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黑得像鍋底。
估摸着也就凌晨四點多,張景辰就睜開了眼睛。
屋裏一片漆黑。
身邊於蘭睡得正沉,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冰冷的空氣瞬間讓他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睡意立刻全無。
他屏住呼吸,憑着對屋內擺設的熟悉,輕手輕腳地摸索着穿衣下地。
先蹲到竈坑前,用爐鉤子撥開灰燼,露出底火,添上幾塊新煤和引柴。
又往大鍋裏添了幾瓢水,蓋上蓋簾,把昨晚剩下的幾個餃子和兩合面饅頭放在上面餾着。
做完這些,才就着爐火微弱的光,穿上最厚實的棉褲和毛衣。
他快速用冷水抹了把臉,冰冷的水激得他渾身一激靈,頭腦徹底清醒。
鍋裏餾着的食物很快冒出熱氣,他囫圇喫了幾個餃子和一個饅頭,算是墊了肚子。
推開門,東邊天際透出一點點極模糊的灰白。
寒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走到院子角落的倉房。
藉着窗戶透進的微光,翻找出幾塊還算厚實的舊帆布,又拿了一卷粗鐵絲和幾捆麻繩。
他要把三輪車“武裝”一下。
今天要去大蘭縣,不把兩側的車斗圍擋弄嚴實點,他和馬天寶非得凍成冰棍不可。
就在他琢磨着怎麼固定帆布時,衚衕裏傳來了一陣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張景辰猛地抬起頭朝院門外看去。一個臃腫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是馬天寶。
他裹得嚴嚴實實,走近了能看見他露出的鼻尖凍得通紅,眉毛和帽檐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兩隻手交叉揣在袖筒裏。
“這麼早就來了?快進來!”張景辰趕緊招呼他進院子。
“怕晚了耽誤事。”馬天寶憨笑着跟進院子,眼睛瞟向那輛三輪車和地上的帆布,“這就開始弄了?我幫你!”
“先不急,喫早飯沒?”張景辰問。
“喫了喫了,家裏熱點昨天的剩飯。”馬天寶點頭,又關切地問,“你呢?咋就穿這些?今天看着沒風,但要在路上跑起來,那小風跟刀子似的。”
“我也喫了點。身上這些夠了,一會再穿個護膝和脖套就行。”張景辰說着,兩人已經蹲到三輪車旁。
天色漸亮,勉強能看清東西了。
兩人都是幹活人,配合起來十分順手。
先是用粗鐵絲在車斗兩側的鐵架上擰出固定點,然後把帆布展開,比量着大小,用剪子在邊緣剪出孔洞,然後用麻繩穿過孔洞,將帆布牢牢地綁在鐵絲環和車架上。
帆布垂下來,正好能擋住側面吹來的風,雖然看上去簡陋粗糙,接縫處可能還會漏風,但比起原先光禿禿、四面透風的車斗,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嗯,這樣行!風肯定灌不進來了,至少能擋個大半。”馬天寶用力扯了扯綁好的麻繩,又拍了拍緊繃的帆布,滿意地點點頭。
張景辰回屋,用破鐵盆裝了點還在燃燒的煤核,又從爐子底下扒拉出一些沒燒透的炭塊放進去,做了個簡易的炭盆,遞給馬天寶:
“天寶,你先去把車頭那機器烤烤,別離太近。我去拿點別的東西。”
馬天寶接過炭盆,小心地放在柴油機下方最可能凍住的地方。
張景辰又鑽進倉房,翻出幾大塊皺巴巴但還算完整的透明塑料布,還有兩條舊棉被。
他把這些東西抱出來,堆在車斗裏。
張景辰再次進屋,這次是穿戴最後的裝備:一雙底子特厚的大棉鞋,他將自制的羊皮護膝綁在膝蓋上。
還有一個用舊圍巾改的,能護住脖子和半張臉的脖套。
全副武裝後,整個人又腫了一圈。
他站在屋中間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櫃子前,蹲下身,從最底層拖出那杆老式獵槍。
他檢查了一下槍膛,是空的。
又從旁邊一個小木盒裏數出子彈:鹿彈只剩兩發了,鳥彈還有四發。
上次打獵和給馬天寶用掉了一些。
他仔細地把六發子彈裝進隨身的一個小布袋,塞進棉襖內兜,然後拿起獵槍。
“要帶着?”於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披着棉襖靠在牆上,默默看着他。
張景辰轉過身,對上她擔憂的目光,笑了笑:“以防萬一,帶着踏實點。不一定用得上。”
於蘭沒再說什麼,只是掀開被子下了炕,幫他整了整有些歪的脖套,輕聲說:“路上一定小心。晚上想喫啥?我給你倆做。”
“隨便弄點熱乎的就行。”張景辰想了想,“我倆估計晚飯前怎麼也回來了。”
“嗯,我等你。”於蘭點點頭,目送他揹着槍走出屋。
張景辰把獵槍小心地放在三輪車駕駛座後面,用破棉被稍微蓋了蓋,對正在烤車的馬天寶說:“天寶,槍放這兒了。有備無患,你知道就行。”
馬天寶看了一眼,神情嚴肅了些,用力點頭:“明白。”
張景辰又把屋裏的熱水壺拿出來,加到三輪車的水箱裏。冬天跑長途,冷卻水不能少。
一切準備妥當。
張景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插入搖把。
張景辰雙腳蹬地,腰背發力,雙臂猛地掄圓!
“嘿——!”
“突突......嘡嘡嘡嘡!!!”
柴油機在一陣劇烈的震動後,終於被喚醒。
巨大的聲浪在寂靜的清晨炸開,驚醒了房檐下棲息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這巨響同樣驚擾了周圍鄰居的睡夢。
隔壁王桂芬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被這“嘡嘡”聲猛地嚇醒,心臟一陣狂跳。
她惱火地嘟囔着,帶着濃重的起牀氣:“誰啊?!缺了大德的!這大早上的,天還沒亮透呢!讓不讓人睡覺了!”
她躺在炕上,聽着那持續不斷的噪音,腦子慢慢清醒過來。
忽然,她想起昨天張景辰說今天要去大蘭縣進貨!
她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又湧了上來。
扭頭看着身邊睡得跟死豬一樣,還打着呼嚕的張景軍,莫名的氣不打一處來。
她伸手用力推搡張景軍:“醒醒,醒醒!你聽聽外面!”
張景軍被推醒,睡眼惺忪,不耐煩地問:“咋了?這大早上的......吵吵啥啊?”
“咋了?你聽不見啊?你二弟!張景辰!弄那麼大動靜,這是要去發財了!”王桂芬語氣酸溜溜的,帶着焦躁。
張景軍側耳聽了聽外面的柴油機聲,翻了個身,含糊地說:“媽不是說了麼,他那事不靠譜,投那麼多錢,整不好就賠個底掉。想一出是一出的,由他折騰去唄。”
他對弟弟做買賣這事,始終持保留態度,覺得不如上班穩當,沒事瞎折騰啥啊?
王桂芬先是下意識點頭,覺得丈夫說得似乎有道理,冒險的事情確實容易賠錢。
可外面那引擎聲像敲在她心坎上,讓她莫名心慌。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他要是成了呢?”
“成了?”
張景軍愣了一下,隨即不以爲意,“成了那不是更好麼?他要是真賺着錢了,還能忘了他親大哥?
我倆從小一塊兒光屁股長大的,他有啥事兒不得找我商量?到時候不用說,他自然就得叫上我一起幹。”
他對兄弟間這種與生俱來的默契與“提攜”,似乎很有信心,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王桂芬沒再說話,重新躺下,眼睛盯着黑黢黢的房頂,耳朵裏滿是那輛三輪車越來越遠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