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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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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脣意猶未盡,許久才離開。

林靜照怔怔然靈魂出竅,許久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吻如同薄薄的日光透過雲層,將溫與潮帶滲入她的身體。

朱縉指節微蜷剮着她的頰,悄然問:“喜歡嗎?”

她劇烈戰慄了下,姿勢幾乎僵了,木訥的目光淪陷在他漆暮般的眼深處,徒然張了張嘴,喉嚨說不出話。

“陛下……”

比羞赧更多的是恐懼和難以置信,雖然她邀寵了半天,要的就是這結果。

什麼複雜的陰謀算計被這一突如其來的吻盪滌得無影無蹤,她腦子茫茫空白。

朱縉笑了笑,帶着點病態的滿足,清冷而溫柔地說,“他有沒有這樣吻過你?”

“他”是誰不言而喻。

林靜照一下子靈犀在心,輕輕漾動,“臣妾是陛下的女人。”

他道:“那亦不妨礙之前。回答朕。”

她眨了眨眼,很淺的皁香飄然而起,“臣妾不會讓旁人這樣對我。”

朱縉被取悅到了,神色恬淡而柔善,吩咐她起身。

她僵硬麻木,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仍未褪去。

方纔話題談到了放她出宮。

朱縉端詳着御案上的青詞,片刻,又恢復那副若即若離的樣子,“這些時日你寫青詞很好,有功確當賞。”

林靜照右眼皮一跳一跳的,有功確當賞,但賞賜絕不是放她出宮。這皇貴妃之位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方纔他吻她自然也無關情意,無關慾望,完全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一種駕馭和制服。

她的武功已經沒了,又被鳩佔鵲巢,離了皇宮能去哪兒?

她已失去在外獨立生存的能力了。

“陛下欲賞臣妾,卻不許臣妾自行挑選賞賜,”她用無傷大雅的語氣責怪着,“臣妾不依呢。”

她依依靠近他,貼在冰冷堅硬的龍椅旁,拿捏着分寸與他討價還價。

朱縉靜靜守着夕暮中的夏日,“讓你自己選恐會逾越底線。”

“臣妾有分寸的,”林靜照白皙的眼圈泛紅了,“多次懇求陛下出宮只是惦念家中父親,欲回去盡孝道。”

他道:“自有旁人爲你盡孝道。”

她細瘦蒼白的手臂攀扯着他,“雖說如此,到底不如臣妾躬身盡孝,就如同侍奉君王親力親爲一樣。”

朱縉斜乜了她一眼,“貴妃不是忘記從前了嗎?”

林靜照確實說過這話,解釋道:“臣妾忘記的只是愛情,親情卻無法割捨。”

他刨根問底,有幾分興致,支頤問:“什麼叫忘記了愛情?”

她從前的愛情屬於陸雲錚,是陸雲錚的未婚妻,與陸雲錚相親相愛。

如今,她是皇貴妃,愛情屬於皇帝。

“本是陸家婦,淪爲天子妾。”

林靜照清透的嗓音吐出幾個字,夾雜着些微諷刺,“陛下明知故問。”

朱縉冷意翩飛地笑了幾聲,“好個本是陸家婦淪爲天子妾,嫌朕給的位份低了?”

他對她說不上感興趣也說不上愛,僅僅是掌控。費盡心血爲她博得了皇貴妃之位,與皇後肩比肩,已經很高了。

她堅持道:“再高的位份也終究是妾,不比作別人的正室大婦。”

朱縉不以爲然,漫不經心捻着她圓潤的耳垂,“你可知作天子妾哪怕最低位份也勝過普通人的妻千萬倍?貧賤夫妻百事哀。”

林靜照自小被家族當星星月亮捧着,心高氣傲,絕沒想過給任何人當妾,更沒想過與旁的女人共享丈夫,哪怕是天子。

在她眼裏,天子和陸雲錚比起來遠遠的不如,天子縱使千般萬萬般好,不及陸雲錚專一。

她撥掉了他的手,溫情中透着幾絲怨懟,“臣妾自然聽過,但臣女偏偏認爲堂堂正正做旁人的妻纔好,一生一世一雙人。”

朱縉哂:“旁人有了妻也未必不納妾,你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太理想化了。”

林靜照問:“陛下您呢?有了我,您會不會廢黜後宮,自此不再碰別的女子?”

“這恐怕不能。”

他春水般溫靜,明明白白告知,“朕是天子理當充盈後宮,廣衍後嗣,爲宗廟社稷着想。”

後宮三千人,皇後,趙貴人,陳嬪等人都是他的女人。爲了政鬥他需在滿朝文武面前立妻控的人設,他才暫未召幸。

按祖宗禮法,那些嬪妃他日後需要召幸,欠皇後的洞房需要圓。皇後誕下的皇嫡長子,纔有資格被立爲太子,穩定國本。

而林靜照,身份不明的妖妃,雖盛寵卻不能誕下皇室血統的孩子。

因此,他之前明知廢黜她武功可能會導致她絕嗣,還是喂她喫了藥。

林靜照想了想,道:“那陛下便無法符合臣妾的一生一世一雙人,臣妾有權……”

朱縉打斷,“貴妃。”

沉默了片刻,姿勢不動如山。

她後半截話止在喉嚨裏。

四周寂清,日後時黑氣瀰漫宮闈,一縷不停晃動的燭光散發着清輝。

枝椏梢頭,寒鴉蕭瑟的身影嘶叫。

半晌,朱縉微嘆,不可言說的距離感,“朕已經很縱容你了。”

爲了她,他已經引得文武百官宮變騷動,內閣仇怨,怎可能再廢黜後宮。

她這般說,實在不體諒聖人之心。

他不進後宮只是因爲修仙建醮,追慕長生之道,而非對她的獨寵。

林靜照重新跪了下來,頭頂來自帝王那束肅穆的光始終在逡巡。

“臣妾失言。”

朱縉並未叫她起身,繼續讓氣氛發酵了一會兒,才道:“朕做了這麼多都是爲了你,到頭來你卻想辭去,真要上山成仙嗎?”

無論出於何種目的,他到底是爲了她力駁羣臣,從大明門風光抬她入宮,又動用心智將她送上皇貴妃之位。好處皆落在她身上。

林靜照的視線恰好與他膝蓋齊平,他未明確表態,已斷絕了她出宮的念想。

“臣妾本是詔獄中一犯人,蒙陛下天恩,得以留性命至今。陛下爲了臣妾爭搶,臣妾亦一直記在心上。陛下是臣妾的夫君,也是天下的君父,臣妾的生殺予奪全依賴您一句話。如今……”

這場遊戲玩了太久太久,她早已疲倦不堪,希望及早抽身而退。

“如果我將朱泓太子的下落獻給您,您能了放過我嗎?”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

她鼓足了此生勇氣,明白直接與他談條件。

背叛所謂忠誠,謀求現世的救贖。

說白了她是他的犯人,二人最初有交集的原因是逼供。

現在,她將底牌亮出來。

朱縉將信將疑,如一潭寧靜的湖水,深隱的意味無從體察。

“能。”

良久,他只賜她一個字。

平心而論他要她沒什麼大用處,除了追蹤朱泓的下落,就是鬥一鬥羣臣。

林靜照寒意陡生,他這般輕輕易易就答應了,令她有種被騙的虛幻之感。

她繼續在懸崖邊試探,“陛下能出諭旨嗎?”

將承諾白紙黑字地寫下來。

朱縉高踞於龍座之上,籠罩着一窪純黑的陰影,與黃昏的光線融爲一體。

這世界上皇權與死亡概莫能凝視之。

“貴妃似乎沒資格和朕談條件。”

他所謂的讓步,莫如說是施捨。

林靜照被危險籠罩,一時被他咄咄逼人的視線懾了魂魄。

她矗在原地,失去了動彈的能力。

“真得親自去龍虎山?”

朱縉最後問了一遍。

林靜照緩緩而堅定地,點頭。

“是。”

“那朕等你的好消息。”

朱縉拍了拍她的臉,聲音近在咫尺,沾了些冰冷的色彩,“你若是敢騙朕……”

林靜照凜然,發誓曰:“臣妾死不敢欺君,否則願自裁於殿。”

他輕輕一笑,“不至於。耍小聰明也沒用,宮羽會跟着你。”

這次,宮羽作爲錦衣衛指揮使會隨她一起離宮去龍虎山,追蹤先太子的下落。

林靜照的兩個條件到底只被答應了一個,放她脫離皇妃的身份遙遙無期。

她實在沒有太多的時間能耗費了,陸雲錚馬上要成婚了。她必須趕在那之前。

她瞥了朱縉一眼,鋒芒如刀似槍,閃爍火花。

朱縉好整以暇,見招拆招。

他知道她。

她總是想出去嗎,便放她出去。左右也不是第一次逃了,總是在鬧騰。

這場遊戲總得有個正式的較量,輸的一方纔能心服口服。

她也知道他。

溫和與文質皆是表面的,實則他殘酷無情,像某種冷血動物。

如此,她只得主動尋求轉機,用些作弊的手段取勝,博取自己的自由。

無論如何,她這次能出宮了。

她躬身向他告退,他親自起身將她扶起,臨別溫柔一拍,好似彼此皆知彼此心思。

……

江宅。

紅燈籠掛滿圍牆,處處以紅布蓋之,貼着大大小小的“?”字。洞房以椒泥刷之,龍鳳花燭高高掛,灑滿了桂圓花生蓮子。

江家小姐大婚,御賜姻緣,榮耀無比。陸雲錚更御前紅人,炙手可熱,天作之合。

江潯遍邀親朋好友,凡沾親帶故的都來喝喜酒,連遠在徽州的表親程家也請了,準備大大地操辦一場。

舉家上下,喜氣洋洋,紅光滿面。

江杳坐在鏡前梳妝打扮,一遍遍撫摸自己的鳳冠霞帔,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被愛雨滋潤的小婦人。

陸宅,陸雲錚亦欣喜若狂,整夜睡不着覺,將新郎官的衣衫試了又試。

黑夜啊,請過得再快些吧。

後日他就可以騎着高頭大馬,帶着浩浩蕩蕩的聘禮和聖上御賜的成婚聖旨,去江家迎娶他此生最愛的女人。

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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