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驚雷咆哮大地，雨飛水濺，天上地下迷瀠一片。
如此不尋常的天氣仿若是在兆示着什麼。
清漣君倚窗而立，微微閉目，大雨砸在室外的青石上，震破耳膜！就像……就像成千的鐵騎滿身的殺氣策馬而來。
像是驚覺了什麼，他張開眼。——神策軍被廢，皇城豈不是隻剩下虎賁軍？
心中隱隱不安，他疾步如風走至屏風前取下披肩，翩落肩頭後，再疾步走至門口，猛力拉開門，清漣君一愣。
如霧的雨簾前，只見夢憶正立在他的檐下收傘。
“殿下要出去嗎？”
她微微睜圓眼睛，身上的香氣沾溼了雨水由清淨變得溫軟纏人起來。
“我……”
“殿下且忙，我先告退了。”她靜美一笑，欲走。
屋檐外暴雨兇猛，她藕色的裙襬已被泅溼顏色變得深重，她的側臉有水珠滴落，臂上還挽着一個藤籃。剛剛斂起的油紙傘又被撐開，風在傘面上簌簌作響。
“別走。”
清漣君一步上前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我並沒有什麼要事。”
在看見她的短瞬間，他已然拋卻了其他。
“真的嗎？”夢憶遲疑不定，“我不願再給殿下添麻煩了呢。”
“怎麼會？我一介閒人，無官無銜，又有什麼可忙的？快進來。”
不容分說，他將她牽進室內，還親自幫她收傘。
“我做了一道甜品想請殿下品嚐。”
“還是喜歡你不說話。”
清漣君置好溼漉漉的傘，回身以長袖親暱的替她拭去臉側的雨水。他看她的眼神溫柔，卻沒頭沒尾的說了這麼一句。
夢憶心裏驚疑，熱一陣冷一陣。
不忍讓她亂想，清漣君接過她挽在臂上的藤籃：“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十二，我叫你憶兒，可好？”
夢憶咬脣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覺得他密切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燻的她的臉直髮燙。
“不說話我便當你同意了？”清漣君星眸璀璨，語聲輕柔似一彎溪流，淌過之處便開出靜默的小花。
他拉着她一併在桌前坐下，掀開藤籃，是一碗梅子桂花藕。
“特意做給我的？”他的面色透着欣喜，容顏如玉，溫潤。
她忍不住笑意，點了點頭。
清漣君以如意玉箸夾起藕丁，輕輕放進口中，酸甜中悠揚着桂花的馥鬱，回味無窮。
“我很喜歡！”清漣君開懷，笑若薰風，忽然間意識到自己的言語似是孟浪了，便不自然的解釋道，“我是指這道梅子桂花藕。”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反而令她臉紅起來。
靜謐的室內，她與他相對而坐，仿若她是他的妻，她不禁不合時宜的去想象做他的女人應該很幸福，因爲他是個溫柔的男人。
“不過，我也喜歡做這道梅子桂花藕的人。”
他含笑的目光映着深深的睫影，溫暖真摯，飛揚灑脫。緩緩伸手覆住她的手，他攥她在手心裏。
“殿下……”她縮了縮手卻逃不開他的堅定。
“又叫錯了！”
夢憶心慌意亂，想起心中那個傷她最深的人，她並不反感清漣君的碰觸，只是坐立不安，猶如芒刺在背。
“憶兒，不要叫我殿下，叫我……”
“小叔。”
他一驚！猝然鬆手，有受傷的神色。
如意玉箸碰落地上，清脆鈴叮。
“今日做這一道梅子桂花藕是爲了與殿下辭行，我要走了。”
夢憶低語，望見他波光照人的雙眼灩瀲出幾分痛鬱，猶如崑崙玉碎。
“你要走了？要走去哪裏？”眼見着清漣君面色驟白，他的聲音微微發抖，“你今日主動來找我，我一時高興便失了分寸，你莫生氣，以後我不會了，一定以禮待你，只要你不喜歡，我不會強迫你分毫。留下來，讓我照顧你！”
他的心思已經洞明，夢憶微微喫驚，心中隱隱作痛。
“要走，我早就想好了。今日只是來與殿下告別。”
清漣君難以接受，還欲說些什麼，只是剛一啓脣卻匆匆側過了臉，他身軀一震，一口鮮血噴出！
猩紅的血濺在梅子桂花藕上，給這一盤的清淡添了點點悽豔。夢憶驚駭不已，瞪大眼睛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殿下！”
血跡順着清漣君的脣角不絕如縷，他想去握她的手卻在靠近的時候握成了拳抵在了桌上。
他吐的血越來越絳，越來越稠，幽幽透着黯黑，就像是中毒了！
夢憶望向自己端來的那一盤梅子桂花藕，驚疑不定的伸手拈了一塊起來。
“不要喫！”他驚呼阻止道。清漣君的目光愈發的渙散，身子也愈發的冰冷，頭腦卻是清醒的，“梅子有毒，讓花似去請孫大夫。”
清漣君中的毒叫七星海棠，此毒本就不致命，下毒的人還用麒麟掌調整了毒性，使得毒發時吐血駭人萬狀，實則吐出的盡是毒血，換言之，毒發之際便已經解了毒了。
孫大夫驗了這一碗梅子桂花藕，毒果然是沁在梅肉裏被清漣君食了去，仿若有人知曉他一定會去梅裏山。
雨依舊在下，落在蒼青的葉脈上，滴滴丁丁。室內，勾陳鎏金銅爐焚着沉沉的安息香，香霧嫋嫋升騰起抽象的圖案，峯迴路轉後再緩緩散去。
珠簾微動，帶起環佩輕鳴，清漣君醒了。
“殿下！”花似飛撲了過去，跪在他的榻前，眼淚宛如斷了線的珠子。
“你這愛哭鬼，我不是還沒死嗎？”他笑話她，臉上沒有半分的血色，像玉一樣的蒼白，卻俊美的不似真人。
“殿下，我去叫孫大夫來！”花似破涕爲笑轉身欲跑。
“她呢？”
花似一愣，自然明白殿下說的這個“她”是指誰。
見花似不動也不說話，清漣君心驚肉跳，竟不顧身子的綿沉虛弱，急急的想要下榻去尋她。
“請殿下保重身體！”花似手忙腳亂的攔他，牀檐下的翡翠環佩錚錚相擊。
“我在這裏。”
簾影裏，夢憶終於走了出來。
清漣君如釋重負，綻出蒼白卻溫煦的笑顏，柔聲的喚她：“憶兒，到我身邊來。”
“殿下，是她做的那盤梅子！”花似杏目圓瞪，焦急的提醒他。
“不關她的事。”
“她來歷不明，誰知道包藏着什麼居心？”
“不得無禮！”清漣君急怒，頭一回如此的嚴厲，但見花似那大眼裏又蓄起了淚，他幽幽的嘆了口氣，喃喃道，“憶兒並非來歷不明，我認識她，認識了很久了，我還曾偷偷寫信向她的父親求娶她，只是沒有實現罷了。我也信她，毫不懷疑梅子的毒與她無關，你若是覺得你的主子尚有智慧，就也該信任她。”
花似抹着眼淚，轉身向夢憶行禮：“花似莽撞冒犯了憶兒姑娘，請求姑娘原諒。”
夢憶內心本是恍惚一片，竟不知爲何也開始落淚，“無妨。”她將花似扶起來，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她不是委屈，是壓抑了太久，是心底某一處被莫名的觸動。
“奴婢去請孫大夫。”
花似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們兩個人。
“怎麼不過來？”清漣君烏緞般的長髮未挽，從雙肩垂覆下來，襯的脣頰蒼白，卻更似玉人。
夢憶緩步走近，在他的榻前坐下，拿起芙蓉軟枕墊在他的身後。月光漫了進來，他發現了她臉上清亮的淚痕。
“你哭了？”清漣君神色一慟，蹙起眉心，“是我不好，讓你受了委屈。”
搖頭，復搖頭。她惘然的說：“你是個仁慈的人，爲了讓我好過，還編了那樣的一個故事讓花似接納我。”
清漣君沉默了片刻，突然間輕笑：“我說的是真的。世人都以爲是定國侯想將你許給我，其實是我早就喜歡了你，偷偷寫信去向定國侯求娶你。誰知定國侯答應了，帝君卻不答應，將你……許給了七哥。”
他笑着，笑容卻很清寂，看她的眼神溫柔卻也悲苦。
夢憶驚悸，心裏似有一隻雀鳥猝然迎着月華飛走，一切太過突然，她來不及自守。
“怎麼可能？”她神思渙散脫口輕吟。
“是真的。‘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聽這出戲的時候我也在，那時我便想要你了。憶兒，我本已斷了念想，誰知命運又將你送回到我身邊，這般的安排是何用意？怎能不令我神思起伏？”
他蒼白的手指撫去她腮邊的淚珠兒，幽幽的嘆息着又念道：“你瞧？我說過不亂碰你，卻總也忍不住，你莫生氣，只當我是個將死的人。”
夢憶倒吸了一口冷氣，緩緩才定住了心：“殿下言重了，孫大夫說這毒是七星海棠調配麒麟掌，發作之時便已經解了，只要殿下好生休養，很快便可痊癒。”
他不說話，只是溫柔款款的望住她，眼底浸着沉醉的笑意。
夢憶抿了抿脣，又說道：“既然是梅子有毒，何不請孫大夫去梅裏山走一趟。若是梅裏山的梅子無毒，則說明下毒之人就在這府裏。”
“下毒的人並不想殺我，我又何必自尋煩惱。”
“殿下……”
“你都要走了，我哪還有心思想別的？不管下毒之人有何陰謀我都要謝謝他，替我多留了你一日。”
夢憶啞言，心裏百感交集，似暖非暖，似痛非痛，似癢非癢，似柔非柔。本以爲只有自己無望的癡戀着一個人，原來也會有人這樣的喜歡她。
她想起那一張羅剎惡鬼面具，面具下的容顏驚人的俊美，他的語聲琅琅，目光深邃宛如止水，他也曾對她溫柔，卻只是爲了要讓她更痛。夢憶不由自主的去比較他們兩個，他們果然是兄弟，都有着如玉的容顏和如水的聲音，只是一個是春江之水，溫煦祥和，另一個則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氣，目光所及皆封凍成冰。
輕微的一聲嘆息，像是在憐憫自己，夢憶許諾：“在殿下康復之前，我都不會走。”
“真的嗎？可不許騙人！”
燭光下，清漣君的眸子呈剔透的琥珀色，因爲她願意多陪他幾日，他竟高興的像個孩子，蒼白的面色也透出了幾分活氣。
“我會守諾。”夢憶認真的說。
雖然她垂着雙眼，卻感受得到他的目光。炙烈、純澈，又宛如絨絨的羽毛，拂得她雙頰發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