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丘凜紀平淡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
琴酒傾下身,把已經溫熱的槍口抵在她的額頭,低頭注視着她,語氣多了一絲厭煩的疲倦:“你都和石川交流過什麼,那天晚上你又究竟在哪……坦白從寬,你能死得痛快點。”
波本靠在客廳櫃子邊上,拿起照相機對她咔嚓拍了一張,輕鬆道,“拍張遺照。”
伏特加兢兢業業,還在繼續對電腦忙碌着。臥室裏翻找的聲音停歇,房間內的貝爾摩德,大概也在等着她的坦白。
“我和石川什麼都沒交流過,”夏丘凜紀嘆一口氣,無奈道,“紙質記錄這種東西,給我一個小時,我能編出波本是FBI,伏特加是FIS,而你是遺留在外的克格勃……”
抵在額頭的槍猛地把她的頭顱往沙發壓,黑色的長卷發披散在米色的沙發背上,分外鮮明。
“少廢話,也不用轉移話題,”琴酒寒涼的目光,讓人絲毫不懷疑他下一秒就能把自己崩了,“最後五秒鐘的坦白時間……五、四、三、二??”
夏丘凜紀嘆一口氣。琴酒在認真地詐她。
只要她展現出一點點情緒,關於自己確實有和石川哲哉隱祕聯繫、因此擔心他那邊泄露情報的猶豫和不安,琴酒就能將她押進審訊室。
好吧,她一瞬間確實想過,CIA是不是泄露了她的信息。她那天和伊森本堂聊的,關於“CIA無法信任她”,反過來同樣能成立。
如果伊森本堂現在沒有化名森平川,兢兢業業地給她打工,並和她確認過,他住所裏唯一有價值的東西是磨去名字縮寫的婚戒,她說不定真的會把琴酒說的話當真。
夏丘凜紀把話說回重點:“??我說過的,那天晚上我在跟蹤波本,順手撿回了一個服務員。”
琴酒面無表情,沒有收回槍,同樣也沒有扣動扳機。
於是夏丘凜紀正式進入她的辯解環節:“波本那天開着一輛白色RX7,車牌號橫濱3307777,”她喘了口氣,講述着自己實際上是從酒吧監控中看到以及自己推測的信息,“意外是遵守交通規則的風格,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也會紅燈停綠燈行,甚至不會邊開車邊打電話。”
波本挑起眉,有些微妙地笑道:“半夜往往有貨車高速行駛,遵守交通規則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交通事故。”
夏丘凜紀順勢往下編:“可惜貨車會阻擋視線,我開車的經驗也有限,在一次貨車行駛過之後,我再跟着那輛白色的RX7,跟到東京銀座那邊才發現,已經不是原先跟的那一輛了。這也實在沒辦法。”
伏特加小聲附和一句:“RX7確實是很多人都喜歡的車型。”
琴酒依舊沒說話。
夏丘凜紀就繼續往下編,這個部分就比較流利了:“銀座這時候挺熱鬧,我偶遇到了森,他剛好失去工作,沒地方住,想去牛郎店賺點錢,但因爲氣質和口才都有限,所以被婉拒。那時候店門口的燈光剛好是紫色的,我就順手把他帶回來。”
琴酒還是沒說話。
“森平川”這個身份沒有工作是無業遊民的部分,是伊森本堂自己在和系統交流的時候定下來的;而銀座牛郎之類的部分,是夏丘凜紀和他閒聊,幫他寫簡歷遞交皮斯克的時候補充的。伊森本堂確實謹慎,沒有表達意見,只默默地在第二天的厭惡值結算上增加了72點厭惡值。
夏丘凜紀最後總結:“牛郎店拒得有道理,他的眼睛並不好看,有些可惜。幸好乾活還算認真,人也總要有一兩個手下幫忙幹活,姑且就留着吧。”
有着灰紫色眼睛的波本對這明目張膽覬覦他的發言只能笑笑。他沒有被跟蹤的實感,但米斯特爾對他遵守交通規則的總結相當正確……說不定她確實是因爲在死士營關了兩年,開車技術不熟練,稍微跟他三四分鐘就跟丟了?哈。
琴酒也冷笑一聲,卻是毫不客氣的質疑:“米斯特爾,這就是全部你能說出口的東西了嗎?”
“不然呢?”夏丘凜紀坦然回看,神情甚至添了分不耐煩,“您是想聽我編一段我和石川可悲可嘆的愛情故事嗎?”
一定要她編的話她也沒意見,但石川的女兒和她是同事,她不敢保證自己編着編着不會笑場。
琴酒緊盯着她,無話可說,沒有證據,但直覺依舊在隱隱懷疑。
石川的住所收拾得很乾淨,什麼東西都沒搜出來。他發展的組織外圍成員,連他的真名和所屬機構都一無所知。
關於石川的一切調查都斷了,斷得相當乾淨。這時候就像是在兩眼一抹黑中進行槍戰,需要憑藉零星的火花,和大量的直覺,擊敗對手。
在他的隱約直覺中,米斯特爾有問題。
……但爲什麼會有這種直覺?
如果夏丘凜紀知道琴酒在想什麼,她或許能開玩笑說一句正確的話,“可能是我的團厭buff對你生效了”,然後琴酒會投去看傻子一樣的視線。但琴酒現在只能自己回想。
八年前,他自己還在死士營,米斯特爾也同樣還沒代號的時候,她就在醫療組裏負責所有人員的醫療救助,其中也包括他。
她進入組織進入得相當早,認識組織裏很多人,一畢業就獲得代號,進入那位大人開設的研究所,之後研究所出了事,她作爲管理者要負主要責任,進入死士營,又成功活着離開死士營。
她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如果真的叛變組織,她該像鼴鼠一樣躲在地底的安全屋,不可能還有心情開診所開酒吧,甚至在他來的時候給他倒一杯甘蔗味的賓加酒??在賓加公開抱怨她給他倒了一杯他最討厭的琴酒之後。
貝爾摩德此時推開了門,隨意靠在門框上,看了看現場的人,笑問道:“這是在做什麼,怎麼大家都不說話,在擺pose嗎?”
琴酒沉默片刻,最後還是選擇收起槍。
伏特加滿大街開着辨識度極高的保時捷356A而沒被交警以貼罰單的名義圍堵,他披散着白髮持槍走在深夜的小巷子而沒被警察圍攻。
??至少可以肯定,米斯特爾目前沒有任何實質意義上的背叛行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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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是霧濛濛的,彷彿要下雨的天氣。而這一次,連預告的燦爛朝霞都沒能在東邊將烏雲染紅。
關於米斯特爾是否有可能背叛組織、和石川哲哉接頭,並出賣組織情報這件事,波本給出的初步分析是“沒有可能”。
朗姆日理萬機,卻也抽空給波本寫的分析做出批覆。
【米斯特爾確實缺乏和石川哲哉接頭的基本前提:不被石川哲哉厭惡遠離。】
琴酒對這種充滿主觀看法的評價嗤之以鼻,於是他突然襲擊,再來搜查一次。
貝爾摩德也來湊了一回熱鬧,把她的臥室翻了個底朝天後離開臥室,優雅宣佈,米斯特爾的屋內並沒有涉嫌任何可能背叛組織的存在。
琴酒並不否認這個結論。
伏特加把裝在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上的各項插件卸載刪除,波本把客廳裏被理亂的所有物品都原樣擺回,琴酒去對面充作倉庫的房間額外檢查了一箱箱還未拆封的日用品,然而甚至沒翻出金屬製品。
夏丘凜紀看完了這本雜誌,遞給波本,波本順手擺進書架,擺完後才意識到什麼,無語地瞥她一眼。
貝爾摩德離開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挺不錯,讓人省心,和琴酒講的相聲也很有趣。”而她只是回以一笑。
今天毫無疑問是加班了,檢查人員離開公寓大門(伏特加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有坑的臺階)的時候,門外已經是白濛濛的一片??
下雪了。
雪花潔白,將世間其他的顏色都覆蓋上。這似乎是米斯特爾的世界中,全部的顏色。
潔白,一塵不染,毫無組織之外的污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