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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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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一接觸那張久未看見的面孔,柔止的臉頰出現了片刻的愣怔,片刻之後,她趕緊放下手中的油傘,交疊着雙手至腰側,向兩人恭敬地行了個萬福禮:“奴婢拜見陛下,拜見皇後孃娘。”

沒有回應,氣氛寧靜得可以聽見微雨落地的聲音。

柔止低垂下頭,心中正覺微微有些難堪,忽然,一道隱含笑意的女聲向她溫和道:“原來是薛尚宮,薛尚宮,快請起來吧。”

“謝陛下,謝娘娘。”

柔止再次鞠了鞠身,輕輕抬起頭,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注在眼前的一帝一後身上。

皇後盛裝華服,玉貌花容,一洗多年的嬌羞女兒態,臉上露出端莊而大方的表情,美麗動人。皇帝則穿着一件玄色的繡祥雲滾邊的曲裾龍袍,玉冠綬帶,袍裾飄拂,當他一出現在柔止眼簾,柔止恍惚一怔,只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直撲而來。

他似乎也在看她,在視線交匯的一剎那,他的目光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很快地,一抹輕鬆淡然的笑意又漾回他的嘴角:“原來是薛尚宮,薛尚宮,朕可有些日子沒看見你了。”

他的笑容寧靜而優雅,宛如見了故人招呼一聲的表情。柔止手心漸漸有些發涼,還是垂下頭,極力微笑道:“是,陛下萬福,奴婢給您道安了。”

劉子毓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只側過目笑道:“皇後啊,既是這樣,那朕便和你一同去吧,朕也想起好久沒去給母後她老人家問問安了,走吧。”

說畢,眼眸微抬,倒揹着雙手,看也不看柔止一眼,步履閒雅地向前方的石橋漫步而去。皇後一怔,隨後,就像做夢似的,喃喃一笑:“是,那臣妾就聽皇上的。”瞥了眼柔止,也端莊聘婷地跟着去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宮女、宦官尾隨簇擁在他們身後,一行人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溼漉漉的玉石臺階上,唯有柔止一個人孤零零地佇立在斜風細雨中。蒼苔露冷,幽徑花殘,不知道是因爲太冷,還是站得膝蓋有些發酸,她緩緩抬起手,環抱着兩手的胳膊,任憑溼潤的冷風吹着單薄的春衫羅裙,空空落落、悽悽涼涼的,想走,卻怎麼也挪不開步子……

都說人一旦不順心,倒黴的事情便會接踵而至。

這天,用過午膳,柔止剛走到內廷的尚宮局值房,腳還沒站定,年近六十的大宮女衛尚宮便領着一羣女官表情嚴肅地走了過來,她的身後,還跟着尚服局的局正陳姑姑。她們目光復雜地站在柔止面前,除了品級最高的衛尚宮,所有的人對她行了個萬福禮後,全都站起身,用異樣的眼神看着她。

“小的見過衛尚宮,大人,您這是……?”柔止鞠了鞠身,偏過頭,將疑惑的目光膠注在她們身後的無數口紅漆大箱子上。

衛尚宮交疊着兩手,上前兩步,輕撩袍服在大殿值房的正中椅子坐了下來,嘆道:“薛尚宮,你是陛下親敕的內侍省副總尚宮,本尚宮一直相信陛下的眼力是不錯的,這麼些年,雖然偶爾也有出錯的時候,但我總是說,你還年輕,需要歷練歷練,再上我的年歲漸漸大了,所以,我也就放放心心坐在井裏,將內廷很多事情全都交給你去操持,可是,你……你簡直也讓我太失望了!”

柔止抬頭一驚,趕緊道:“大人,出了什麼事了?”

“呵,什麼事?來人,還不將這些箱子打開,讓你們的尚宮大人好好看看!”

“是。”

衛尚宮面色一沉,幾名宮女應聲上前。柔止心中惶惑,急忙又將視線轉移到那些箱子上。

衛尚宮抬起下巴,冷笑道:“朝廷要我們內廷提出一百多萬絲綢布匹補缺貨源,這件事本是你由你親自料理的,可是,你好好看看這些絲綢錦緞,你看看裏面真正的織造上貢是多少?濫竽充數的又是多少?”

“濫、濫竽充數?”

‘轟’地一下,柔止的眼前暈了暈,她顫着雙足,三步兩步衝上前,匆匆撥開幾名宮女,蹲下身,一匹一匹地檢查着箱子裏的那些錦緞絲綢。

富麗典雅的雲錦絲帛,織工精細,層層的花紋就像天上流動的彩雲,然而,她怎麼越看越,越看越……

柔止的手漸漸發起抖來,衛尚宮續冷笑道:“呵,‘跑馬看妝花’,薛尚宮,要如何判斷一匹絲帛,你該不會連這個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吧?甭說是清一色的孔雀綠羽織成,就單單說它的配色,你覺得你手裏小作坊織出來的東西,也能配成爲咱們皇家御用的雲錦繡品嗎?”

柔止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手中的粗糙絲帛,胸口像燒了火似的,衛尚宮又冷言冷語道:“如果這次不是尚服局的陳內人發現得早,要不然,哼,咱們整個內廷的人加起來,都不夠陪你殉葬的!”

柔止猛地抬起頭,一對泛着水光的眸子轉向她的恩師陳尚服:“姑姑……”,陳尚服急忙向她鞠了鞠身,恭敬道:“請尚宮大人還是以官職爲稱吧,小的不能越了這內廷的規矩。”頓了頓,又提醒道:“尚宮大人,這次的絲綢錦緞,除了雲錦之外,大人不妨再檢查檢查其他絲帛有沒有問題?”

陳尚服疏遠而客套的回答像刀子一樣扎進柔止心裏,她跪在箱子旁邊,好半晌,才無力地閉上眼睛,用又幹又澀的聲音輕聲笑說:“可是、可是我明明吩咐過手下的人仔細檢查過兩遍的,我明明……”

“看來,她們說得真是沒錯啊……”衛尚宮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至柔止身旁,低眉睨了她一眼:“薛尚宮,你真的是還太年輕了。”搖了搖頭,她便交疊着雙手,冷笑着離開了尚宮局的大殿值房。

其他人也離開了,臨走前,唯有陳尚服目光短暫地在她身上掃了一眼,然後也轉過身,嘆了口氣,搖頭走了。

空蕩蕩的大殿值房裏,柔止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地板上,風從窗外灌了進來,在她的背心吹了又吹,涼颼颼的,她顫抖着手,一匹一匹地清理着箱子裏的絲帛,清着清着,最後再也忍不住地,身子一軟,將頭歪靠在身前的一口紅木大箱子上。

她終究是太年輕了,太年輕了……

她哽嚥着喉嚨,將頭埋在雙肘間,兩隻肩膀不停地抖動着,抖動着,恍如秋風中的落葉,抖盡了人生無盡的落敗淒涼意。

四月,陽光明媚,鳥暖聲碎。皇宮南苑的某個靶場上,喝彩之聲連綿不斷,生怕拍不到馬屁似的,一個個小太監們都爭相恐後往御駕方向的位置擠,氣氛歡快熱鬧到了極點。

“喲,陛下不愧爲是陛下!您的箭術不僅矢無虛發,就連這飛箭如虹的氣勢都不是常人能比得上的呢!”

“臭小子,什麼沒學會,馬屁倒是越拍越精了,呵,你懂什麼叫做氣勢?倒要讓你好好瞧着,朕的這三箭,那才叫做氣勢!”

劉子毓一襲紫色箭袖勁裝夾衫,輕眯起眼,拉開手中長弓,箭尖對準靶心,咻的幾聲,三支羽箭脫弦而出,不偏不倚,眨眼射進靶心正中位置。

“陛下英明神武!陛下英明神武!”

剎那之間,整個靶場又爆出一陣陣歡聲雷動、轟然叫好的馬屁聲。

劉子毓搖頭笑了笑,扔下手中長弓,轉過身,正接過一名太監奉來的巾帕準備擦額頭,忽然,首領太監馮公公畢恭畢敬走了過來,遲疑了片刻,道:“皇上,內廷總局的副尚宮薛內人說……說有事求見陛下。”

劉子毓一怔,半晌,才低眉斂睫,絲巾懶懶拭着手中的汗漬,笑道:“是嗎?她說有事見朕?”

“可不是,陛下您瞧,人不已經都來了呢。”馮公公朝身後努了努嘴,趕緊躬身退下。

劉子毓微微側過身,抬眼望去,卻見柔止釵環雲髻,一身女官服飾,神情落寞而悽楚地站在幾步之遠。他墨眸微眯,稍微打量她片刻,脣邊露出淺淺的弧度:“薛尚宮,聽說你有事見朕,不知所謂何事啊?”

他扔下手中的絲巾,笑意依舊輕鬆而安寧。柔止看着他,雙足儘管微微有些打顫,還是極力調整好情緒,提裙跪下,朝他舉手加額行了個大禮:“宮女薛氏此番求見,主要是爲內廷上的一些事兒想請陛下成全。”

“哦?”劉子毓朝她揚了揚手,示意平身。

柔止頷首道了聲謝,然後站起身,面部僵硬地直視着他說:“因陛下三年前抬愛,您逾矩將奴婢敕封爲內侍省副總尚宮,而奴婢原本也很是自信地以爲自己可以當好這個尚宮的,可是……”她嘴角開始隱隱抽搐,聲音幹得就像是擠出來似的:“可是奴婢才德疏淺,難當大任,也終究有失陛下您的重負,因此,奴婢現在特請您能辭去奴婢的尚宮一職,讓奴婢依舊回到尚服局,做一名小小的司飾內人吧。”

說着,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碧瑩瑩的女官腰牌,雙手恭敬地遞給奉至劉子毓面前。

劉子毓挑眉盯着她,抿嘴薄脣也不說話,只伸手接過她呈上的玉牌,食指繞着上面的黃色流蘇穗子,懶洋洋把玩着。

“那麼……奴婢在此謝陛下成全,奴婢告退。”柔止以爲他已經同意,凝視了他一眼,又恭敬行了個大禮,然後轉過身,仰起頭,對着天空深吸了口氣。

這樣一來就輕鬆多了是不是?從此再也不用面對那麼多的壓力和指責,再也不用面對那一雙雙冰冷而質疑的眼睛,就算、就算別人說她是個‘失敗者’那又怎麼樣……

思及‘失敗者’三個字時,淚花再也忍不住在眼眶裏閃爍,她捂着嘴,正要快速邁步離開這個靶場,忽然,身後一道淡淡的男音又叫住了她:“站住。”

柔止呆立住,背對着劉子毓的身子一動也不動。

劉子毓倒揹着手走前兩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會兒:“這就退縮了?給打敗了?嗯?”

柔止不答,只是貝齒咬住下脣,耷拉着肩,垂首不語。劉子毓冷冷笑了笑,然後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將她往身旁一拖,以至兩個人面對面貼得只有幾寸遠的距離。柔止大驚,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這熟悉而久遠的霸道氣息撲鼻而來,帶着淡淡的龍腦香,就像一股滾燙的熱浪能將人窒息籠罩住,轟地一下,她感到腦中一片空白,接着心‘咚’地一悸,抬起頭,表情錯愕地張着嘴,目光呆呆地看着他。

“這東西依舊好生拿着吧。”劉子毓將玉牌放到她手裏,表情嘲諷似地鬆開了她的胳膊,悠悠轉過身,負手叫來兩名太監。柔止愣住,不自覺地伸手撫着自己發燙的臉,心中正覺惶惑不解,這時,劉子毓已經從宦官手中取來方纔所用的長弓和羽箭,分別一樣一樣遞到她手裏,然後手指着對面的靶心:“瞧見沒有?薛尚宮,那兒有個靶心,三十步之內,你不妨試試看,你能射到什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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