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裏缺的東西與想改善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雖然這年頭,大家日子都差不多,能喫飽穿暖有片瓦遮頭就算不錯了,洗澡上廁所這些事,誰不是將就着過來的?
但張景辰是“過來人”,他見識過更方便、更舒適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他不想讓於蘭,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再一直喫這種苦。
賺錢!等手裏寬裕了,第一件要緊事,就得想辦法把這洗澡的問題解決了。
哪怕先簡單改造一下那個小隔間,接上水管,弄個能坐着淋浴的地方也好啊。
張景辰把水端出去倒掉,回來插好門,也鑽進被窩。
被窩裏已經被於蘭焐得熱乎乎的了。
於蘭主動靠過來,把手臂伸到他面前,語氣裏帶着點小得意:“哎,你摸摸,滑溜不?”
張景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臂上摩挲了兩下,一本正經地點頭:“嗯,是滑溜。”
然後似有所指的說道:“裏外都挺滑溜。”
於蘭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羞惱地捶了他一下:“張景辰!你要不要臉?”
張景辰哈哈笑着躲開,順勢把她摟緊,笑聲悶在她髮間。
鬧了一會兒,兩人靜靜躺着,聽着窗外隱約的風聲。
“明天起早走?”於蘭問,聲音從他胸口傳出。
“嗯,早點去長途汽車站,怕車趟少,還是早起去穩當點。”
張景辰摸着她的頭髮,“我不在家,你有事就去找大哥大嫂。”
他頓了頓,想起大哥張景軍兩口子基本不着家,還有大嫂王桂芬最近的態度,搖搖頭說,
“大哥他們要不在家的話。有事你就去找隔壁黃大娘,她也能照應一下。”
“我在家那兒也不去,能有啥事?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於蘭應着,又問,“錢呢?要不拿一百走吧?”她想起家裏那點存款,語氣有些遲疑。
“用不了那麼多。”
張景辰搖頭,“這趟主要是探探路,看看行情。帶二三十塊錢足夠了,也就路上喫住,買點樣品啥的。帶多了反而不好。”
“家裏還有三百多點”於蘭小聲說,“你身上真一分沒了?昨天都……”
她又想起昨天“充大方”給李淑華的五十塊,懊惱的情緒再次泛起。
“真沒了,昨天不是都給咱媽了麼。”
張景辰聽出她的懊悔,輕笑着拍拍她的背,“沒事媳婦兒,別心疼。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男人有手有腳有腦子,還能讓咱家缺了錢?放心吧,這都是小錢,以後咱家會越來越好。”
於蘭在他懷裏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手臂更緊地環住了他的腰。
她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一定不能再亂花錢了,也不能由着張景辰的性子大手大腳的了,每一分都得算計着用。
賺錢太不容易了,尤其是在這冰天雪地的時節裏。
聽着窗外的風聲,二人的睡意慢慢湧來。
......
第二天張景辰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屋裏很安靜,他側耳聽了聽,聲音是從外屋廚房傳來的,很輕。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摸黑穿上冰冷的棉褲和毛衣,趿拉着鞋走到廚房門口。
廚房裏點着燈,照亮那個在竈臺前忙碌的身影。
於蘭背對着他,她正微微彎着腰,手裏飛快地捏合着餃子皮,一個個元寶似的餃子整齊地碼放在撒了薄面的蓋簾上。
“咋起這麼早?”張景辰輕聲開口問道。
於蘭聞聲先是打了個激靈,然後轉過頭,“你走路咋沒聲?嚇死我了。”
然後她繼續手下的動作,“想着你今天要出門,給你包點餃子。上車餃子下車面。我怕你在外面喫不好,尋思多包點給你帶上點。”
張景辰心裏一暖,走過去,“不用這麼麻煩,路上隨便買點啥喫就行。”
“外面買的哪有家裏我做的好?”於蘭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手裏最後一個餃子收口,利落地放到蓋簾上,
“水開了,我下餃子。你快去洗把臉,準備喫飯。”
餃子下鍋,在滾水裏翻騰。
張景辰用涼水胡亂抹了把臉,水涼涼的,驅散了他的睡意。
等他收拾好,於蘭已經把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了桌,旁邊還有一小碟蒜泥和醬油。
“快喫,趁熱。”於蘭給他遞過筷子,自己卻沒急着坐,轉身又去忙活。
她知道張景辰愛喫剛出鍋的餃子,而她愛喫溫乎的。
於蘭只匆匆喫了五六個餃子,就放下筷子,開始給張景辰張羅出門帶的東西。
她拿出一個洗刷得鋥亮的鋁製飯盒,仔細擦乾裏面的水,然後把剛纔放涼的餃子,用筷子小心地夾進去,塞得滿滿當當。
又找出一條舊圍巾,把飯盒嚴嚴實實地裹了幾層,塞進一個半舊的軍綠色帆布單肩包裏。
“真不用這麼麻煩,”張景辰嘴裏塞着餃子,含糊地說,“背個包就夠累贅了。”
“必須帶着!萬一路上餓了,還能喫口東西墊墊。”於蘭頭也不抬,語氣堅持道。
她又在包裏放了兩雙厚襪子,一副線手套,然後拿出一個軍用水壺。
水壺外面套着一個用毛線織成的保溫套,上面還織着簡單的圖案,這是於蘭懷孕後閒着時織的。
她把水壺灌滿熱水,擰緊,也放進包裏。
做完這些,她撩起圍裙擦了擦手,走到櫃前,從裏面取出一個手絹包。
打開,裏面是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面額不等。
她數出五張嶄新的“大團結”,輕輕放在張景辰手邊的桌面上。
“這五十塊錢,你帶上。”她說。
張景辰看着那五張鈔票,又看看於蘭。
他放下筷子,拿起三張,把另外兩張推回去:“三十夠了。就是去看看,用不了這麼多。”
“窮家富路!”
於蘭把兩張錢又拍回他面前,“出門在外,誰知道會碰上啥事?萬一有點急用呢?萬一車票漲價了,或者要住店呢?多帶點。”
她看着張景辰,“你在外面別省着,該喫喫該花花。”
張景辰看着她的眼神,知道拗不過。
他默默地把五十塊錢都收起來,塞進棉襖內裏的口袋,仔細放好。
“知道了。”
喫完飯,張景辰套上了那件軍綠色棉大衣。
大衣厚重,抗風又保暖,更重要的是不扎眼。他又把狗皮帽子扣在頭上,背上那個帆布包。
準備妥當,他走到於蘭面前。
“我走了。”他說。
於蘭正用抹布擦着竈臺,她聲音帶着擔憂,“注意安全,凡事別逞強。”
“放心吧。”張景辰轉身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