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後院是花圃,其間有一條久未清理的小路。
後院的燈沒開,靳行簡藉着遠處昏黃的路燈光芒,踏過枯枝走在前面,咯吱聲響中,他向後伸出手。
姜茉緊抱木匣,另隻手遞上去。
男人回過頭,看她單薄清瘦的身影,無聲將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攏嚴。
姜茉當時正注意着左右動靜,並沒有關注到靳行簡。
廚房在別墅一層,朝側面開着半扇窗,海鮮香氣混在蒸騰的水汽中翻滾而出,像被託起的雲霧,廚師在抽油煙機的沉悶聲響中聊着今天的晚餐。
到廚窗附近,她拉着靳行簡手臂示意他矮身到窗沿下通過,靳行簡回頭看她一眼,反將她拉到身邊,
踏着大步,牽着她的手腕背向喧譁,背向月光,極快地穿過那片蒸霧,把聊天聲甩在身後。
這一條几十米長的小路比往日要黑長許多,也寂靜許多,腳下踩裂碎草的咔嚓聲,耳邊穿過的風聲,身體裏血流汩汩的流動聲,清晰地摩擦着姜茉耳膜。
腳下深深淺淺地走着,她的整顆心臟蜷縮在一起,神經高豎,自覺承擔起監護責任,每一點除他們之外的風吹草動都能令她側目。
好在,一切順利。
距離後院小門還有一段距離時,姜茉拉着靳行簡停下腳步。
男人回過頭,疑惑的目光看過來,姜茉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從牛仔褲口袋拿出黑着屏幕的手機,瞄準遠處的監視器要擲出,被靳行簡抬手握住。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握住手機時也一併握住了姜茉冰涼的手。
姜茉今晚第一次有閒暇注意到這些細節,睫毛很輕地顫抖一下,緊縮的心臟跟着舒張。
“想換最新款?”他語氣輕鬆,低笑着問。
“我怕給你添麻煩。”
“這算什麼麻煩?”
靳行簡笑,拉着她手繼續向前,到門前時,握着她手指去對指紋開鎖。
在姜茉原本的計劃裏,他們會在跨出那道門後分道揚鑣,她感激他的相幫,擇日回報,之後她匆匆逃離這裏。
而他,可以回去繼續做他的貴客。
可靳行簡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拉她走出那道門,走上寬闊平坦的路,只停下脫下身上大衣披在她肩上。
之後穿着筆挺的襯衣西褲,又拉上她手繼續向前。
後院小門在他們身後慢悠悠闔上,鎖眼對齊,在寂靜的夜裏咔嗒一聲。
那件她最熟悉的大衣如今又披在她身上,他的味道和體溫迅速包裹住她。
遲來的末梢神經甦醒前,鼻腔先自作主張地發酸,發澀。
靳行簡步子很大,姜茉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快步跟上。
她對他有一種莫名的信賴,從他對她伸出手的那一刻,所以她沒有喊停,景物在眼角退去時,腦子裏還能忽悠悠地轉着。
祁靜雲會在什麼時候發現她不見呢?
她看到這段監控錄像時會發怒嗎?
她的貴客,就這樣被她拐跑了呢。
這樣想着,姜茉步子更加輕快。
靳行簡回頭看她一眼,邊走邊打通電話,等他帶她走到家門旁的那個路口時,他的車已經等在那裏,司機正恭敬地站在一旁。
姜茉只來得及回頭看一眼燈火通明的姜家院落,就被靳行簡塞進副駕,他關上車門,從車前繞過去,自己坐上駕駛位。
姜家院落在後視鏡中不斷縮小,黑色賓利駛出別墅區時,一輛紅色跑車正駛入,車內震天響的音樂隔着兩扇車門都能聽到,晃過來的車前燈明亮刺眼,姜茉不適地眯着眼眸。
別墅區外街景繁盛、霓虹五彩,長串燈籠掛在路燈上,枯枝樹幹被繞上銀色燈帶,燈一亮,開出一片白盈盈的花。
路上行人小心享受春節最後一個假期。
“想去哪裏?”靳行簡問。
車速不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住姜茉,身上的力氣卻被抽走了,心臟也跟着缺失一角,整具身體空落得隨時能被風吹起。
車窗上映出她蒼白疲憊的臉頰和一雙失了光的眸子,窗外街道川流不息,她披着男人寬厚的大衣,抱着木匣,頭歪在椅背上,聲音輕飄飄的落到靳行簡耳邊,“我想去一個離媽媽近一點的地方。”
靳行簡的目光落過來,打開座椅加熱,又將車暖調高。
“睡一覺吧。”他說。
手機嗡嗡兩聲,跳出沈懷京的消息??
“晚上成元東會過來。”
“你人呢?”
靳行簡沒回,在下一個路口調轉車頭,向城外駛去。
他車速不快,播放一支放鬆情緒的曲子。
想起姜茉沒電的手機,爲她充上。
姜茉沒問靳行簡要帶她去哪裏,聽話地閉上眼睛。
大腦卻並不乖順。
姜商元和祁靜雲的對話一遍遍在腦子裏循環迴響。
“雲笙這,是姜家欠她的,也是我欠她的。”
“如果沒有沈家當年的支持,姜家還是那個一窮二白的姜家。”
“後來沈家出事,她沒能帶走一分一毫。”
“如果那時我能幫她一把……”
“靜雲,當初沈家出事,是不是和你有關?”
時隔多年,姜茉重新記起沈雲笙整夜整夜的咳嗽聲。
小小的她被咳聲驚醒,睜開眼睛,沈雲笙披着一件單薄灰衫,坐在豆黃色燈下,身體跟着咳聲顫抖,手中的筆也顫顫巍巍,幾次提筆,幾次放下,最後輕嘆一聲,留下桌上待修復的字畫,打開木匣,對着一枚破損的玉環發起呆來。
那時她不懂,只能想起夏末時,院子裏即將凋枯的茉莉花。
指尖一點點攥緊,指甲陷入掌肉深處,鈍痛感讓姜茉無法入睡。
駛向城外的路上車輛漸少,逼近的巨大引擎聲格外清晰。
心裏像是有某種預感,姜茉睜開眼睛。
賓利右側正貼上來一輛紅色超跑,車窗降下來,駕駛位上的人臉色潮紅,挑着脣角朝這邊投來視線。
“成元東。”姜茉低低出聲。
醉酒後的成元東比平日更加輕佻、頑劣。
靳行簡朝那邊淡瞥過去一眼,依然保持着勻穩的車速。
轟鳴聲乍響,成元東挑了一下脣角,升上去的車窗隔開姜茉視線。
紅色跑車驟然加速,很快行駛到賓利前方,再驟然減速。
靳行簡動作利落地踩下剎車。
姜茉身體不受控制的前傾,又被安全帶勒回來。
黑色賓利急剎在馬路中央。
紅色跑車向前滑行一段,在幾十米外停定。
一黑一紅兩部豪車在黑夜裏靜靜對峙。
姜茉抿脣,朝靳行簡看去。
車內靜寂,男人眉眼疏冷,臉上看不出其他情緒,只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傳來篤篤兩聲響。
嗡嗡的手機振動聲打破這種冷寂,姜茉手機屏幕上顯現出一串北城號碼。
靳行簡眸光挪過去,探身,長指在屏幕上一劃,點了外擴。
成元東帶着酒意的輕佻語調響起:“姜茉,又要跑去哪兒啊?今天不是要給我道歉嗎?今天沈懷京不在,我看誰還能給你撐腰。我數三個數啊,你乖乖坐過來,找個沒人的??”
“啪嗒”一聲,姜茉將木匣放下,面無表情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時卻被靳行簡握住手腕。
“成元東。”靳行簡開口。
“艹,你TM誰啊?”成元東反應兩秒問。
靳行簡沒答,俯身到副駕。
“我數三個數,”他聲線很淡,長指勾住姜茉的安全帶,咔嗒一聲幫她重新扣好,坐好後左手隨意地塔上方向盤,“你跟姜茉道歉。”
話落的瞬間,低沉的轟鳴聲咆哮在耳邊,姜茉不自覺斂住呼吸,指尖捏緊安全帶。
成元東那邊徹底安靜下來。
車身震顫中,靳行簡穩穩開口:“三。”
黑色賓利猶如一隻隨時準備張開大口的鋼鐵巨獸,匍匐在路中央等待主人指令。
指令一到,便會轟哮向前。
“二。”他面色如常,聲線也淡,卻讓人遍體生寒。
“你是、你是靳行簡!對、對不起靳哥!”
“一”字被很輕地吐出的那一秒,賓利轟然向前!
成元東瞬間酒醒,急喊:“對、對不起姜茉!你原諒我!”
紅色超跑慢半拍啓動,在駭人的壓迫下慌不擇路變道,砰的一聲巨響撞上路邊護欄,車頭迅速癟了下去。
下一瞬,賓利擦着他的車尾飛馳而過,輪胎碾壓過地面,帶起銳利尖嘯的危險信號。
景物急速倒退,紅色超跑在視野內迅速縮成一個紅色圓點,車頭有白煙冒出,車裏的人推開車門爬出,跪倒在路邊。
體內沸騰的血液慢慢趨於平靜,姜茉指尖仍牢牢捏着安全帶,嚥了咽喉嚨,讓聲音儘量如常,“我以爲真的會撞上。”
靳行簡落過來一眼,視線在她身上稍頓,緩下車速後短促地笑一聲,“嚇到了?”
“沒有。”姜茉鬆開安全帶,指尖順着衣料滑進大衣口袋,狠狠掐了下手心。
她不敢說,她身體裏剛剛像臥伏着一隻野獸,睜開猩紅的眼睛,露出尖利的巨爪,一股極強的毀滅情緒?在她體內奔湧。
她甚至希望,真的撞上去。
姜茉頭偏向窗外,靳行簡目光挪過去,只能看到她白淨的側頸和抿起來的脣角。
“還氣嗎?”他問,“氣我們就回去。”
“揍他一頓嗎?”姜茉緩緩吐出一口氣,轉回來看他。
靳行簡轉眼看她,她眉頭仍擰着,話音裏明顯帶着情緒。
眼眸倏地漫上一層笑意,靳行簡手指敲在方向盤上,想了想還是開口:“姜茉,還擊的手段有很多,可以不必急於一時,也可以不必讓自己受傷。”
話落,姜茉眉頭一蹙,抿起脣。
靳行簡給她時間思考。
沒人說話,車內陷入短暫沉默。
前方路口可以迴轉,靳行簡車速依舊不快,準備變道時,姜茉忽地開口:“靳老師,您可以教我嗎?”
突如其來的稱呼聽得靳行簡一愣,他倏然一笑,把自己手機丟給她,挑眉:“都叫老師了,能不教嗎?”
“幫我撥個電話,給林源。”
黑色手機被扔到腿面上,姜茉一愣,抬起眼睫去看他。
他們兩個碰面次數屈指可數,這人就把私密性極強的手機這樣丟給她。
靳行簡瞥過來一眼,只以爲她沒辦法解鎖,報了一串密碼過來。
姜茉沒再猶豫,解鎖後點開通訊錄,林源名字前被加了字母A,就在第一個。
電話接通,對方恭敬地叫靳總。
姜茉舉着手機放到靳行簡耳邊,他目視前方,稍一側頭,耳朵貼上手機,下頜也貼到了她握着手機的指節上。
溫熱感來的猝不及防,姜茉指節微曲,將手機收回來一些。
靳行簡側目。
他眼型長,卻不窄,側目時黑眼珠到眼角位置,脣形上翹,視線下壓,像洞察明瞭她那點小動作,卻不拆穿,神情莫名就帶着點痞。
好在他還要開車,那眼神只一瞬,復又看向前方,姜茉不用招架太久。
她垂下眼睫,視線恰落到他靜伏的喉結和衣釦下的一小片胸膛上,又被燙得迅速移開。
最後乾脆盯向他手腕。
將大衣脫給她後,他上身只剩一件黑色襯衫,下襬收緊西褲,寬肩窄腰的挺闊姿態。
袖口向上挽起一折,露出一截精緻冷白的手腕,一塊高奢名錶箍在腕骨上,路燈光打進來,銀色錶盤冷光簇簇。
林源在電話對面等待指示。
姜茉眨下眼睫,聽靳行簡報上路段車牌,指示林源報警,再讓他盯緊成元東。
姜茉瞠目,看向靳行簡,電話掛斷都忘記收回手機。
她沒想到靳行簡也算惡名在外,教她的卻是這樣奉公守法的做法,相比較下來,她最近一言不合就一巴掌的樣子就過於粗魯且小兒科了。
靳行簡眼角餘光都是姜茉疑惑的表情,他偏頭兀自笑了聲,提醒她收起手機才說:“第一課,在身無所依時學會運用法律武器。”
“那身有所依呢?”姜茉沉默半響問。
車窗外夜色茫茫,早春二月,枝椏仍枯萎,略顯突兀地支棱在樹幹上,獨自淋着霜雪。
他帶她一路向西,許久後纔開口:“那你只管做自己就好。”
車子駛過一段山路,最後停到一處山頂平臺。
姜茉抬起頭。
蒼穹碧落,萬千星辰。
思緒好像瞬間放空了。
靳行簡熄了火,下車,姜茉這才發現,這裏像是一塊私人露營基地,地上有捻滅的篝火痕跡,不遠處坐落着一間小屋,屋子裏黑着燈,門上掛着一把銅鎖,小屋面向這一側有一塊巨大的玻璃窗。
靳行簡已經走到門口。
他踢了踢地上的青石磚,又俯身撥弄幾下門鎖,拿出手機撥電話。
姜茉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藉着清寒的月色打量。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小屋其實不小,門口釘着的牌子“獵春”二字飄飄灑灑,是非常漂亮的行草。
姜茉湊近那塊玻璃往裏看,屋內陳設簡單,兩張長沙發中間一張方桌,桌上一副散開的撲克,幾隻空杯,像是玩牌的人剛散場,牌還沒來得及收。
靠裏的位置像是有個吧檯,臺前幾把高腳椅。
再往裏就看不清了。
“獵春的鑰匙放哪兒了?”靳行簡的電話撥通了。
“沒在磚下壓着嗎?你帶人跑那兒去了?” 山間清寂,沈懷京的聲音一字不落闖進姜茉耳膜。
她收回目光,不知道該不該走遠些,也是現在纔有空想,姜家院外停着的另一輛車應當是沈懷京的。
現在祁靜雲應該知道她逃走了。
心緒被扯回姜家,姜茉的心又亂起來。
“沒在。”靳行簡回了沈懷京前半句,離開門口繞到側面。
姜茉站在原地沒動,沈懷京的聲音依舊飄了過來,“前天紀二去了,鑰匙估計被他帶走了,那空調壞了,我告訴你??”
“掛了。”
“再聊兩句啊,我告訴你去哪兒。”
“不用,這兒窗戶開着。”
沈懷京沉默兩秒,爆了句粗。
“姜茉。”靳行簡喊人。
姜茉繞開門前青磚,到側面時,靳行簡已經將窗戶拉開,他偏過頭問她:“進去嗎?”
山上氣溫要低上幾度,姜茉穿着羊絨大衣站在外面,依舊覺得冰冷,風一吹,寒氣絲絲縷縷往骨縫裏鑽。
而靳行簡身上只有一層單衫。
姜茉正要點頭,靳行簡又加一句:“調酒給你喝。”
窗戶只一扇沒鎖,靳行簡將它拉到最大也不算開闊。
窗戶有些高度,嵌在牆裏,外部沒有窗臺,無形爲攀爬增加了難度。
姜茉一手抓住窗欄,踩着牆面攀上去時腳底打滑,失重感來臨之前,腰被人託住。
或者用掐來說更合適。
爲了攀爬方便,她脫了大衣,身上只有一件襯衫,脊背幾乎不受控制的發僵,正愣着,靳行簡用力,掐着她腰往上送,姜茉忙回神,借力跨上窄窗,靳行簡手掌退開時,她跳了進去。
兩人之前其實有過更親密的身體接觸,可是她還是難以忽略他手掌貼上來那一刻她清晰的感知。
在室外穿了單衣太久,他的手指冰涼,掐住她腰時,其餘手指在布料厚實的牛仔褲上,兩根食指不可避免地在單薄的襯衫上留下形狀。
腳下地板微微震動,是靳行簡跳進來了。
那件大衣又披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沒動,窗戶被拉上的聲響過後,“啪”的一聲,燈亮了。
姜茉眯起眼逃避日光燈的刺激,過了一會兒視野裏才清晰。
這間房子佈局和她在外面看到的大抵相同。
靳行簡沒招呼她,轉身去了吧檯後面,摘下腕錶後吧嗒一聲置於檯面,將襯衣袖口又往上折了兩折,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臂。
淅淅瀝瀝的水流聲後,靳行簡淨了手,俯下身。
姜茉抬腳,到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坐下,視線挪向他身後琳琅滿目的酒櫃。
不多時,靳行簡直起身,他們頭頂有一盞橘色吊燈,燈光漫過他迷人的眉眼,他手撐在臺沿在,微躬着腰時,與她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
一張臺子將兩人隔開,一站一坐,倒是像極了調試師和他的客人。
臺上還真的有一張酒水單,姜茉拿起,卻聽調酒師問:“想點,哪種杯子?”
姜茉遲疑抬頭,看着靳行簡拎出一打啤酒,用很抱歉的語調告訴她“來得太急,什麼也沒準備,酒吧提前打烊”時,兀的笑了。
將啤酒放在吧檯上,靳行簡低眉看她。
姜茉笑起來時眉眼舒展,眼眸彎成半隻月牙,滿臉乾淨清甜的少女氣。
她歪了一下頭,語調難得有些俏皮:“那真的有點可惜。”
最後,姜茉沒拿杯子。
靳行簡擺了張方桌到巨大的玻璃窗前,又將一張長沙發挪過去。
空調壞掉了,室內和室外同溫,他不知從哪翻出兩條加熱毯,一條扔在腳下讓她踩着,一條放到沙發上。
做好這一切,靳行簡又去了吧檯後面,叮叮噹噹,不知在忙些什麼。
姜茉坐到沙發上。
室內只留那盞極淡的橘色燈,爲她背影染上暖黃色輪廓。
吸入鼻腔裏的空氣冰涼,入胃的啤酒冰涼,腳下和身上卻是暖熱的。
兩種溫度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這感覺就像現在的她,陷在冰火縫隙裏,一面寒涼刺骨,一面溫暖熨帖,兩種感覺攪在一起,扭打翻滾,不分勝負。
她想逃離那種情緒,可是又被硬生生捉回去。
姜商元將她帶回姜家撫養,爲她遮風避雨是真的,愛護她也是真的。
可是沒有姜家和祁靜雲的做爲,也就不會有沈雲笙後來的那些苦難。
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冰涼,體內那頭野獸似乎又要甦醒過來。
姜茉把啤酒罐放桌上,滑坐到加熱毯上,雙腿一縮,團住自己。
“嗒”的一聲脆響,一隻酒杯被放到桌面。
通透的玻璃杯,裏面的液體也通透,特質的杯底像一座連綿的冰山,如碎雪般的細小氣泡在山頂升騰着炸開。
啵啵的細微爆破音響在耳側,餘光中,靳行簡同她一樣,背靠沙發,在加熱毯上坐下。
他的腿很長,隨意地斜支着,順着她的目光介紹:“初雪。”
“給今天唯一的客人。”
這名字,無端地讓她想起他們共渡過的那個初雪夜。
那之後,他們見面次數不多,每每相見,卻總讓她印象深刻。
姜茉歪過頭,認真看靳行簡。
他有一副好看的眉眼,捉摸不透的性子。
都說他生性涼薄,不好相與,他卻從不吝嗇於幫她。
“靳行簡,我住的那套房子是你的,對嗎?”姜茉毫無預兆地開口。
靳行簡眼裏卻沒有絲毫驚訝,只側過頭無聲望向她,“初雪”中的氣泡爆盡,杯子裏的雪跟着停了。
他笑了一聲,問她:“怎麼發現的。”
姜茉抱着膝頭,“你昨晚把水杯洗好後放回原位。”
這不是客人會做的事。
靳行簡短促地笑了聲,沒再說話。
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
姜茉扭過頭,下巴搭在膝蓋上,長髮從肩頭垂落,她側臉安靜美好,坐在那時像一副極有質感的靜默油畫。
過了許久,她忽然問:
“靳行簡,你幫我,除了靳姨的囑託以外,還有其他原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