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州門士族王家。
議事大廳內,王家幾位主事者齊聚一堂。
長桌兩側,坐着七個人,全部是王者境強者。
坐在主位上的,是王騰的父親,王嘯天,雲州製造司司長,王家現任家主。
...
密林重歸死寂,只有風掠過焦黑斷木的嗚咽聲,像無數冤魂在低語。高純站在原地,未曾移動半步,左眼淡藍光芒緩緩退去,瞳孔深處卻燃着兩簇幽火——不是憤怒,是刻入骨髓的冷靜。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拂過蒙面黑巾邊緣,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玄力餘波。
身後,齊老師與魏老師的分身並未消散,而是靜靜佇立,衣袍無風自動,氣息沉穩如山嶽。可高純知道,這只是假象。兩個分身的本源能量,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飛速流逝。左眼晶體中那二十絲從心臟調來的神祕能量,已消耗過半;而心臟本源晶體本身,也微微發燙,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赤鐵,隱隱傳來細微的刺痛感——這是超負荷運轉的徵兆。
他不能久留。
高純忽然抬手,對着齊老師分身一指。
藍光微閃,齊老師分身瞬間潰散,化作一縷淡藍色霧氣,無聲無息地鑽入他左眼。緊接着,他指尖再點魏老師分身,同樣藍光一閃,那高傲背手的身影亦如煙消散,融於眼底。
兩具分身,盡數收回。
高純閉上左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異色,唯餘深潭般的沉靜。他低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三粒碧色丹丸。丹香清冽,帶着雪松與寒潭的氣息——這是徐文遠老師臨行前悄悄塞給他的“凝神靜魄丹”,專治神魂震盪、心神枯竭。當時徐老師只說:“若我走後,你獨面強敵,此丹可保你神志清明,不墮魔障。”
高純將三粒丹丸盡數吞下。
藥力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意自喉頭直貫百會,彷彿有清泉自天靈灌頂而下,沖刷過識海每一寸乾涸龜裂之地。他眼前晃動的殘影、耳畔嗡鳴的幻聽、心頭翻湧的暴戾殺意,皆如潮水退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冷夜裏凝成一道筆直細線,緩緩消散。
就在這時,遠處密林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
不是人聲。
是玄獸。
高純瞳孔驟然一縮,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出,速度比先前快了足足三成——他解開了腹部八卦封印的第二重禁制。白銀境二星修爲徹底放開,周身玄力不再內斂,而是如薄霧般纏繞體表,在月光下泛着微銀光澤。他足尖點過焦土,落葉未碎,身形卻已掠出十丈;踏過斷枝,枯枝未折,人影已在二十丈外。
他循聲疾馳,穿過一片被爆炸掀翻的蕨類沼澤,撥開垂掛如簾的紫藤,終於在一處半塌的巖穴口停下。
巖穴內,一具玄狼屍橫陳於地。
通體墨黑,額生三枚暗金鱗片,尾尖一簇赤焰狀絨毛尚未熄滅,正幽幽冒着青煙。它脖頸處有一道極細的切口,皮肉整齊翻卷,不見血湧——傷口已被高溫瞬間灼封。高純蹲下身,指尖懸於傷口上方半寸,一縷玄力探出,觸之如焚。
“赤焰焚心刃……”他低聲吐出五個字,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
這不是匪修的手法。
赤焰焚心刃,是人傀宗內門祕傳殺技之一,需以玄火淬鍊三年以上的精鋼短刃爲引,配合《熔骨訣》催動,方能在斬殺瞬間將玄火注入敵人心脈,令其五臟六腑盡數碳化,外表卻僅留一線刀痕。此技極耗玄力,非白銀境三星以上者不可連使三次,更非尋常外門弟子所能習得。
高純目光掃過玄狼屍旁地面——那裏有三枚嵌入巖石的黑色鱗片,邊緣鋒銳如刀,鱗紋呈螺旋狀,正是玄狼王族血脈特有的“絞殺鱗”。此獸生前至少已達青銅境巔峯,距離白銀境不過一線之隔,絕非普通山野玄獸。
它爲何在此?又爲何被人斬殺?
高純站起身,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巖穴四壁。巖壁粗糙,佈滿爪痕與刮擦印記,可就在最深處那面被藤蔓半掩的石壁上,他發現了異樣。
那裏沒有爪痕。
只有一道極淺、極直、極細的刻痕。
長三寸,深不及髮絲,卻筆直如尺,彷彿由最鋒利的冰晶劃過——高純伸手輕撫,指尖傳來一陣細微震顫,那是殘留玄力尚未散盡的共鳴。
他眯起眼,右眼瞳孔驟然收縮。
這刻痕的走向、角度、力道……與徐文遠老師慣用的“斷流指”起手勢,一模一樣。
徐老師沒死?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高純強行掐滅。他親眼看見徐老師丹田炸開,血肉化霧,連儲物袋都湮滅於氣浪之中。那不是分身,是真身自爆,絕無僥倖。
可這刻痕……
高純猛地轉身,一步跨出巖穴,仰首望向密林上空。
今夜無月,唯見星穹如墨,繁星密佈。可就在北鬥第七星“搖光”方位,一顆原本該隱於雲後的輔星,竟詭異地亮了起來——不是恆定的光,而是一明一暗,節奏穩定,間隔恰好七息。
七息一明,七息一暗。
高純的心跳,下意識地隨之起伏。
這是“星火引路術”,士族祕傳的千裏傳信法。非至親血脈或師徒嫡傳不得授,且施術者需燃燒一滴心頭精血爲引,代價極大。而能將信號投射至搖光輔星者,至少需白銀境五星修爲,且對星軌推演造詣登峯造極。
徐老師是草根出身,從未習得此術。
那會是誰?
高純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姬無命。
人傀宗內門執事,白銀境七星強者,此次圍捕行動的實際發起者。他從未現身,只遣鐵彪五人代勞。可若他早知學生中有高純這等變數,是否會親自佈下後手?
念頭未落,高純左眼忽地一熱。
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癢,自眼角蔓延至太陽穴。他抬手按住左眼,掌心之下,本源晶體竟微微搏動,彷彿在回應什麼。
同一剎那,他心臟處的本源晶體,毫無徵兆地劇烈一跳。
咚。
不是幻覺。
是真實的心跳。
可他此刻靜立不動,呼吸平緩,脈搏穩健,絕無可能憑空心跳加速。
除非——
有東西,在隔着遙遠距離,主動叩擊他的本源。
高純倏然抬頭,目光如電,刺向搖光輔星所在方位。
那顆星,依舊明滅如舊。
可就在他視線鎖定的瞬間,那顆星的光芒,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像被一根無形手指,輕輕撥動。
高純全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後撤三步,玄力轟然爆發,周身銀芒暴漲,左眼再度泛起淡藍光暈,右手已按在腰間——那裏彆着一把烏木鞘短劍,劍名“止水”,是徐老師親手所鑄,劍身未開鋒,卻蘊藏一道封印劍意,唯有高純以本源之力激發,方可引動。
可他終究沒有拔劍。
因爲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來自天上,不是來自身後。
是來自自己左耳內側。
極輕,極細,像一縷遊絲,卻字字清晰,如在耳畔低語:
“別看星。看我。”
高純渾身僵住。
那聲音,蒼老、疲憊,帶着熟悉的、講課時特有的頓挫節奏,還有一絲……久違的、溫和的笑意。
是徐文遠的聲音。
可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震動傳來。
它是直接在他神魂深處響起的。
高純喉結滾動,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回頭,想確認身後是否有人,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挪動——不是被禁錮,而是本能地、近乎虔誠地等待着。
那聲音再次響起,依舊輕,依舊穩,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決斷:
“高純,聽好。你左眼的‘千面’血脈,可塑形,可擬態,卻無法真正復刻士族獨有的‘星契’印記。齊、魏二人的分身,氣息再真,也騙不過真正的星契者。鐵彪雖未察覺,但姬無命已在暗中窺視。你方纔在巖穴發現的刻痕,是我以最後一絲神魂烙下的‘斷流引’,只爲將你引至此處。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聲音頓了頓。
高純感覺自己的心臟,正隨着那聲音的節奏,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着胸腔。
“第一,立刻離開此地,帶所有同學遠遁北境荒原,永不再回東域。我以殘魂爲引,爲你鋪一條隱匿之路,可保你們十年平安。”
“第二……”
那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彷彿耗費了莫大氣力:
“你留下,隨我入‘九劫淵’。那裏,有你血脈真正的源頭,有你父母失蹤的真相,也有……人傀宗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得到的‘權杖之心’。”
高純瞳孔驟然收縮。
權杖之心。
帝國權杖。
這四個字,像四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神魂之上。
他自幼被徐老師收養,從未見過父母,只知他們因追尋一件名爲“帝國權杖”的古器而失蹤。徐老師從不提細節,只說那不是凡物,是足以顛覆整個東域玄修格局的禁忌之器。而人傀宗……高純曾在宗門典籍殘卷上瞥見過隻言片語:三百年前,人傀宗初代宗主曾以半截斷杖爲信物,立下血誓,終生守護權杖遺蹤。
原來,不是守護。
是覬覦。
高純緩緩吸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驚濤駭浪,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
“老師……您沒死?”
耳畔,那聲音輕笑一聲,帶着無盡的疲憊與釋然:
“死了。這縷神魂,是自爆前一刻,我以‘斷流指’撕裂空間縫隙,強行擠入你左眼本源晶體的一線生機。它撐不了太久。高純,回答我——選哪條路?”
高純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解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張尚顯青澀、卻已棱角分明的臉。月光下,他左眼淡藍未褪,右眼卻黑如深淵。他凝視着巖穴深處那道徐老師留下的刻痕,目光久久停留。
三息。
五息。
七息。
那顆搖光輔星,恰在此時,黯淡下去。
高純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出鞘的刀,斬斷所有猶豫:
“我選第二條。”
“九劫淵……在哪?”
耳畔,那聲音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跟我來。”
話音落,高純左眼本源晶體驟然爆發出刺目藍光,不再是模擬分身的柔光,而是純粹、熾烈、彷彿要焚盡一切的湛藍烈焰!那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坍縮,瞬間凝聚成一點,隨即——
轟!
一點藍光,自他左眼激射而出,撞在巖穴深處那道“斷流指”刻痕之上。
沒有巨響,沒有衝擊。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嚓”,彷彿琉璃碎裂。
那道刻痕,應聲而裂。
裂縫並非橫向延伸,而是垂直向下,如一口深井,直通地底。裂縫邊緣,浮現出無數細密旋轉的藍色符文,每一個符文,都與高純左眼本源晶體中的紋路同源同構。
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力,自裂縫中洶湧而出。
高純甚至來不及回頭再看一眼密林的方向,整個人便如被無形巨手攫住,雙腳離地,朝着那幽深裂縫,直墜而下。
下墜。
無盡的下墜。
周圍不再是巖石,而是流動的、液態的藍色光河。他懸浮其中,衣袍獵獵,卻感受不到任何失重或恐懼。左眼灼熱,右眼冰冷,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碰撞、最終達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百年。
腳下,終於有了實感。
高純雙腳落地,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懸浮於虛空之中的巨大殘殿。
殿宇傾頹,穹頂破碎,露出外面無垠的、緩緩旋轉的星海。斷裂的樑柱上,銘刻着早已失傳的古老文字,每一個字都流淌着微弱的藍光,與他左眼的光芒遙相呼應。大殿中央,一座斷裂的石臺靜靜矗立,臺上,一截半尺長的暗金色斷杖,正靜靜懸浮。
斷杖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有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金光,如呼吸般明滅。
高純的心跳,驟然與那金光同步。
咚。
咚。
咚。
他緩緩向前,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空便泛起一圈漣漪,漣漪中,浮現出破碎的畫面:一個女人懷抱嬰兒,在血色月光下狂奔;一個男人手持斷杖,獨自迎向鋪天蓋地的傀儡大軍;還有徐文遠年輕時的身影,在一座佈滿星圖的石室內,顫抖着手指,將一枚發光的晶體,嵌入少年高純的左眼……
所有畫面,都在指向同一個答案。
高純走到石臺前,伸出手。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截斷杖的剎那——
石臺四周,十二根斷裂的蟠龍柱,同時亮起幽藍光芒。
十二道身影,自光芒中緩緩凝聚。
有鬚髮皆白的老者,有面容冷峻的將軍,有手持羽扇的謀士,有裙裾飄飛的仙子……他們皆無實體,只是由純粹的藍光勾勒而成,卻散發着令高純靈魂戰慄的浩瀚威壓。
爲首的老者,目光如星辰垂落,穿透高純的軀殼,直抵他左眼深處那枚搏動的本源晶體。
他的聲音,彷彿來自亙古:
“血脈既歸,權杖待承。”
“高純,你可願,以身爲鞘,承此不朽之重?”
高純沒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將手掌,穩穩地、毫不猶豫地,覆在了那截斷杖之上。
金光,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