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氣透着純粹乾冷,大量吸氣的話會有炸肺的感覺。
他走到倉房,藉着門口透進的光,目光掃過,彎腰撿起一把小臂長短的鐵錘,又拿了一把大號的活動扳手。
他的視線落在一堆廢棄的鐵管上,挑了根長短適中的鋼管。
他用幾張舊報紙把錘頭和扳手簡單裹了裹,防止它們互相磕碰發出太大聲響,然後把它們和那根鋼管一起都塞進了那個帆布挎包裏。
出了自家小院,他先拐到隔壁黃大孃家。
他抬手敲了敲門,木板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裏面很快傳來黃大娘帶着警覺的聲音:“誰呀?這麼早?”
“大娘是我,張二。”張景辰壓低聲音答道。
門開了,黃大娘裹着棉襖,驚訝地看着他:“張二,咋這麼早?快進來,外頭冷!”
“不了,大娘,我就不進去了,跟您說個事,說完就走。”
張景辰站在門口沒動,臉上帶着客氣的笑,“我得出門幾天,辦點事。於蘭一個人在家,我有點不放心。
大娘你白天要是有空,就過去陪她說說話,或者讓她來您這兒坐坐也行。就是麻煩您幫着照應一下。”
黃大娘一聽,連連點頭:“哎呀,我當是啥大事呢!就這點事,放心吧,包在大娘身上!
我白天也沒啥事,正好跟於蘭做個伴。你安心辦你的事去!”
她看着張景辰一身利落的打扮,背上還鼓鼓囊囊的包,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
“出門在外,不比家裏,你自己多當心啊!路上警醒着點。”
“哎,知道了,謝謝大娘!”張景辰誠懇地道了謝,轉身離開。
他拉了拉狗皮帽子的護耳,把臉埋進豎起的軍大衣衣領裏,只露出眼睛,腳步加快,走在去孫久波家的路上。
到了孫久波家,院門虛掩着。
他推門進去,正碰上孫母提着一桶泔水出來,準備去倒。
“嬸子,早。”張景辰招呼道,“久波在家嗎?”
孫母看清是他,把桶放下,搓了搓掌心的勒痕:“是老二啊?久波他一早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張景辰一愣。
“跟久斌,還有久斌對象一起出去了。”
孫母左右看看,壓低了點聲音,“唉,還不是之前嚷嚷要弄的那個什麼……倒騰衣服的生意。
久波不放心他弟弟,更不放心那丫頭片子。
說是跟着去幫忙看看,其實就是去盯着,怕那姑娘把他弟給忽悠瘸了,錢沒掙着,再把人搭進去。”
張景辰心裏一沉。
他原本想着兩個人結伴,路上能互相照應,到了地方也能壯壯膽,啥事情有個人商量。
沒想到孫久波臨時有事兒,還一時半會兒走不開。
“這樣啊...”他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變化,“那他們說了啥時候能回來嗎?”
“那可沒個準話。”
孫母搖頭,嘆了口氣,“聽那意思,今天就是先去聯繫聯繫看看,要是順當還好,要是不順,指不定還得往別處跑跑。你找久波是有急事?”
“也沒啥特別急的事。”
張景辰笑了笑,掩飾住心裏的失望,“就是想找他搭個伴,去辦點小事。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嬸子,那我先走了。”
“哎,好。路上滑,慢點走啊。”孫母在他身後熱情地招呼着。
走出院子,張景辰腦海裏飛快地盤算着。
自己一個人去大蘭縣,也不是不行,但肯定不如兩個人更好。
人生地不熟,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底氣,也多一雙眼睛。
他站在清冷的街口,思索了片刻。
決定先去馬天寶家看看,要是他也沒空,那就自己去。
他一天也不想耽誤下去了,年關將近,就指着年前賺點快錢,好爲開春出來單幹做準備。
打定主意,他轉向馬天寶家所在的方向。
走到馬天寶家院子外,就聽見裏面傳來“唰唰”的掃地聲。
推門進去,果然看見馬天寶正拿着大掃帚在清掃昨夜落的薄雪。
看到張景辰進來,馬天寶立刻停下手裏的活,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
“快進來!喫了沒?”
“喫過了。”張景辰走進院子,跺了跺腳上的雪。
屋裏,李彤聽到了馬天寶的大嗓門,也擦着手開門出來熱情地招呼:
“景辰來了?快進來暖和暖和!”
張景辰跟着對方來到了小屋裏,他也沒客氣,在炕沿邊坐下。
馬天寶也挨着坐下,李彤倒了碗熱水遞過來。
張景辰接過碗暖着手,看着馬天寶問道:“天寶,最近這幾天,有啥事沒?”
馬天寶搓了搓那雙粗糙的大手,“能有啥事?尋思着趁年前這幾天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找點零活幹幹,掙幾個過年錢。”
他實話實說:“咋了,景辰?你是……又有啥活兒?”他眼裏帶着期待。
“活兒倒沒有。”
張景辰直接切入正題,“我之前不是跟你提過一嘴,想去趟大蘭縣看看麼。
就是想去探探那邊年貨的行情,琢磨着能不能倒騰點對聯、年畫、鞭炮啥的回來賣賣。
想問問你這幾天有空沒?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跑一趟?”
馬天寶一聽,眼睛“唰”地就亮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連連點頭:
“有空!太有空了!咱啥時候去?”語氣裏透着股急切和興奮勁兒。
他這反應快得讓張景辰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有可能得去三四天左右。你這能走得開?”
他說着,目光轉向正在外屋竈臺邊假裝忙碌、實則豎着耳朵聽的李彤。
“走得開!咋走不開?”
馬天寶聲音洪亮,“家裏有你嫂子呢,我在家也是閒着!”
他最近在家實在是有些待不住了,天天琢磨乾點啥才能掙錢。
這時,李彤擦着手從外屋走了進來,臉上帶着的笑,話也說得透攏:
“景辰,你就帶他去吧!他在家也憋得慌,出去還能跟你見見世面,沒準能碰上啥好機會呢!”
她話說得漂亮和乾脆,話裏那層意思很清楚——跟着張景辰,她放心。
張景辰點點頭,心裏踏實了些:“那行,你要沒問題咱現在就得動身,去長途汽車站趕早班車。”
“沒問題!你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馬上就走!”
馬天寶立刻從炕沿上彈起來,轉身就朝裏屋大步走去。
李彤也跟着進了裏屋。
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還有兩人壓低了聲音的對話。
“給,這二十塊錢你拿着,貼身放好。”李彤跟馬天寶說道。
“不用這麼多吧?我……”馬天寶的聲音有些猶豫,他知道這錢是家裏爲數不多的存款。
“出門在外,別摳摳搜搜的讓人笑話。該花就花,喫飯住店別老讓景辰花錢。”李彤叮囑道。
“我知道,我知道。”馬天寶低聲應着。
“還有,到了外頭,你腦子沒景辰好使,就少說話多看着。凡事聽景辰的準沒錯。外面亂,你倆互相照應着點……”
“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心裏有數。”
不一會兒,馬天寶就穿戴整齊出來了。
他穿着上次張景辰見過的軍大衣,眼下已經被縫補好了,一點也看不出之前的破爛樣。
頭上戴着頂雷鋒帽,揹着一個黑色的單肩布包,裏面鼓鼓囊囊塞了不少東西。
他臉色也有些興奮,眼神裏充滿了對這次出門的期待。
“走吧!”他咧嘴笑道。
兩人跟李彤和兩個眼巴巴看着他們的孩子道了別。
走出巷子,張景辰從自己帆布包裏,抽出那根用報紙裹着的鋼管,遞給馬天寶:
“這個放你包裏,有備無患。”
馬天寶接過來,隔着報紙摸了摸,感覺到鋼鐵的堅硬。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嚴肅了些,沒多問一句話,把鋼管塞進布包裏。
兩個穿着軍大衣的男人,朝着北面的長途汽車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