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這個,救命要緊。”謝建軍拍拍他的肩:“什麼時候還都行,不急。
你先回家,把叔叔的病治好。”
陳向東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話都說不出來,轉身走了。
林曉芸走出來,看着丈夫:“家裏就剩四百多了。下個月孩子入園,還得交費。”
“我知道。我想辦法。”謝建軍說道:“公司下個月有個項目能回款,應該夠。實在不行,我跟媽借點。”
“嗯。”林曉芸靠在他肩上說道:“你這人,就是心太軟。”
“陳向東是實在人,平時沒少幫咱們。他有難,不能不幫。”謝建軍說道:“錢沒了能再賺,人沒了就真沒了。”
夜裏,謝建軍睡不着。五百塊,在1980年,是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資。說不心疼是假的,但他不後悔。
只是,肩上的擔子,好像又重了一些。
他得更努力,賺更多的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也讓自己有能力,幫助更多的人。
窗外的秋蟲唧唧叫着,月光如水。
謝建軍閉上眼睛,睡了。
十月底的京城,已經有了深深的秋意。
樹葉子黃透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謝建軍從系裏出來,踩着滿地的落葉,朝實驗室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學生,都穿着厚外套,縮着脖子。
實驗室裏暖洋洋的。王選正在整理資料,見他進來,指了指桌上的一疊文件。
“深鎮的審批下來了。這是介紹信、車票,還有會議材料。你好好看看。”
謝建軍接過。介紹信蓋着京大的紅章,還有科委的公章。
車票是京城到羊城的47次特快硬臥,日期是11月5號,下週三。
會議材料厚厚一摞,封面上印着“1980年深鎮電子技術交流會”。
“會期五天,11月8號到12號。你提前兩天去,熟悉熟悉環境。”王選說道。
“住的地方會務組安排,是深鎮的招待所。條件可能一般,你將就一下。”
“沒事,有地方住就行。”謝建軍翻看着會議材料。
議程很滿,第一天開幕式,第二天技術報告,第三天產品展示,第四天分組討論,第五天參觀。
參展單位名單很長,除了國內的研究院所和大學,還有不少港城公司,甚至有幾家美國公司的辦事處。
“這次會議,港城那邊來了不少人。”王選說道。
“我聽說,有些港商想在國內找合作夥伴,搞來料加工,搞技術轉讓。
你可以接觸接觸,但記住我之前說的,要多看,多聽,多想,少說。”
“我記住了。”謝建軍點頭說道。
“還有,”王選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差旅費,一百二十元。
包括來回車票、住宿、夥食補貼。省着點用,但該花的要花,別太委屈自己。
“謝謝老師。”
“另外,”王選頓了頓又問道:“你那個技術服務部,最近怎麼樣?”
“出版社的項目在做,進展還行。就是人手緊,我和趙建國、周明三個人,忙不過來。”
“這次去深鎮,可以看看有沒有機會。”王選意味深長地說道。
“特區政策活,很多事在那裏能做,在京城暫時還做不了。
但記住,不管做什麼,都要合法合規,不能踩線。”
“我明白。”謝建軍點頭說道。
從實驗室出來,謝建軍去了技術服務部的辦公室,就在科技樓旁邊的一間小平房,原來是倉庫,系裏批給他們用的。
十五平米,擺了兩張舊辦公桌,一個文件櫃,還有一臺“未名-I”樣機。
趙建國和周明都在。趙建國正在焊電路板,周明在寫代碼。
“謝哥,來了。”趙建國抬頭笑着說道。
“出版社的項目怎麼樣了?”謝建軍問道。
“硬件部分基本完成了,軟件還差個排版算法。”周明說道:“那個公式排版有點複雜,我還在調試。”
謝建軍走過去看了看代碼:“用遞歸算法試試。公式是樹形結構,遞歸處理最合適。
我寫個僞代碼,你照着實現。”
他拿起筆,在紙上快速畫出算法流程圖。周明和趙建國圍過來看,邊看邊問。
謝建軍耐心講解,講到關鍵處,還舉幾個例子。
講完,已經中午了。
“走,喫飯去,我請客。”謝建軍說道。
三人去了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謝哥,你真要去深鎮啊?”趙建國問道。
“嗯,下週三走。”謝建軍點了點頭說道。
“聽說那邊可熱鬧了,滿街都是小汽車,還有高樓大廈。”趙建國眼睛發亮。
“謝哥,你去了多拍幾張照片,回來給我們看看。”
“行。”謝建軍笑了:“對了,我走的這一週,出版社的項目你們盯緊點。
特別是驗收測試,一定要仔細,不能出岔子。
這是咱們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單子,口碑很重要。”
“放心,我們一定做好。”周明說道。
“還有,”謝建軍壓低聲音說道:“我這次去,也想看看有沒有合作機會。
深鎮是特區,政策寬鬆,也許能搞到些,京城不好搞的東西,芯片、元器件、技術資料。
如果有機會,咱們可以試試。”
“真的?”趙建國興奮了:“那敢情好!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好芯片。
京城能買到的,都是人家挑剩下的。”
“所以我去看看。不過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謝建軍說道。
喫完飯,謝建軍回蔚秀園。林曉芸正在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筆記本和筆。
但林曉芸收拾得很仔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特意給他做了雙新鞋墊。
“南方潮溼,鞋裏容易溼,鞋墊要勤換。這鞋墊是我自己做的,吸汗,你墊上。”
“嗯。”謝建軍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裏暖暖的。
“錢帶夠了嗎?我這兒還有點,你拿着。”林曉芸從抽屜裏拿出五十塊錢。
“不用,老師給了差旅費,夠了。”
“窮家富路,多帶點沒壞處。萬一有個急用呢?”林曉芸硬塞給他。
“出門在外,別太省。該喫喫,該喝喝,身體要緊。”
“知道了。”謝建軍接過錢,小心地收好。
晚上,兩個孩子知道爸爸要出遠門,都格外粘人。
芸芸抱着他的腿不讓走,林林非要爸爸抱着睡覺。
“爸爸,你去哪兒?”芸芸仰着小臉問道。
“爸爸去深鎮,一個很遠的地方。”
“深鎮是哪兒?”
“在南邊,靠海的地方。”
“有海?”芸芸眼睛亮了:“海是什麼樣?”
“很大,很藍,望不到邊。”謝建軍比劃着:“等芸芸長大了,爸爸帶你和弟弟去看海。
“真的?”
“真的,拉鉤。”父女倆拉鉤。林林也要拉,伸出小手指,勾住爸爸的手指,咯咯地笑。
哄睡了孩子,謝建軍和林曉芸躺在牀上,都睡不着。
“這次去,要多久?”林曉芸問道。
“連來回路程,大概十一天。”
“那麼久………………”林曉芸輕聲說道:“路上注意安全。聽說羊城那邊亂,小偷多,你小心點。”
“嗯,我會的。”
“到了就寫信。不,打電話吧,快點。”
“招待所不一定有電話。我到了就寫信,你收到信,我也就該回來了。
“建軍......”林曉芸轉過身,看着他:“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去了特區,看到外面的世界,就不想回來了。”林曉芸聲音很輕。
“怕你覺得京城節奏太慢,家裏太拖累,想飛得更遠。”
謝建軍心裏一痛。他轉過身,摟住妻子:“傻話。我去深鎮,是爲了學東西,找機會,爲了讓咱們家,讓咱們的國家,變得更好。
京城是家,你和孩子是根。飛得再遠,根在這兒,我就得回來。”
“真的?”
“真的。我發誓。”
林曉芸把臉埋在他胸前,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謝建軍感覺到胸前的衣服溼了一小塊。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他輕聲說道。
“嗯。”
接下來的幾天,謝建軍忙得團團轉。
要把實驗室的工作安排好,要把公司的事情交代清楚,要把家裏安頓好。
這個時代不僅交通不方便,通迅也很不方便,臨走之前不安排好所有事情,到時候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一旦出了什麼問題,想要及時的處理,可就很難聯繫到他了。
出發前一天,他去了趟西城,看嶽父嶽母。
林志遠聽說他要去深鎮,很支持:“是該去看看。特區是試驗田,是窗口。
你去看看人家是怎麼搞的,學學經驗,長長見識。”
“爸,您對特區怎麼看?”謝建軍想了想問道。
“我?”林志遠點上煙,吸了一口說道:“我是搞社會科學研究的,從社會發展的角度看,特區是個偉大的創舉。
閉關鎖國不行,得打開國門,得跟世界接軌。
但接軌不是照搬,得有自己的主意,得走自己的路。特區就是探路的。”
“你覺得能成功嗎?”謝建軍故意問道。
作爲一個重生者,他當然知道深鎮特區肯定能成功了,而且還是非常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