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人爲。”林志遠說道:“政策給了,機會來了,就看人怎麼幹。
建軍,你這次去,不僅要看技術,看產品,也要看人,看制度,看思想。
特區最寶貴的,不是高樓大廈,是敢闖敢試的精神。”
“我記住了。”謝建軍點頭說道。
周淑芬則是一萬個不放心,反覆叮囑:“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南方熱,別中暑。喫飯注意衛生,別喫壞了肚子。晚上別亂跑,早點回招待所……………”
“媽,我都記下了。”謝建軍說道。
“記下沒用,要做到。”周淑芬眼圈紅了:“你這孩子,現在成了家,當了爹,還這麼拼命。’
“媽,我沒事。您和爸多保重身體。”
從西城回來,謝建軍又去了趟王府井,買了些路上用的東西:一個軍用水壺,一包餅乾,兩包榨菜,還有一本《全國鐵路旅客列車時刻表》。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林曉芸做好了飯,等他回來喫。
喫完飯,謝建軍開始最後檢查行李。衣服、洗漱用品、筆記本、筆、資料、車票、介紹信、錢......一樣樣清點,確認無誤。
夜裏,他躺在牀上,腦子裏過着一遍又一遍的行程:明天早上七點的火車,坐兩天一夜到羊城,再從羊城轉車到深鎮。
會議地點在羅湖,住的地方在附近。要見什麼人,要談什麼事,要瞭解什麼情況......
迷迷糊糊睡着了,夢裏都是火車汽笛聲。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謝建軍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牀,洗漱,穿好衣服。
林曉芸也起來了,給他煮了碗麪條,臥了兩個雞蛋。
“上車餃子下車面,你出門,喫碗麪,順順當當的。”
謝建軍看着那碗熱氣騰騰的面,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大口喫完,連湯都喝了。
收拾好碗筷,天矇矇亮了。謝建軍提起行李,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妻子站在門口,兩個孩子還在睡,屋裏安安靜靜的。
“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寫信。”
“嗯。”
謝建軍推門出去。清晨的京城,空氣清冷。衚衕裏靜悄悄的,只有掃大街的唰唰聲。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天越來越亮,街上的人多了起來。自行車流,上班的人羣,熱氣騰騰的早點攤。
這是1980年深秋的京城,平凡,忙碌,充滿生機。
公交車來了。謝建軍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車子啓動,駛向BJ站。
車站永遠人山人海。扛着麻袋的農民,拎着公文包的幹部,抱着孩子的婦女,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大喇叭裏廣播着車次信息,混雜着各地方言。
謝建軍找到47次列車的候車區,找了個地方坐下。
周圍都是去南方的人,有的去羊城,有的去深鎮,有的去朱海。聽口音,天南海北。
“同志,去深鎮?”旁邊一箇中年人問。
“嗯,開會。”
“我也是。電子技術交流會?”
“對。您也是?"
“我是魔都無線電廠的,去學習學習。”中年人遞過一支菸,“貴姓?”
“謝,京大的。您貴姓?”
“免貴姓王,王大海。”中年人點了煙說道:“聽說這次會規模挺大,港城來了不少公司。”
“是,名單上看到了。”
“你們京大也搞電子?”
“搞計算機,順便看看。”
“計算機好啊,未來方向。”王大海說道。
“我們廠想引進條生產線,生產收音機、錄音機。這次去,就是想找找機會。
兩人聊了起來。王大海是技術科長,跑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
他講了魔都的情況,講了國企的困境,講了改革的難處。
“難啊,”他嘆氣道:“設備老舊,技術落後,產品沒競爭力。
想引進,沒錢;想改革,阻力大。這次去特區,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條活路。”
謝建軍默默聽着。這就是1980年的龍國工業現狀——百廢待興,又步履維艱。
檢票時間到了。人羣湧向檢票口。
謝建軍提着行李,跟着人流,上了車。
找到鋪位,是中鋪。放好行李,他爬到鋪上,躺下。火車緩緩啓動了。
站臺上送行的人影越來越遠,京城的天際線逐漸模糊。謝建軍靠在車窗上,看着熟悉的一切退去。
這是第二次南下了。第一次是去年去羊城,那次是跟着王選,心裏更多的是新奇和期待。
這次是獨自一人,心裏更多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知道,這次深鎮之行,不僅是開會,更是探路。
爲實驗室探路,爲公司探路,也爲自己探路。
火車加速,駛向南方。
窗外,華北平原的田野飛速後退。麥苗已經綠了,一片連着一片,延伸到天際。
謝建軍閉上眼睛。路還長,兩天一夜。他要養足精神,以最好的狀態,迎接那個即將到來的,火熱的,充滿機會和挑戰的特區。
深鎮,我來了。
他在心裏說道。
讓我看看,現在的你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火車是第二天傍晚到達羊城的。
羊城站比去年更加熱鬧了,站前廣場上,多了很多賣東西的小攤販。
喇叭褲、蛤蟆鏡、錄音機、電子錶......琳琅滿目。
叫賣聲、音樂聲、人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充滿活力。
謝建軍在出站口找到了去深鎮的接駁車,是輛舊中巴,車身上用紅漆刷着“深鎮特區”四個大字。
車上此時已經坐了不少人,多是去開會的代表,也有些像是生意人,提着鼓囊囊的行李包。
“去深鎮的,上車了!最後一個位置!”售票員是個瘦小的廣東人,用帶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喊着。
謝建軍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車子很快坐滿了,發動機轟鳴着,駛出車站。
天漸漸黑了。車子開出羊城市區,上了公路。
路況不好,坑坑窪窪,顛簸得厲害。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閃過的村落燈火。
“同志,第一次去深鎮?”旁邊坐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看起來像個老師。
“嗯,第一次。您呢?”
“我去過兩次了。”中年人說道:“我在中山大學教書,帶學生去那邊實習。
每次去,變化都很大。去年這時候,羅湖那邊還都是稻田,現在已經開始蓋樓了。
“這麼快?”
“特區嘛,深鎮速度。”中年人感慨道:“一天一個樣。你這次去開會?”
“對,電子技術交流會。”
“那正好,能看看最新的東西。我聽說,這次有不少港城公司,帶來了國外的新產品。”
兩人聊了一路。中年人姓鄭,教電子工程的,對深鎮的發展很關注。
他說,深鎮現在最缺的是人才和技術,很多工廠引進設備,但沒人會操作,沒人會維護。
“你們京大要是能派點人過來,肯定受歡迎。”鄭老師說道。
“有機會一定來學習。”謝建軍說道。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夜裏十點多,終於到了深鎮。
眼前的景象讓謝建軍有些喫驚,雖然天黑了,但到處是燈光,是工地。
塔吊林立,打樁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道路兩旁,簡易的工棚和正在建設的高樓交錯。
空氣中瀰漫着水泥、塵土和汗水的味道。
“到了,深鎮招待所。”售票員喊。
車停在一棟四層樓前。樓很新,但樣式簡單,就是方方正正的水泥盒子。
門口掛着牌子:深鎮經濟特區招待所。
謝建軍提着行李下車。招待所大堂裏燈火通明,已經有不少人在辦入住。
他排了隊,拿出介紹信和會議通知。
“京大,謝建軍。”工作人員覈對名單:“房間在302,三人間。這是房卡,押金五元。”
交了押金,拿了鑰匙,謝建軍上了三樓。
房間很簡單,三張單人牀,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有獨立衛生間,但很小。
已經有兩個人在了,都是來開會的,一個來自天府,一個來自江城。
互相介紹了,簡單聊了幾句,就各自洗睡了。坐了兩天車,都很累。
但謝建軍躺在牀上,卻睡不着。窗外的工地還在施工,打樁機“咚咚”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進來。
這就是深鎮,1980年的深鎮,一個正在從零開始建設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看到的深鎮照片,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現代化大都市。
而現在,這裏還是個巨大的工地。但正是這個工地,孕育着龍國未來的奇蹟。
第二天一早,謝建軍就醒了。同屋的兩個人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起牀,洗漱,下樓。
招待所提供早餐,很簡單:稀飯、饅頭、鹹菜。
喫飯時,遇到了昨晚車上的鄭老師。
“小謝,起這麼早?”
“鄭老師早。想出去轉轉。”
“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起去?”
兩人喫完飯,走出招待所。清晨的深鎮,空氣中還帶着夜露的溼潤。
街道上已經有不少人了,騎自行車的,走路的,行色匆匆。
很多人的穿着和北方不一樣,男人穿襯衫,女人穿裙子,雖然已經是十一月,但南方依然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