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相逢血染薄山(2)
紅梅花使盯着江先生及衆軍官,冷笑道:“起來吧!就是這幫狗賊來鬧事?”綠衣女尚未答話,江先生已然笑吟吟道:“哎呀,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多此一舉嘛。不過有一樣說得不對,不是來鬧事,是來平定亂黨的。”
紅梅花使不怒反笑,不屑道:“就憑你們?”頓了頓,昂然向前走了幾步,“廢話少說,你們是想單打獨鬥,還是一起上?”
“哈哈,雛兒好大的口氣,讓老夫來消遣消遣。”衆官兵聲後突然響起桀桀怪笑,隨即飛來一團物事,眨眼間,那物事已經安然立於兩軍之間。定眼看處,卻是一個奇矮奇胖的頭陀,人如彈丸,偏偏雙肩高聳兩個威風凜凜的虎頭,脖間掛人骨念珠,手掣一把骷髏大刀,似乎很想嚇人,無奈適得其反,衆花女見他三頭成趣,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這頭陀最初惱人笑他侏儒,不夠高大威猛,後特製了這件引以爲傲的雙虎哮肩衣,最惱人笑他滑稽。當下呀呀大叫,舉刀便向紅梅花使砍來。
江先生眉頭一皺,道:“怎麼這嵩陽虎僧也來了?”玉樞將軍道:“丞相怕百花門高手衆多,特遣人來助拳。”江先生思忖:“丞相難道懷疑起我來?”心裏想着,臉上不露聲色:“除了這虎僧,還來了什麼高手?”玉樞將軍神祕一笑:“先生等會便知。”
此時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江先生已不便追問,看那場上時,卻見虎僧手抱虎頭,跪在地下,痛哭起來。玉樞將軍看得連連搖頭。原來虎僧一刀砍去,紅梅花使側身一避,她自恃甚高,倒並不急於出手。那虎僧見此,欺紅梅花使年輕,便哈哈大笑,直如老鷹戲小雞,出刀全無章法,亂砍一通。
幾個照面下來,紅梅花使見虎僧厭如蒼蠅,賣個破綻,一招“花枝旁逸”,避開虎僧橫裏一刀。同時,就勢旋身出劍,想一劍了結。虎僧本來輕敵,反應過來時劍已到面門,大驚之餘,忙向後倒去,只惜爲時已晚。左臉掛彩,最要命的是右肩虎頭,被削去半邊。虎僧心中大慟,跪地抱起虎頭大哭起來。紅梅花使見此,已不屑進招,冷諷道:“回去縫完再來吧!”
乍聞此言,虎僧身子一震,竟似入定,一動不動。春風拂過,竟帶來一陣寒意,遠處可聞百靈清啼。衆人見此都是一驚,連向來冷傲的紅梅花使也不自主退了半步。
“哈哈,哈哈……”虎僧一陣狂笑過後,“嗖”的一聲,去如閃電,躍過衆軍官頭頂,蹤影全無,突然遠遠飄來一句:“你等着——”
全場一片啞然。
江先生首先反應過來,乾咳了幾聲以掩笑意,反而很正經地感慨道:“這嵩陽虎僧,不但武功高強,行事更是高深莫測,讓人欽佩!”玉樞將軍知江先生惱事先沒有告知,有意諷刺丞相用人,乾笑道:“丞相併非不相信江先生,而是江先生與齊百花有一段宿怨,怕江先生一時放不下。這才……”後面沒有說下去,但江先生已經明白。雖然知曉未被懷疑,但丞相竟然如此清楚百花門底細,倒是讓他暗暗喫驚。
這時紅梅花使發話了:“朝廷還真高明,能把老虎養成狗,不知哪一隻再來供本姑娘玩玩?”甫一說完,但覺有異,一黑影猛撲向面門而來。紅梅花使不知何物,不敢硬接,連忙向右一躲。誰知那物將及身旁,竟然自個動了起來,伸出雙翅亂扇一通。始料未及,倒真把紅梅花使嚇了一跳。待回頭看時,原是一隻極其兇悍的鶴鷹,此時已經高飛而去。
鶴鷹在薄山湖也是偶爾能見,但主動攻擊人的卻沒未有過。紅梅花使只覺定有蹊蹺,再想那鶴鷹來勢之急,實屬罕然,定是有人搞鬼!再往官兵這邊看時,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個玄衣中年人。這人身法如此詭異,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紅梅花使眼前,倒是令她十分喫驚。
“哼,果然是你!”江先生似乎有點不悅。
那玄衣人抱刀在胸,站在最前,背向江先生。這人身子僵挺,長髮披肩,散而不亂,臉上也是一副冷峻之色。但他的冷峻不同紅梅花使,如果說紅梅花使的冷峻是因傲氣,那玄衣人的冷峻是因殘忍。殘忍之心,便可無懼一切,使得戰意高昂,充分發揮自己的實力。玄衣人沒有廢話,只冷冷道:“百花門之後,便是你我之戰。”
江先生沒有回應,知道多言無益,反而是玉樞將軍欲言又止,最後知憑己之力難以制止,也就沒有表示。
紅梅花使知那鶴鷹便是玄衣人所放,能將翱翔的鶴鷹擒住之人,定非無名之輩,命令似地問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玄衣人看也沒看紅梅花使,淡淡道:“叫齊百花出來。”言下之意,便是“你不是我對手”。這玄衣人竟然惜話如金。
對方連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況還不屑與她交手,對紅梅花使來說,實在是平生最大的侮辱。當下冷哼,道:“要見我師父,先得過我這關!”
玄衣人眉頭一皺,似說“找死”,隨即身形一晃。紅梅花使也是因勢將動,但似乎仍然慢了半拍。此時身子卻已經硬生生地拽住,因爲玄衣人沒有動!玄衣人並不屑突然襲擊,但他方纔若真出手,紅梅花使很難全身而退。這一點紅梅花使知道,所以她中道拽住身子。但這個打擊,對她自尊心的傷害,已經是致命的。
“爲什麼不出手?”紅梅花使微微顫抖,顯然惱怒之極。
“叫齊百花出來。”玄衣人第二次淡淡地說。
“看劍!”紅梅花使忍無可忍,出劍如電,抖出五瓣梅花,分取玄衣人胸口五處大穴。這招“迎雪吐豔”,講究乍現即逝,朵朵層出,對於用劍的靈巧與細膩上,火候要求極高。玄衣人“噢”了一聲,也是稍有動容。未見屈伸,身子卻已經平移了三尺。劍花勢盡,偏偏仍差胸口半寸。紅梅花使腳踏中宮,步步進逼,層層疊推,劍花一浪一浪卷向玄衣人。只惜那半寸之地,難以逾越。此時,玄衣人已經退了一丈,仍然沒有出手。
見劍尖總差玄衣人半寸,紅梅花使越來越不甘心,銀牙暗咬,蓄力盡吐,誓要爭這半寸之地,以求傷敵。玄衣人發出冷笑,道一聲:“弄巧成拙。”待得紅梅花使劍勢全盡,仍然差了半寸,顯然一直都是玄衣人在引導紅梅花使出劍。此刻紅梅花使勢力用竭,與下一招的銜接上,必然慢了半拍。高手過招,所爭的就是這點時間。玄衣人使了“陰風斷魂腳”中一記“掃落葉”,一下就踢飛了紅梅花使手中劍。
“好腳法!”玉樞將軍見終於能拿下一個,顯得有點興奮。而由始至終,玄衣人手中的刀,仍然沒有出鞘。
可是玉樞將軍的笑容馬上僵住了,原本以爲玄衣人至少會重傷紅梅花使,但實際上玄衣人並沒有乘勝追擊。以此似要紅梅花使親口告訴齊百花,向百花門門主示威,更是向身後的江先生示威。
紅梅花使此時懊惱之色溢於言表,但已然承認敗給了玄衣人。沒等玄衣人說話,她一掠來到一個紅衣花吏面前,對她吩咐了幾句。紅衣花吏頷首急急退去。玄衣人表情不變,但眼中已經閃現出勝利的得意光芒。這時,早已有一紅衣花女,撿回紅梅花使佩劍,雙手捧還。
江先生突然哈哈大笑道:“陰風澗獨門腿法果然了得,三陰戮妖玄刀未出,凌兄便輕易先勝一場,可喜可賀!就不知,下面的,能否應付得過去。”頗有幸災樂禍之意。其實他知道,花使是齊百花的嫡傳弟子,在百花門中地位已經是第二高的了。而這三陰戮妖玄刀,指的大概就是玄衣人一直抱着的刀。
這回,該是百花門門主齊百花現身的時候了!
一想到這,玄衣人也頗難以壓抑心中激動之情。不禁抬頭向九子溝深處望去。
二十二年前,陰風澗主凌孤鷹,將三陰戮妖玄刀刀法練到第七層,先後挫敗少林武當在內的武林高手無數。因此,陰風澗名聲大噪,一時黑道上的人紛紛來投,其中不乏桀驁不羈的魔頭,勢力很快遍佈大江南北,儼然有一統武林的勢頭。
他,玄衣人,凌霄天,作爲陰風澗少主,凌孤鷹的獨子,對於如此一位叱吒武林的父親,當真視如天神一般崇拜。更暗暗下定決心,將來要好好繼承父親打下的江山。甚至連當皇帝的念頭都有了。
然而,有一個人將他所有的少年夢想打碎,這人自稱“妙花神尼”,不知從哪裏而來,在武林只是曇花一現。而這一現,似乎是專爲凌孤鷹而開,或說是專爲打破凌霄天的夢想而開。
決鬥的那天下午,陽光明媚。凌霄天興沖沖地在崑崙山下等候,他早已認爲父親天下無敵。所以當他看見父親下山的身影,歡快地迎了過去。祝賀的話剛到嘴邊,卻見父親一臉沮喪,步履蹣跚。往日的豪氣蕩然無存,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二人無話,凌霄天只是跟在後面,默默地走着,偶爾回頭看看崑崙山。回到陰風澗後,當晚,凌孤鷹服毒身亡。只留下八個字:“技不如人,武功盡失。”凌霄天這才知道,父親被妙花神尼廢去了武功。這無疑是晴天霹靂。他也從此學會了殘忍。
樹倒猢猻散,衆黑道中人見凌霄天年紀太輕,彼此間又不能相服,一聽說凌孤鷹已死,紛紛離去。陰風澗的勢力,很快便瓦解殆盡。只剩幾個忠心的僕人仍在繼續追隨凌霄天。後來百花門一出,江湖紛紛傳言,這齊百花,便是“妙花神尼”的弟子。
今日,玄衣人凌霄天,是攜着一生夢想破碎的怨艾,來會百花門門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