一樣的人。她挽上他的胳膊,他居然會驚惶失措,囁嚅着:“對不起,方小姐,我有女朋友。”
她只天真地笑:“什麼時候介紹我跟她認識啊,她一定很好,真羨慕她,有這麼好的男朋友。”
範安民漸漸習慣了她的軟語溫存,終於有一天,在她安排的一個足夠合適的環境裏,兩人有了第一個吻、第一個擁抱,她的慌張是真實的,她確實沒有任何經驗。當範安民剛要說“對不起”,她搶先說:“對不起,我不該這樣,我一定是昏了頭。”她嚶嚶啜泣起來,而範安民只能安撫地緊緊抱住她。
可是範安民一直是猶疑不定的,哪怕在她的安排下,他和未婚妻攤牌分手後,他也沒有輕鬆下來的表情,反而更加茫然,時時會陷入沉思之中。她遞給他嶄新的奔馳車鑰匙,他也只興奮了片刻而已。
她只能抓住一切機會,堵住他所有退路了。
情人節那天,方文靜頭次出現在葉知秋面前,一邊挽住範安民的手,一邊對葉知秋微笑,而葉知秋只是將頭扭開,匆匆上車離去。範安民長久看着她離去的方向,然後疲憊地說:“對不起小靜,我今天很累,想早點回去休息,改天再陪你去看電影吧。”
她當然只能點頭。然而開車跟在他車後,她發現他並沒回家,只是漫無目的亂轉,停在濱江花園外面很久,開着車窗,一隻接着一隻地抽菸,到了深夜,又轉向某個大廈,他進去時,她怒火中燒,已經準備打他手機質問了,卻發現他只是坐在狹窄的門廳裏,繼續抽菸。
葉知秋從一輛卡宴上下來,步履輕快,全然沒有白天見面時的沉重,她走進大廈,範安民叫住了她,方文靜遲疑一下,還是決定進去,她纔不給這兩人一個說抱歉一個說原諒然後舊情復燃的機會。
可是她也失算了,葉知秋掃他們一眼,帶着厭煩說:“我不愛看這種戲碼,更別逼着我參演。”便毫不戀棧地上電梯而去。
範安民甩開她的手:“請別再跟着我了,讓我清靜一會。”
她還是跟着他的車,看他開到碼頭,上了情人節那天通宵開通的輪渡。天空開始飄起細雨,寒氣逼人。
她坐在自己車裏,又驚又懼,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只能對自己說:一定要冷靜,冷靜。範安民並沒有因爲收了奔馳車鑰匙就無條件臣服於她,反而讓她對他更加肯定,那麼他是值得她多花心思的,只是不能再這麼急迫。
方文靜開始盡力表現自己大度的一面,無微不至地照顧着因那天淋雨感冒轉成肺炎住院的範安民,他果然慢慢平靜下來,開始與她談婚論嫁。
方文靜端詳着訂婚戒指,想,如果那個背影已經註定在她視線中走遠,那麼至少她必須擁有了這個懷抱。如此用盡心機地徵服與掠奪,充滿不確定的勝利感讓她有輕微虛脫的感覺,她滿懷猜疑,急需抓得更緊,急需用別人的痛苦,來證實自己的幸福。
(五)
範安民曾經極其肯定,他要與葉知秋生活一輩子。他毫不懷疑,葉知秋與他想法相同。
範安民的理想其實很庸常:做與自己所學專業適合的工作,一步步升職加薪,在近郊買一個環境優美、通風良好的房子,再買一輛中級轎車,與葉知秋結婚,生一個可愛的男孩,當然,女孩也可以,閒時與朋友踢踢足球、開車帶老婆孩子去不太遠的景點自駕旅遊。
他除了喜歡好車帶來的駕駛快感外,對物質的慾望並不高。做着外企技術工作,對於薪水和工作環境他都是滿意的。看葉知秋如同穿上紅舞鞋般投入忘我地工作、不停出差,他的確有些微說不出口的不解和不滿。
如果可能,他更願意葉知秋做服裝設計工作,哪怕沒法取得她好友辛笛那般成績,哪怕收入來得低一些。
然而不過一年的時間,一切都已經改變了。範安民銀行戶口上多了17萬現金,口袋裏多了把奔馳車鑰匙,名片上多了一個部門經理頭銜,身邊多了一個嬌小的妻子――不是葉知秋。
有人語氣曖昧地對他說:“很明智的選擇,再加上很好的運氣,可以少奮鬥多少年了。”
那裏面的挖苦他當然聽得出來,但他只能一語不發,不能辯解說:“其實我不介意和秋秋一起奮鬥。”
他哪裏還有面目提她的名字。
如果只是一個簡單如都市男女之間常見的分手,他也許會很快原諒自己,在適當的時候惆悵傷感,追憶一下似水流年,那個他曾喚了千百次的名字不至於成爲一根刺,牢牢紮在他心頭。
可是他們的分手,不知道是命運的安排還是方文靜的介入,變得如此一波三折。
葉知秋辭去做得得心應手的工作跳槽另一家服裝公司,很快忙得面容憔悴,只是爲了把房款還給他,讓他有幾分潑辣的母親再別去騷擾她父母;
葉知秋將精心裝修的房子出租,只有他知道她爲那套房子傾注了多少心血;
葉知秋帶着厭惡和疲憊看着他,請他和他的女友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
葉知秋看着那個向她炫耀幸福的LED屏放聲大笑,笑聲中的悲涼讓他的心抽緊到疼痛。
而他的生活又何嘗不是一地雞毛。
他進了嶽父的公司,做着他並不熟悉的管理工作,底下工作人員時常有風涼話隨口說出;在嶽母的堅持下,他與方文靜婚後住進她家,而那位強悍的女人實在算不上好相處的類型;曾經善解人意、大度斯文的小妻子突然變得面目複雜,前一刻還甜美依人,轉眼卻會神經質地反覆逼問他是不是真愛她,是不是還想着以前的女友,是不是後悔與她結婚……
說不後悔,他越來越勉強。終於在一次爭吵後,他說:“這樣下去可真沒意思。”方文靜頓時歇斯底裏發作,她媽媽趕來大罵他,再喂她喫鎮定藥,她才安靜下來。
他抓了車鑰匙出門,一口氣開上城市外環,一遍遍地兜着圈子,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怎麼走上瞭如此一條歧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裏。奔馳車行駛在平坦寬闊的大道上,駕駛的快感十分充足,可是這快感並不值得他用這樣的代價來換啊,他痛苦地意識到這一點。
方文靜發作過後,會小心翼翼跟他道歉,會哄他開心,然而他清楚這樣平靜的狀態持續不了多久,他唯一慶幸的只是,方文靜至少沒十足像她母親一樣市井兇悍。可又一想,真到了那一步,也許他倒能利索解脫了。
說來諷刺,似乎方文靜比他更關注葉知秋,時常會輕飄飄帶回她的消息:“據說她與前任老闆曾誠有曖昧,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曾誠的離婚與她脫不了干係。”“據說她又辭職了,可真有辦法啊。”“前天在商場看她買全套wedgwood,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不用看也清楚知道,方文靜說得隨意,卻肯定緊盯着他的表情。他不免苦笑,因爲他現在倒是越來越沒有表情了,不管是在公司還是在家裏。
範安民獨自走出父母的家,這裏算他的避難所,他很高興方文靜不再堅持每週陪他過來。他可以獨自乘輪渡,上岸步行回家,享受一頓媽媽做的美食,窩在自己房間不受打攪名正言順地發一下呆,然後再散步去碼頭回他必須回的地方。
他驟然停住腳步,葉知秋挽着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胳膊,迎面走來,那男人側頭看她,不知說了一句什麼,她笑了,那樣開朗嫵媚的笑容是他早已熟悉卻又長久不曾在她臉上看到的。
她一抬頭,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怔,隨即點點頭,兩人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範安民知道,他與他曾經嚮往過的生活永遠擦肩而過了。
(六)
別人對葉知秋的稱呼包括“葉總”、“葉經理”、“小葉”、“秋秋”,只有曾誠,叫她“知秋”。
葉知秋辭職以後,給曾誠打來頭一個電話,看到她的號碼,他接聽:“你好,知秋。”他以前都叫她“小葉”,這是他頭次叫她“知秋”,這個名字從他脣邊自然滑出,彷彿他一直就是這麼稱呼她,彷彿他並不曾因爲她的辭職隱隱動怒。
葉知秋囁嚅着講“對不起”,卻不是爲了突然的跳槽,而是爲辦房屋更名時仍打了他的旗號覺得過意不去。他忍不住好笑,勸她不必多想此事,放下電話卻不免疑惑。
葉知秋的辭職來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違背自己的原則,盤問了她的好友辛笛,卻也不得要領。他只想,大概她結婚需要錢。雖然走得讓他惆悵,可是也能理解。爲什麼一個要結婚的女孩子還要去花時間精力辦房屋過戶?
見過萬豐地產秦總的侄子秦湛以後,他才知道原因。原來這個一直強撐着不動聲色工作的女孩子遭遇了情變,正與男友分割合買的房子,而情變時間竟是去年深秋時節。
曾誠記起當時派葉知秋去鄰省監督賣場改造,那是索美在該省最大的店中店裝修項目,他十分重視,葉知秋也清楚這一點,每天下午例必準時向他彙報進程,只是那天,居然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等到晚上,他打電話過去,葉知秋的聲音沙啞,仍馬上說對不起,開始有條不紊彙報工作。商場改造完成後,他過去巡視,樓面經理談及葉知秋,滿口稱讚:“葉經理實在敬業,病成那樣,白天還是堅持在現場指揮工作,晚上纔去醫院輸液,看着嬌滴滴的女孩子,真是不容易。”
他當即有了怒意,回來後叫葉知秋到自己辦公室,正準備批評她這種完全不必要的忘我工作程度,她卻遞上一紙辭職報告,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那麼,葉知秋生病不單純是因爲他這個老闆高壓下的工作勞累,大概更多是因爲分手帶來的傷害了。這個推論並不能讓他釋然,這個女孩子,選擇獨自承受一切,念及這一點,他的心有莫名的悸動。
曾誠手下從來不乏工作努力求上進的部下,他的管理方法、他開出的報酬都激勵着他們投入工作。但葉知秋是不一樣的,那個剛進公司時羞怯內向的女孩子,從來不做表面工夫,從來不敷衍任何環節,從來不抱怨,從來不主動表功。她一步步努力成長,漸漸有了一種沉穩而冷靜的氣度,目光堅定明澈,行事踏實負責,讓他可以放心將工作交到她手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對她多了一份關注。他會不動聲色指點她的努力方向;聽到她想買房結婚時,他給朋友打去電話請他給予優惠;看到休息時間,她與辛笛頭挨頭看着房屋設計與婚紗設計圖,他不能不想起從前,他也曾與一個女孩子在北京灰濛濛的天空下指點着在建的高樓,準備將家安在那裏,往事這樣湧上心頭,再看看自己岌岌可危的婚姻,他不能不惆悵。
他見過她的男朋友,那男孩子看上去俊秀斯文,外型與她很相配,卻居然會做出如此蠢事,放棄葉知秋這樣的女孩子,實在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再次見到葉知秋是在商場裏,她站在信和賣場前審視着裏面的陳列,看上去蒼白憔悴,那個瘦弱的身影讓曾誠再次有了心疼的感覺。他的離婚正到了關鍵時刻,張易昕已經鬆口願意請律師談條件,他不願意在這種時候授人以柄,也給葉知秋帶來麻煩,於是打電話叫她到地下車庫,告訴她商場即將調整櫃臺,而信和將要受到影響。同時到底把自己的一點不解說了出來:“難道爲區區二十萬跟我開個口很難嗎?”
她的回答來得脫口而出:“我不願意給您添麻煩,也不願意給自己找麻煩。”
曾誠默然,當然,這確實是葉知秋一向的作風,寧可自己消化所有困難,她只視他爲老闆,更別提他這個老闆還有一個出名不省事的妻子,她當然寧可遠避了。
而他對她,已經不止於對一個前任稱職員工那麼簡單了。
意識到這一點,他深自警惕,決定在辦好離婚之前,再不要私下見她。
然而,她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全新面孔,那個男人那樣從容溫柔地看着她,她笑得同樣溫柔。他的心一沉,卻還是決定,做出最後的努力,將一個直接的求婚擺到她面前讓她選擇。
他終於還是這樣錯過了她。
他們再坐到一起時,竟然有了老友般的默契。
那麼好吧,只要她幸福就好。
曾誠叫來辛笛:“你不是給知秋設計過婚紗嗎?完成這個設計吧,算是我送給她的禮物。”
葉知秋的婚禮在杭州舉行,辦得低調,曾誠準了辛笛假期,讓她過去參加婚禮並當伴娘。
每年年終,大型商場會做一個服裝銷售排名加表彰活動,這種場合,是廠家、代理商與商場聯誼公關的大好機會,誰也不會輕易錯過。本年度的國內服裝品牌銷售第一名毫無懸念的是索美,穿着深灰色西裝站在臺上發言的曾誠氣勢奪人,他言簡意賅致詞完畢,走下主席臺,視線與不遠處的葉知秋相碰,兩人微笑點頭相互致意。
葉知秋此刻的身份是盛華商貿有限公司總經理,她上任三個月,已經順利接手工作,得到董事長徐華英的好評。這是深圳別後,她頭次與曾誠碰面。
散會後,曾誠落在後面,與商場總經理寒暄着,場內來賓漸漸稀少。他出來,只見葉知秋正站在電梯口打電話,兩人同乘電梯下去。葉知秋躊躇一下:“曾總,謝謝你向徐總推薦我。”
曾誠溫和地說:“不用客氣,知秋,你的能力纔是最終決定因素。”
電梯中一陣靜默。其實兩人並不難找到話題:索美工業園一期招商在本地取得的轟動性成功、辛笛在北京時裝週個人發佈會的大獲好評、商場下一季櫃檯調整在即……只是他們都覺得,無需用這些禮貌社交的言詞來虛與委蛇。
電梯到了一樓,曾誠禮貌側身,葉知秋先走了出去。
“知秋,需要我送你嗎?”
“至恆過來接我了,謝謝你,曾總,再見。”
他微笑點頭,與她擦肩而過,走向酒店後面的停車場。
生命中總會無數個擦肩而過,不是每個相遇都能凝結成相守,不是每個相逢都能轉化成相知。一輩子那麼長,生活中變數那麼多,有時你以爲會永遠陪你走下去的那個人,居然只能陪你一段路。幸好我們總會保有一點對於永遠的奢望,不至於錯過下一次愛情來的時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