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下，鏡子裏的小車忽然感到臉龐有些發燙，下意識地將頭轉向一旁。
就在這時，“姐，稍微修短點？”
託尼老師說着從後面抓了抓桑萍的髮梢，對着鏡子比了比繼續問道，“這個長度可以嗎？”
回過神的桑萍點了點頭，“嗯，可以。”
嘴裏應着託尼老師，桑萍的注意力卻全在鏡子裏的小車。
見小車一下沉默了，桑萍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片刻，洗頭的小哥給小車搬來一張凳子。
“謝謝哥哥。”
“不客氣。”
小車接過就地坐下，就這麼從側面看着託尼老師在桑姨頭上咔嚓咔嚓，看着看着小車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笑了。
桑姨真好看，越看越好看。
口袋裏手機又連着響了兩聲，小車掏出手機。
‘老師馬上要上臺了！’
小車心裏還是生出片刻猶豫，不過回覆的速度絲毫不慢：拜託一定幫我錄一下！拜託了拜託了！請你喫飯！-
五分鐘前。
熱鬧的四鋼二樓。
“感謝感謝，感謝各位家長同學，感謝今晚的每一位來賓，讓我們再次爲今天的演奏者們送上掌聲。”
“譁——————”
舞臺中央，老湯正在與現場觀衆互動。
直播間裏穆欣也在與線上觀衆語音互動，“謝謝，謝謝各位家人們，沒有點關注的家人們麻煩點點關注。”
“我是誰啊，我是字幕君穆欣老師，哈哈，謝謝肖斯塔科維奇送的花花，謝謝。”
【蘋果愛喫山竹：謝謝穆老師！】
【雲端的你：穆老師辛苦啦！謝謝穆老師！】
【拔劍吧老爹：謝謝穆老師！】
【小星星：辛苦啦穆老師！】
【ruby：謝謝穆老師！】
【tchaikovsky：再辛苦穆老師出下鏡唄！】
隨着吳復生的發言，整個直播間都跟着起鬨要穆欣現身一下。
穆欣倒也大方，將鏡頭翻轉朝着自己，然後對着鏡頭揮了揮手。
【餅乾：哇！果然是美女老師！】
“謝謝！是老師，不是美女！”
【北北北北北啊：穆老師今晚最漂亮！】
“小北最漂亮。”
【a鏗鏘玫瑰：爽朗的小姐姐！】
“哈哈，東北人都這樣，謝謝！”
【雲端的你：穆老師您也是海院畢業的嗎？】
“我不是海院的，謝謝！”
【羊了個羊：穆老師畢業於維也納國立音樂學院】
【秋葉風f：好厲害！】
【飛機飛上天：不愧是四號鋼琴教室，大神雲集啊】
【越過山丘：強！】
【qweqwre：師姐師姐師姐！看下這裏啊！】
“謝謝大家，qwe你好你好，你是？”
【qweqwre：穆老師您好，我還沒有入學，打算今年考，想請教您一下，中介幫我介紹的教授叫扎卡裏布坦，可我在網上查不到這個教授，您認識嗎？】
“認識認識，布坦教授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法國人，性格很溫和，很多同學都喜歡和他上課，不過他的德語不太好。”
【qweqwre：謝謝穆老師！】
qweqwre連着送上十根熒光棒。
眼見直播間裏的問題越來越多，穆欣覺得有點招架不住了，一邊應付着一邊看向舞臺。
舞臺上李安徐麗海濤三人正在給今晚的參演者發榮譽證書。
“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後臺私信留言，我們後面會一一進行回覆。”
“哈哈，兇殘老師正在給我們的優秀學員頒發榮譽證書。”
說着穆欣又將鏡頭對準了舞臺。
【雲端的你：這麼看李老師好高啊】
【ruby：感覺比穆老師還高一點。】
“我現在站在他倆旁邊已經沒壓力了。”
【我要和作業分手：哈哈哈哈】
【彼岸遍地花開：求問一下李老師b站什麼時候更新，上一個視頻都長草了！】
【拔劍吧老爹：同求，740都預告半年了！】
“這個具體我也不知道，不過老大確實太忙了，他平時除了上課練琴還有很多其他工作要做，去年十一開始他就在準備年底的音樂會。”
【誰都可以廚：是星海音樂廳那場麼，哎，想去但是太遠了】
【蘋果愛喫山竹：當天人在現場！李老師不要太帥】
【紫薯紅豆粥：本來那場是去看美島裏老師的，意外收穫遇到李老師，勃二彈得讓我不敢相信是一個青年鋼琴家演奏的，期待李老師的下一場音樂，一定到場】
【雲端的你：老大下一場在哪演啊？】
看着直播間對話框裏一條條的信息滾動，小虎哥爽得根本停不下來。
捧着手機咯咯咯地樂個不停，見舞臺上的頒獎儀式差不多要結束了，小虎哥劃開微信又給車琳去了條信息。
‘老師馬上要上臺了！’
片刻收到回覆：拜託一定幫我錄一下！拜託了拜託了！請你喫飯！
小虎哥看得一臉蒙，也不知道在忙什麼，多大的事啊，居然連老師的表演都沒有時間看！
過分過分！
嘴裏說着過分，小虎哥當然也只是嘴裏說說：放心吧，晚上就發給你！
“譁——————————”
隨着胡凱的分享結束，觀衆席再次爲這位父親送上掌聲。
李安老湯帶着孩子們下臺，老湯接過鏡頭本想說點什麼，但是好像此刻的氣氛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穆欣接着小聲問：“頭兒，彈什麼。”
見李安只笑不吭聲，穆欣會意一笑，“明白。”
李安心嘆你明白什麼啊，我是真不知道彈什麼。
接過王小虎遞來的面具，李安戴到頭上便朝着舞臺走去。
“譁————————————————”
就在李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舞臺，直播間屏幕一閃，【tchaikovsk送出嘉年華】
【柚子自由自在：來了來了！他來了！】
【雲端的你：感謝老柴的華子！】
直播間一陣小騷動，李老師露個背影
屏幕前老湯也是一呆，我擦，縣長今天這麼豪橫！
緊接着，【廈市星宇鋼琴講堂送出嘉年華x3】
【餅乾：我去！】
【立春寶寶喲：？？？】
【新蘭大偉琴行送出嘉年華x3】
【雲端的你：快跑啊！】
如果此刻不是那麼多家長坐在觀衆席老湯就直接起立謝大哥了，讓李安事後自己去感謝吧。
【古典系川菜送出嘉年華】
【傅文傳媒送出嘉年華x3】
此刻問號已經填滿公屏！
然而到這並沒有結束。
【空谷幽蘭送出嘉年華】
【清風明月送出嘉年華x3】
【羊了個羊送出嘉年華x3】
老湯自閉了，原來真大哥們都這麼沉默嗎……
穆欣的嘴角已經比ak還難壓，她看向一旁的海濤，海濤覺得自己有點失憶，他應該沒說過自己要當什麼榜一大哥之類的話吧……
五秒後，【吉格鋼琴藝術長廊送出嘉年華x10】
【shamrock：？？？？？？】
【或許你愛他：臥槽了啊！！！！！】
【pabiooo：這個是業內真大佬！】
【雲端的你：全體起立！！！！！！！！老闆不糊塗！！！！！】
【樹脂555：我嘞個豆啊！！】
【拿了個球：牛逼】
【斷情：牛逼！】
【拔劍吧老爹：太兇殘了，不愧是兇殘老師啊！！！】
【晴天柱：老師威武！車神威武！】
【喫麪包的吐司：太牛逼了！我居然在現場！！！】
【飛機飛上天：李老師的牌面】
【北北北北北啊：老師你的面啊！可憐我的琳！】
【我要和作業分手：湯老師發紅包啊！！】
【羊了個羊：老師你把琳帶反了啊！】
【ruby：28個華子，這是我能待的地方嗎？】
躁動中的直播間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在線人數開始快速增長，眨眼間便破了千，並且還在繼續上漲中。
一樓時而傳來一聲尖叫聲，李安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迎着掌聲走到舞臺中央，他轉身面向觀衆席輕鞠一躬，現場一瞬便安靜了下來。
接着他又看向鏡頭輕鞠一躬，直播間裏的情緒似是也恢復了正常。
【雲端的你：來了來了。】
【餅乾：好激動啊！】
【ruby：激動激動！】
【愛喫貓的魚：李老師要彈什麼？】
沒有人知道李安要彈什麼。
字幕君也不知道。
【曲目加載中】
【演奏者：兇殘的李老師和可愛的琳】
鏡頭內外，衆人帶着濃重的好奇，目光跟隨李安的面具來到鋼琴前。
一時間現場更安靜了，直播間裏也靜止了一般。
就見李安坐下調整了一下琴凳，片刻後抬起了手。
“噹——”
落指帶出一連串的琶音，引子如同被雨滴模糊的夜空。
就這麼短短一個引子，李安便帶着所有耳朵沉浸到了一種難言的情緒之中。
包括李安自己也沒想到最後會選這樣一首作品，他是在雙手落下的一瞬由十根手指爲他指引了方向。
【dailybook：夜鶯變奏曲】
琴聲一響，直播間裏就有人聽出這是作品。
【誰都可以廚：哇哇哇，當年的藝考曲目啊。】
【ruby：小時候超喜歡最後一段，揹着老師偷偷練了好久，最後被發現老師讓我完整地彈一遍，可我只會彈最後那一點】
【風輕雲淡：真好聽。】
【千帆閱盡是風景：鋼琴教學直播嗎？】
【拔劍吧老爹：已經跪好等第四變奏了】
【羊了個羊：音樂會直播現場，正在演奏的人是李安老師】
【小星星：夜鶯，鋼琴變奏曲，作曲家米哈伊爾.格林卡，主題分爲兩部分，第一部分爲浪漫曲，第二部分類似舞曲，共四個變奏，是典型的俄派抒情浪漫曲】
【餅乾：補充，一首值得用心體會的作品，越往後越好聽】
【時隔多年：有種淡淡的憂傷】
【獅子先生丶：主播是職業的吧，處理得太細膩了】
引子只有四小節，雖然開篇譜面上是和絃，但是若以和絃的方式彈出來，就少了一撥開迷霧的感覺。
李安用長琶音依次將其彈出，恰到好處地將夜空的面紗一層層揭開。
音樂一經進入主題，他雙手改爲完全的指肚觸鍵，音樂的感覺悄然間再變，典雅優美的旋律如一道吟唱漸漸從遠方傳來。
若隱若現，悠閒呢喃。
【小小星：要進入第一主題了】
不懂沒有關係，直播間裏有引賞者。
伴着李老師的演奏，唐小星如同做曲式分析一樣，爲大家講解着。
直播間裏也默契地減少了發言，儘可能地把公屏留給了小小星。
【小小星：首先主題從低聲部出現，在第三小節後半拍轉入高聲部，情感的表達上需要非常充沛，就像李老師現在的處理，啊啊，好喜歡這個處理！】
唐小星一邊聽一邊編輯，聽到激動處忍不住加入了一點小情緒。
但這並不影響直播間觀衆的理解，懂與不懂的人在剛纔那一瞬都感受到了琴聲中凝起了一股情緒。
或許這就是鋼琴家的實力吧，只用一兩個音符就能將聽者的耳神經調動。
音樂一進入第二變奏。
【小小星：第二變奏以裝飾變化爲主，兩個旋律相互交叉發展，節奏上採用的是俄國民族舞蹈的節奏變化。】
【黃金葉：這一段聽起來很有萬花筒的感覺。】
不止是黃金葉老哥，許多沒有聽過這首作品的人也有同樣的感覺，音樂忽高忽低讓人應接不暇，可又始終維持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
的確如此，這個段落非常適合用一種煽動情緒的奏法來彈。
相當一部分演奏者甚至會有意將這裏處理出一種不可捉摸的虛幻神祕感。
如果放在兩年前，李安也會選擇這樣的處理方式。
但是經過幾場大型音樂會的洗禮，見過了許多大師，認識了許多前輩，在與這些人的交流中。李安也漸漸明白了爲什麼有些人能夠演奏出生動的音樂。
音樂一定是要有表達的。
如果只是在段落裏做一些煽動情緒的討巧表演，那這樣的演奏只會距離演奏這件事越來越遠。
無論曲目的大小，哪怕只是一個音符，當你想通過他向觀衆傳達一種快樂，你只用這麼去想，這麼去彈，這枚音符會把你的想法傳遞出去。
譬如此刻指下這一段，李安想描繪的是一幅天高地遠的畫面。
於是他便專注於用結實飽滿的低音顆粒呈現於高音和聲相反的亦步亦趨，不同聲部的間距被琴清晰地加大後，音樂的空間感自然而然就出來了。
只有寬廣的天空才能讓夜鶯的歌聲顯得渺小，顯得微不足道。
所以當第三變奏來臨時，觀衆們第一時間就感覺到音樂的色彩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小小星：第三變奏的最大特點就是調色彩的變化，抱歉大家我要專心聽了！】
【雲端的你：哈哈哈，小小星可愛哦！】
隨着唐小星不再出現，公屏也漸漸又熱鬧起來。
一邊聆聽美妙的鋼琴曲，一邊與天南海北的朋友暢聊鋼琴，這樣的週六是不常遇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