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本堂曾經說過, 如果她因爲和組織成員波本過分親密的關係,受情感驅使,做出嚴重違背社會利益的事情,他會寧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也要將情報傳遞給CIA。
而現在,他的擔憂某種程度上成真了。如果她沒有和波本視頻通話,本來可以更早地抵達酒吧,阻止這場事端。
...只是悲哀的巧合而已。
但不可否認,她有點想提交任務了。
進度已經百分之五十,提交任務後,可以把組織的力量腰斬。她不再需要去發愁,自己要怎麼獲得厭惡值。
她難道真的會認爲找罵很好玩嗎?
基爾無從知曉,只擔憂地看了她一眼,遞給她一把鑰匙,無奈又慚愧地笑道:“因爲可能是見到你的最後一面,這個算是分別禮物,感謝你這段時間和CIA的合作。”
夏丘凜紀一愣,情緒從薄霧般飄渺附身的壓抑沮喪中短暫抽離,詫異問道:“你要回去了?”
基爾笑着點點頭,目光遊曳過吧檯附近的一片狼藉,沉吟須臾,現場編撰前因後果:“水無憐奈,也就是基爾,在組織混亂之際趁亂進入安全屋,綁走休息的賓加。米斯特爾來遲一步,只能藏在角落偷聽基爾和CIA探員的對話,確認基爾是臥底。”
夏丘凜紀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需要幫忙圓謊,但喉嚨沒有發出聲音。
如果她不加入公安,那她確實需要有人幫忙圓謊??至少是伊森本堂憑空消失這件事。
基爾在認下賓加失蹤的所有罪責,幫助她繼續在組織裏生活。而她可以修改描補,[基爾抓住了賓加和森平川。她來遲一步,只從森平川口中得知基爾是CIA臥底,但很快和森平川失去聯絡。]把伊森本堂的失蹤也粉飾。
但是,這一切要用基爾的臥底生涯來換。
“我爸爸臥底十幾年,都沒抓住一個代號成員,我才臥底一年,抓住的還是二把手的親信,成果已經比我爸爸好多了,“基爾笑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並且,幫森先生抓住賓加,我並不後悔,偶爾來喝杯茶的時候,他都溫和又細緻地關照我,
和他對話的時候……………會有種熟悉的感覺,我不會後悔做出這件事。”
基爾甚至已經把鑰匙塞進她的手心,繼續分說:“你兩次救邦尼先生,還救了桂警官和奧本議員。我能做的不多,這一次甚至有給你添麻煩的成分……………實在不好意思。”
夏丘凜紀無言以對,只能看向基爾的湛藍貓眼。
像是藍色的寶石,蘊含着對同伴的關切。但微皺的眉頭,眼底的悲傷,讓她的神情有着難以辨明的微妙複雜。
很正常,畢竟從基爾的視角看,撤回CIA的行爲,終究是在放棄父親用命給她博得的臥底身份,逃避臥底身份帶來的責任和義務。
夏丘凜紀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有兩個選項。
A、加入不會問森平川去向的公安,她承擔賓加失蹤的責任,順帶還能讓公安踏一點賓加身上有的情報。而基爾繼續臥底。
B、繼續在組織裏壓榨厭惡值。而基爾不再臥底,宣告自己的CIA身份,承擔賓加和森平川的失蹤責任,回到CIA。
夏丘凜紀做出選擇,接過冰涼涼的金屬鑰匙放入包中,笑問道:“是什麼房子?別墅?”
基爾笑着搖搖頭:“聯排獨棟小六層,在羣馬縣,地方比較偏。只是以防萬一的選項。”
夏丘凜紀道了一次謝。
基爾連忙擺手,或許是因爲終於做出決定,她鬆一口氣,露出堅定的笑容:“那我就此告辭了。”
夏丘凜紀頷首:“再見。”
沒有更多寒暄,基爾匆匆離開。
夏丘凜紀去二樓的祕密監控室刪除今日的監控,估量着基爾走遠了,編撰“基爾是臥底帶走了賓加和森平川”的短信開始羣發,給基爾本人也發了一份。
明亮的太陽被雲吞沒,天氣驟然轉暗,刮的風帶來一陣陣寒意。
她看着窗外,怔了片刻,默默移回目光,嘆一口氣,額外給愛爾蘭發一條“找到新安全屋地點之前暫時不用上班”的通知。
愛爾蘭很快回覆“好的”,並附了一張組織武器庫附近的位置。
…………………愛爾蘭其實還是一線人員,她都差點忘了。
不少人回了她一串兒問號,但基爾和賓加都聯繫不上,也沒有多少不相信的餘地。
朗姆失蹤,雪莉疑似死亡,組織武器庫被攻打爆炸,現在再加上她通知的基爾自爆臥底帶走賓加的情報。大家都裂成八瓣,又忙又亂又要發瘋。
那位大人倒是很安穩,只建議她在家好好休息,固定和貝爾摩德報平安,甚至不要求她出門工作,深怕她的腦子同樣被哪個自爆的臥底帶走。爲此,順利逃跑的基爾和被擄走的賓加都顯得並不重要。
夏丘凜紀郵件回覆表示OK。發完消息,離開花海酒吧這處是非之地,隨手和皮斯克發消息抱怨“組織怎麼這麼多臥底害得我一年換了四處安全屋地點”,順帶要錢。
皮斯克沒回,她也不在意。
剛昏睡一天,回家也沒事做,她索性開車出去兜風。
兜風是因爲需要散心,但她難道有需要散去的負面情緒嗎?
又或者說,組織遭遇如此挫折,爲什麼她並沒有多少開心的情緒呢?
其實很簡單。
黑衣組織的存在歷史長達半個世紀,那位大人據說活了一百四十多歲,力量資源遍佈全球。
今天這次多方努力達成的成就,對那位大人而言,或許只稱得上是被黑螞蟻咬一口,會痛,但無關痛癢。
她同意讓基爾離開的原因也很簡單。她願意代替基爾進行臥底工作。
方法很簡單,臥底的存在歸根結底是爲了剷除組織。而剷除任務,只需要她提交任務。
讓系統充能完畢,父女重新相見。同樣也只需要她提交任務。
......這種感覺終究太奇妙了。
其他臥底拼死拼活才能拿到一點點情報,攻破組織一個兩個據點,還要付出血與淚。而她因爲獲得奇遇,可以用黑盒的方法直接讓組織傾覆。
只是被厭惡而已,相比之下相當輕鬆,不是嗎?
不讓其他人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險地去奔波忙碌。這或許就是她的私人責任。
夏丘凜紀看着自己百分之五十的進度條,她想,自己甚至可以現在就結算任務??
那位大人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直接死去。
那位大人敝帚自珍,把權力、金錢、長生不老......無數像鑽石一樣閃耀的存在,死死地守在懷裏。他只要一死,剛好朗姆被抓,組織沒有領頭人,剎那就會陷入混亂。
二分之一的概率,直接結束一切任務,比手遊抽卡的概率高多了。坦率承認,自己相當心動。
夜色悄然上湧,籠罩蒼穹。四週一片沉寂,只有平靜而浩渺的海浪拍擊聲。
她發覺自己開車開到了橫濱的海岸公園邊。
是之前晨跑的地方,晨跑完她會去喫口面。一次遇到了波本,還有試圖自殺攪亂老闆生意的傢伙。波本那次還幫她報了警,事後假惺惺地表示怕麻煩。
喊,公安臥底。
這處公園她好久沒來了,畢竟很長一段時間沒晨跑。現在看夜晚的海岸公園,都有些陌生。
海邊風大,會吹得人難受,但她還是選擇下車,她要吹的就是這個。
剛關好車門,好巧不巧,波本打電話進來。
“今天的我也在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她回答。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擔憂:
這對暗號會不會太簡單了,能被瞎蒙着回答出來?
迎着鹹腥的海風,她慢悠悠地走到堤岸上,輕聲說道:“對了,我想把暗號換一下。”
“嗯......”波本有些遲疑,“換成什麼?”
“都行吧,我也沒什麼想法,只是覺得,‘喜歡你'的回答是也喜歡你,這樣的暗號太容易破解了。”
“這樣......我理解,我想想。”
“嗯。”
她心下一鬆,被“我喜歡你”這樣輕鬆又多次的告白積累的甜澀感似乎都隨着這口氣松出去。
更換暗號詞其實挺容易,不用刻意到“但我不喜歡你”的程度,毫不相乾的話題就行。例如回答一句今天天氣怎麼樣,今天星期幾。
又一陣冷風吹過,帶着朦朧的雨霧感撲面而來。她眯起桃花眼仰頭看向路燈,能看到細絲般飄下的雨。
“今天的我也在喜歡你。”電話裏傳來波本的複述。
穿過電子器材的聲音有些失真,但吐字清晰的情感也因此沒有被污染。
夏丘凜紀無聲嘆息一聲:“嗯。”
“就這句,怎麼樣?”波本卻往下說,儘管語氣有着飄忽的壓低,似乎也有些累了,“一般情況下的情話,很少會是情話復讀吧?可以做爲暗號??你在海邊嗎?"
第一個問題很簡單,表示沒問題就好。
但第二個問題,她想了想,才坦誠道:“我確實在海邊,並且剛纔或許有一秒,我有想着直接把車開進海裏。”
電話裏安靜到沒有呼吸聲。
“如果你只是波本就好了,可以把你騙上車,根本不用在這裏吹風,”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很快轉移話題地笑道,“也只是想想啦??你現在又在哪裏,還在公安嗎?”
“算是吧,在一處祕密關押點......波本猶豫一瞬,也坦誠道,“事實上,我去抓朗姆的時候出了點意外,中了一針麻醉劑,一直在和藥效對抗。昨天又一整天沒睡,和你視頻的時候還能強撐,現在情況穩定,暫時沒有要我做的事情了……………"
波本壓低聲音,有些羞恥地開口:“凜紀,你願意接我回家睡覺嗎?”
夏丘凜紀有一瞬愣住,祕密關押點沒有休息室嗎?風見裕也不會開車送上司嗎?
她下一刻就恍然了,理智還有些遲疑,但身體已經毫不猶豫地折返回車上,啓動車輛,掉頭。
“報地址,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