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報的地址在東都市城郊。開過去得二十分鐘。
夏丘凜紀試着踩油門加速,學習波本時長濃縮一半的駕駛技術,但精神一恍惚,差點撞上一輛交警車。
......老實了,正常開車。
祕密審訊點是城郊的一處普通的山腳集羣別墅,一些小企業工作室的辦公地點放置在這。
郊區很空曠,但正是喫完晚飯的時間,不時有一羣人一起出門消食。年輕人居多,青春洋溢,即使一身班味,身上仍然殘存打火石似的熱情,只要輕輕一擦就能重新進發。郊區都因此顯得熱鬧。
夏丘凜紀一瞬間都恍惚了,自己真的沒來錯地方嗎?
還真的沒有。
循着導航慢吞吞開到目的地,夏丘凜紀下車進門,穿過栽種梅花和櫻花的院子,真正進入別墅樓內的時候,髮絲和衣料都已經沾染了梅花的清雅香氣。
波本靠坐在客廳棕木沙發上,還在打電話,眉頭輕皺,穿着的是松泛休閒的深灰色羽絨服配運動黑長褲,彷彿穿着的依舊是修身西裝,姿態嚴肅,脊背挺得很直。
看到她後,波本的眉頭恍然松下,對電話那頭匆匆說一句“有朗姆的新情報後再聯繫”,就掛斷電話。
夏丘凜紀已經拉一張塑料凳子坐到他對面。
沒有對暗號的餘興,她直接湊近他,做身體檢查。
探額頭溫度,沒有發燒。
撐開眼瞼檢查瞳孔反應,紫灰色瞳孔的反應速度正常,沒有病理性的渙散或收縮。
指尖再觸向脖頸,測量心跳,心跳偏快......好吧,臉頰被親了一下。
專注被打破,她身體後仰,半惱地瞪波本一眼:“干擾醫生做檢查,有你這麼做病人的嗎?”
波本只是望着她笑,疲倦、可愛和引誘,奇特地同時展現在他的面龐上。
她咬緊後槽牙,嚥下更多會像是質疑的問題,牽他站起身,說道:“去休息室吧。”
她沒提回住所,波本也沒問。兩人都心知肚明,他的示弱更多是扮演一隻被雨淋溼的溼漉漉金毛警犬,誘騙她靠近。具體的地點並不重要。
小別墅有三層,面積不大,是四室一廳。走到二樓的時候,蘇格蘭冒出一個頭,很快縮回去。
夏丘凜紀默默扭開頭,當做沒看見。
到達休息室。
休息室的格局是普通主臥,陽臺臥室配衛生間,通往陽臺的路被厚重窗簾遮擋住。房間裏的格局是快捷酒店,只有簡單的幾件傢俱。
波本去衛生間洗漱,夏丘凜紀在房間轉悠了兩圈,忽然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尷尬感。
像是去酒店開房的情侶,沒什麼經驗,又情到濃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但這裏是公安安全屋,朗姆也顯然就關在二樓,酒店套房什麼的,很不能細思。
她背對衛生間的門,開始專注地研究窗簾的花紋。耳朵高高豎起,悄悄分辨聲音。
衛生間的開門聲,脫衣服時的??聲,衣料撲上椅子的悶聲,還有被子掀開,牀墊一聲吱呀,碎髮摩擦過枕套的零碎聲響。
最後,是波本忍笑的聲音:“可以轉過頭了。”
她轉過身,和熠熠灼人的眼眸對視,不由自主地坐到牀邊的椅子上,背靠着他的衣服,終於還是開口問:“有血液檢測過嗎,麻醉針裏有沒有其他奇怪的東西?”
應該沒有,但她還是擔憂,以至於忍不住問出口。其他隱祕難言的情緒全都因此匍匐,像是被狂風吹倒的柔韌蘆葦。
“就是普通的麻醉針,波本心虛地解釋,“當時扎到的時候還只以爲是流彈,根本沒發覺,只做簡單包紮,後來發現自己在犯困,發現不對勁,去做檢查才發現的。
夏丘凜紀隔着被子按了按他的手臂。權做安撫。
看起來健康到彷彿超人的體質,本質都是在燃燒未來的壽命。她對此頗有經驗,因此不願意褒揚他什麼。而工作總是會伴隨熬磨,她因此也不願意批評他什麼。
於是她詞窮:“你休息吧,我守在這裏。”
波本移開一點身體:“你也可以躺上來的。”
她撇嘴:“你今天還有力氣洗冷水澡嗎?”
波本垂眸,一時有着相似的無言。但很快,他的手從被子探出,握緊她的手,指腹在她手心一下一下地劃。
由被窩烘過的手心乾燥暖熱,隨着划動源源不斷地浸染她的肌膚,沿着手臂血管往上漫延,彙集到心臟。
心臟安穩地減緩跳躍。
波本沒有再開口,本來也不用開口。
和CIA關係親善的米斯特爾羣發揭露基爾是CIA臥底,被帶走的人有賓加和森平川。森平川是夏丘凜紀的助手,他的離開,顯然是她心情低落的主要誘因。
兩個人都離蠢貨的稱呼很遙遠,一些默契在眉眼交流之間就已經完成。不必多說。
顯然,夏丘凜紀沒有太多親密的心情,即使只是貼吻和擁抱。
她笑了笑:“睡吧。”
波本終於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住。
或許是因爲燈亮着,而按鈕就在牀頭。夏丘凜紀用沒被牽住的手按滅。
燈滅了,眼前化作一片黑暗。
聽覺變得清晰。
屋內的暖氣管無聲地運作着,陽臺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都變得清晰,波本睡着後勻稱的呼吸聲更是彷彿拂在耳邊。
她的心底忽然生出悔意,只憑借多年磨礪出的耐心穩穩在黑暗中坐着。
思緒恍惚開始飄散,還剩百分之五十的厭惡值,該從哪裏拿呢?
組織多事之秋,她還去訓練營有點太顯眼,這段時間去不了了。
伊森本堂不在,愛爾蘭去一線,那位大人似乎對她有別的安排,安全屋也暫時不用考慮再開放。
研究所被炸,領導負責人雪莉生死未卜,羣龍無首,研究所估計也會暫時關閉。
如果不追求百分百,只求儘快衝百分比的話,她或許可以準備叛逃組織了,可以直接收集所有組織成員的厭惡值。
可以稍微等一段時間,等水溫稍微冷卻一點……………
身前忽然傳來動靜。
??牀墊彈簧被手臂壓下,被子滑落,抓着她的手抬起,試探着把她往懷裏帶。
猝不及防,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半趴在波本的懷中,陷入滿當當的懷抱。
被波本捂熱的被窩熱度毫無遮掩地穿過她的冬衣,侵入她的五臟六腑。
思緒停滯了。
“總感覺你在想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波本深深地呼吸一口氣,低聲詢問,“暫時不要去想,醒來之後情緒過去,再一起聊聊,好不好?”
.好像沒什麼能聊的。
夏丘凜紀心中閃過念頭。但解釋很難,真的要和剛抓完朗姆,受傷要休息的波本分辨聊天話題嗎?
本就後悔的心情更是如火如荼,漫山遍野。
有時候不用思考太多,自己能快樂就好吧?
她終究答應下來。簡單洗漱收拾,穿着裏衣裏褲掀被鑽入被窩。
波本似乎已經真的睡着了,只本能地側身面對她,摟緊她的腰。身軀貼在一處。
有科學研究表明,肢體接觸能讓人心情放鬆。
或許確實是,又或許是因爲連着很長一段時間的熬夜不是一天的昏睡就能補明白。
總之,她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