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寂寥,春風過江。
江水淒涼,猛士控繮。
紫雲龍騎鴉雀無聲,在他們對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敵軍,茫茫人海如潮如湧,他們這兩萬騎像是大海中的一葉扁舟,彷彿一個浪花就能將他們淹沒。
每個人都覺得心頭緊繃,甚至連項天穹都覺得胸口在起伏、在波動。
不是五萬,不是十萬,而是十五萬大軍!
別看藩王聯軍號稱是三十萬,實則裏面的驍勇老卒差不多也就這個數,其他大部分都是近年來拉起來的壯丁,戰力孱弱。
爲了這一戰,晉軍精銳傾巢而出!
項天穹死死盯着對面那杆晉王大纛:
“爲了殺我,你還真捨得下血本啊。”
項圖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滿的笑容,緩緩策馬向前幾步,居高臨下地俯瞰着被困在江畔的紫雲龍騎。
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江東精銳,這些號稱大楚第一的驍勇鐵騎此刻已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項天穹。”
項圖的嗓音雖然不大,但在寂靜空曠的赤沙江畔卻傳得極遠:
“今日我三王齊至、合軍十五萬,還有滔滔江水攔路。你若是能飛,本王今日便認栽。
若是不能……”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
“赤沙江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殺,殺,殺!”
似是爲了應和主帥之言,晉軍陣中響起三聲沖天怒吼,軍威確實不凡。項安項牛二人的嘴角同樣滿是陰笑,十五萬人難道還殺不了你項天穹?
“這羣雜碎,還真是看得起我們。”
龍梟目露猙獰,回頭看了一眼赤沙江道:
“殿下!江水雖急,可若是抱着浮木或可泅渡過江!您先走,搏一條生路,末將率兵跟他們拼了!”
“怎麼,在你眼裏本將是貪生怕死之人嗎?”
“末將不是這個意思,但只要您還活着,我江東……”
“好了,閉嘴!我不走!”
項天穹一聲怒斥,龍梟直接閉上了嘴巴。
這位皇長孫殿下的神色好像平靜了許多,我不走,短短三個字便表明瞭他的決心。
無所畏懼,只求一戰!
項天穹緩緩轉過身來,面朝一萬五千名紫雲龍騎。
晨光照在他血跡斑斑的甲冑上,那張年輕的面龐沒有恐懼,只有鐵一般的堅毅。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疲憊卻依舊倔強的臉上掃過,很欣慰,這些將士跟着他從江東殺出來,轉戰千里,從無到有,從小到強,從未讓他失望過。
“江東子弟!”
項天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
一萬五千人齊刷刷挺直了脊樑。
“一年以前,你們跟着我走出江東六州、徵伐天下。那時候咱們兵力孱弱,四大藩王說我們是烏合之衆,說我們撐不過三個月!”
霸王戟猛地往地上一頓,激起一片赤沙:
“可現在呢?
咱們打下了大楚的半壁江山,殺得敵軍節節敗退!那些瞧不起我們的人早已成了路邊枯骨!
而我們,依舊昂首於天地之間!”
紫雲龍騎的眼中開始燃起火苗,一道道目光變得炙熱。
“今日敵軍傾巢而出,三王齊至,十五萬大軍把我們圍在這赤沙江畔。前有江水,後有追兵,換作旁人,怕是早已跪地求饒。
此乃絕境,十死無生!”
項天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卻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可我問你們,紫雲龍騎可曾跪過?”
“不曾!”
萬人齊吼。
“紫雲龍騎可曾怕過?”
“不曾!”
“那便夠了!”
項天穹猛地揚起霸王戟,戟尖直指南面那杆晉王大纛,聲如裂帛:
“諸位兄弟,咱們身後是滔滔江水,無路可退。可本將聽聞,置之死地而後生!陷之亡地而後存!
死路,亦是生路!
今日,我項天穹便要與衆將士在這赤沙江畔讓項圖老賊看看,什麼叫做江東子弟,什麼叫做紫雲龍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烈,彷彿要將天空都點燃:
“十五萬人又如何?咱們也能殺他個片甲不留!也能砍他個血流成河!
今天,要麼殺出重圍!要麼……”
他猛地一勒繮繩,戰馬前蹄騰空,仰天長嘶,全軍兩萬悍卒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在等主帥的最後一句豪言。
項天穹渾身浴血,霸王戟在晨光下寒光凜凜,如同一尊從地獄中走出的殺神:
“要麼,咱們就一起葬在這赤沙江畔!一起染紅這赤沙江水!
黃泉路上,共赴國難!”
“殺!殺!殺!”
一萬五千名紫雲龍騎齊聲怒吼,聲浪衝天,連赤沙江的水面都被震得泛起層層波瀾。
所有人臉上的疲憊都一掃而空,恐懼蕩然無存,眼中只有戰意,只有殺意,只有對霸王絕對的信任與追隨!
“衆將士!可願隨本將一戰!”
龍梟熱淚盈眶,高舉長槍嘶聲怒吼:
“誓死追隨殿下!”
吼聲直衝雲霄!
“誓死追隨殿下!”
“豎旗!”
“呼啦啦!”
一面“項”字大纛猛然展開,在風中招展紛飛,獵獵作響,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帶着最爲狂熱的崇拜!
自開戰以來,只要大纛親臨戰場,江東必勝無疑!
項天穹猛然勒轉馬頭,霸王戟前指,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起矛!”
“嚯!”
無數長矛斜舉,殺意剎那間瀰漫天地!
……
“唔,倒是有幾分氣勢,本王還真想看看你們能殺多少人?真以爲自己是三頭六臂不成?”
項圖目光冰寒,手掌輕輕一揮:
“開始吧!”
“嗚!”
“嗚嗚!”
淒厲的號角聲迴盪在赤沙江畔,晉、魏、邢三座大陣中同時有一座步卒方陣邁步前行:
每陣五千人,前排高舉盾牆、中路長槍結陣、後方弓弩重重,宛如一座烏龜殼子卡在戰場中央。
“進!”
“轟轟轟!”
“三軍落陣!”
“嚯!”
號停,陣落,萬軍肅穆!
這是戰前便定好的策略,雖說三王麾下加起來也有四五萬騎兵,可他們真捨不得拿出來與紫雲龍騎硬拼,項圖很清楚對面的勢力,真要死拼,只要己方騎兵要被項天穹拼掉一半,倒不如先用步卒消耗一下敵軍的體力。
等紫雲龍騎折損過半,體力耗盡,最後再由騎兵出來收割。
“嚯嚯嚯!”
三陣之間相隔不過百步,彼此呼應,互爲犄角。
無論紫雲龍騎衝向哪個方向,其餘兩陣都能迅速從側翼包抄。整個陣型如同一隻張開巨口的猛獸,正緩緩合攏獠牙。
“擂鼓!”
“爲我大軍助威!”
“咚!”
“咚咚!”
鼓聲如驚雷炸響,江水激盪。
項天穹率先出陣,身後兩萬精騎緩緩啓動,一匹匹雄壯的戰馬開始奔騰,蹄聲由疏而密,由緩而急。
藉着晨光,很多人是第一次看見紫雲龍騎的真容,宛如一團紫雲自江畔升騰,既帶着皇族該有的尊貴、又帶着百戰驍勇該有的殺伐!
在江東,唯有最精銳的驍勇纔有資格入選紫雲龍騎,清一色配穿紫金色甲冑,這是江東兵馬是百戰百勝的象徵、是無與倫比的榮耀!
“轟隆隆!”
騎陣如潮,一波接着一波。
最前排開路的乃是三千精騎,一杆杆長矛斜舉,騎陣鋒線幾乎處在同一水平線,看似移動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邁出都踏得大地震顫。
馬蹄捲起漫天的赤沙,遮天蔽日。
面對近乎十倍於己的敵軍,江東悍卒的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只有望向那面“項”字大纛的狂熱與敬畏。
“三軍聽令,弓弩手預備!”
“嚯!”
伴隨着一聲怒喝,三座步軍方陣中的所有弓弩手都已彎弓搭箭,寒芒畢露的箭矢斜指蒼穹,與此同時,落後戰場一箭之地的大軍主陣也架起了無數牀弩,腳踏待發。
“放!”
“嗡嗡嗡!”
那不是箭矢破空的聲音,而是天地間所有弓弦同時震顫匯聚成的轟鳴,如同遠古巨獸甦醒時的低吼。數千張強弓硬弩齊齊發射,弓弦回彈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下一瞬,箭矢騰空!
“嗖嗖嗖!”
數千支箭矢從三座方陣中沖天而起,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日,帶着刺耳的尖嘯朝着紫雲龍騎的頭頂傾瀉而下。
望着這極爲壯觀的一幕,晉王項圖的臉上滿是笑意,袍袖在風中微微晃動:
“好侄兒,本王要用紫雲龍騎的屍體,填滿赤沙江!”
那一瞬,天地失色!
這一刻,赤沙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