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沒人知道從昨晚上到今天白天,梁秋潤是怎麼過的。
那種無心上班的焦灼,一直在啃食着他的每一寸皮肉。
看到這般肅然冷冽的小叔子,沈明英知道這次怕是玩大了。
她深吸一口氣, 說,“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梁銳和小江,去哪裏了,你信嗎?”
她是真不知道,對方去哪裏了。
她只管最後有貨來了就行了。
這是她和小江的約定,也是和梁銳的約定。
她不會去把他們給暴露了。
梁秋潤立在窗戶前,身形挺拔,他回頭定定地看了沈明英好幾秒,他沒說信還是眉心。
只是沉聲道,“把你知道的和我說一遍。”
沈明英嗯了一聲,“就是我們百貨大樓缺菜啊,你家小江就來找到我,說她能弄到菜,後面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梁銳也參與進去了,我瞧着他是那個送貨的司機,專門開的拖拉機,開的還挺有架勢的。”
誇到一半,見梁秋潤的臉色黑了下來,沈明英知道自己挨不下去了,也拖延不下去了。
這才慢吞吞道,“就是你老婆和你兒子來給我送貨,只是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裏弄來的貨,就這麼簡單。”
梁秋潤皺眉,下頜線繃緊,“也就是說,我的老婆和我的兒子,在投機倒把?"
沈明英,“你也能這樣理解。”
梁秋潤不怒反笑,“二嫂,那倆小的不懂事,不知道投機倒把的嚴重性,你也不知道嗎?”
“就這樣由着他們去做這種事?你知不知道這要是被人當場抓住了,嚴重的是要槍斃的!”
沈明英,“不能吧,我們百貨大樓投機倒把的人,還不在少數,哪裏有你說的這般嚴重。
要是真嚴格算起來,她纔是那個大頭子呢。
帶頭投機倒把。
這裏的貨不夠,去那裏買,反正那裏有貨,她就去哪裏。
“上週肉聯廠才抓走送進去了一個。”
肉聯廠的肉屬於戰略物資,這種東西誰敢投機倒把,那簡直就是在走鋼絲。
送進去都是簡單的,能不能活着出來,那纔是難題。
沈明英,“你們肉聯廠和我們百貨大樓不一樣,我們這裏本來就是賣貨的地方,而且我收小江的貨,我是給她蓋公章,這是私對公,和你們那絕對不一樣。”
她就差對天發誓了,“我這裏會是最後一道保險栓。”
“真的秋潤,我難道還會害自己人嗎?”
一個是她弟妹,一個是她侄兒子。
沈明英這人在怎麼滅絕師太,也不會害自己人啊。
梁秋潤沒說話,也沒說信沒信,他看着窗外那陰沉的天氣,天空上面一層黑紫色的烏雲,顯然隨時都有可能下大雨或者大雪下來。
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突然問了一句,“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沈明英指了下,“就是正陽門城樓外的方向。”
“出城了?”梁秋潤敏銳地抓到這句話。
“對,瞧着樣子是要出城的。”沈明英在心裏和梁銳道歉,這可不是她不保他啊。
能周旋這四十分鐘,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她的這位小叔子,真是不好搞。
也太過敏銳和機警了一些。
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皮子。
梁秋潤依靠在牀邊,屈指敲了敲桌面,篤篤篤,很有節奏感,也有很強的壓迫性。
他沒說話,只是望着窗外,又過了一會,突然問道,“昨夜裏送來了多少青菜?”
“一車大概是兩千斤,送了輛車。’
“幾點送來的第一車,中間又隔了幾個小時,送來的第二車?”
這沈明英還真不知道,“我昨兒的就熬了前半宿,後半宿是小徐熬的,我問問他。”
小徐很快就被喊過來了。
他當即便回答道,“第一次送來的時候一點左右。”
“第二次大概快五點,天太冷了,還是黑着的,我都打瞌睡了,拖拉機轟隆隆的響了起來,把我給震醒了,您是不知道,梁銳來的時候,臉色都凍紫了。”
這話說的,梁秋潤心裏一沉,“拿紙筆給我。”
沈明英立馬反應了過來,遞過去紙筆。梁秋潤畫了一個路線圖,旋即,對着沈明英辦公室牆上,掛着的四九城地圖參考了起來。
“第一次過來是一點,第二次過來是四點半,這代表着中間相差三個小時。”
“這三個半小時,包含了他來回的路,並且還裝車。”
“這代表着路上最少要走兩個小時,裝車一個小時。
低於這個時間,他們根本裝不完貨,更別說回來了。
“拖拉機的速度大概在每小時十八公裏左右,他拉貨較重,我按照十四公裏來算。”
“他們去的地方,大概離百貨大樓是三十到四十公裏的路程。”
說到這裏,梁秋潤抬頭起來,看向四九城的詳細地圖,用着筆在上面畫了兩個圈。
“正陽門城樓的方向,出城,鄉下,三十裏路到四十裏路那樣。”
“楊樹溝和薛家屯。”
這下,沈明英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的這個小叔子,簡直是機智如妖啊。
這是一般人能在這麼短時間能判斷出來的?
就是公安局的公安,怕是都沒他老練。
梁秋潤可不知道,自家二嫂想的是什麼,他看着地圖,想清楚以後後,他便站了起來,喊陳祕書,“送我現在過去找人。”
陳祕書還是恍惚的,“領導,這就確認地方了?”
他怎麼還沒明白啊?
對方就直接要去找人了。
梁秋潤嗯了一聲,“走不走?”
“走走走。”
陳祕書立馬站起來,追了過去,一邊追,一邊問,“領導領導,你是怎麼算出位置來的?"
他怎麼沒聽懂呢。
梁秋潤不太想說話。
還是陳祕書問了好幾次。
他揉了揉眉心,坐在後排,“時間可以判斷出路程的遠近,路程的遠近,可以判斷出具體的地方。”
“還有,出城的路上,仔細觀察着路上的拖拉機車軲轆印。”
提起這個,梁秋潤的神色已經冷了幾分,“車軲轆會告訴我,他們在哪裏的。”
*
梁銳沾沾自喜,“戰烈哥,我們走快點,爭取在我爸找到我之前,把事辦妥了,讓他對我刮目相看。”
這麼傲氣的叛逆少年。
和沈戰烈相處了一天後,直接喊上哥了。
只是,這輩分卻是有些的。
嚴格來說,他問江美舒喊小媽,問沈戰烈應該喊小姨夫的。
不過沈戰烈做生意這麼長時間,這點情商還是有的。
他並未點破,他只是有些好奇地問,“你爸知道,會把你抓回去?”
梁銳嗯了一聲,“這生意不正當,他肯定罵我。”
他爸是個在規矩不過的人。
沈戰烈沉默了下,“那做了這次,下次別做了。”
“那可不行。”
梁銳頓時急了,“我難得找到一個賺錢的法子,戰烈哥,我跟你說,你可不能把我的財路給斷了。”
“你沒聽過一句話嗎?斷人財路,猶猶如天打雷劈。”磕磕巴巴地說完一句話。
得!
這就是個沒文化的,連沈戰烈都不如,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這句話都說不利落。
這可真是個小文盲啊。
沈戰烈突然就好奇了,“你跑這一趟賺多少錢?”
提起這個,梁銳就生氣,“五塊啊。”
“我跑一天才五塊啊,江美蘭還按照二十小時來跟我算,也就是說從昨兒的晚上八點,到今晚上八點,我這纔算一天,我才賺到五塊,但是戰烈哥,你數下從昨晚上到現在,我跑了幾趟車了?
租車錢和油費我自己出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我連瞌睡都沒睡,我賺錢都這麼辛苦了。
就賺了五塊錢,江美蘭還要收我提成,讓我單獨我孝敬她老人家,你說她過分不過分?”
ith?!"......"
“你跑了這麼多趟,就給你五塊?”
不是,路上的雞都比他貴啊。
“是啊。”
梁銳碎碎念,“你也覺得她好過分是不是?我這賺的都是辛苦錢,她還來苛待我的。”
話還未落。
江美舒聽到動靜,就跑出來,本來還有些擔心梁說的,結果好傢伙,一出來就聽到梁說說她壞話。
江美舒磨牙,“梁銳,你這五塊錢也不想要了是嗎?”
這話說的,梁銳頓時瞪眼,“咋?連這五塊你都還要苛待?”
江美舒上前,拎着他耳朵,“我不苛待你五塊錢,我可以讓你下次不能來。”
這話一落,梁銳頓時炸了,甚至都忘記了,江美舒還拎着他耳朵。
他氣的要命,“江美蘭,你有沒有良心啊?我瞞着我爸,去借車,替你拉貨不說,你還要把我趕盡殺絕?”
江美舒可不慣着他,“是你自己先挑起來的。”
“怪我嗎?”
說完,鬆開手,根本不去看梁說是什麼反應,直接朝着屋內走去。
這下,梁銳頓時急了,他追過去,“江美蘭,我真沒說你壞話的意思。”
江美舒停下來,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就那樣看着他,“那你是什麼意思?”
這讓梁說不說話了。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話,“我道歉,我道歉還不成嗎?”
江美舒凝視着他,在梁銳以爲她要拒絕他的時候。
哪裏料到,江美舒突然噗嗤一笑,“行吧,原諒你了。”
她這一笑,莫名的梁悅的心情,也跟着放鬆了下去,“我也不是說你壞話,就是說你事實。”
江美舒眼睛一蹬。
“行吧,我放屁。”梁銳弱弱地說。
“這還差不多。"
江美舒這才轉身進了屋內,沈戰烈和梁銳去搬貨了,楊向東也去幫忙,三個大男人,把一千多斤的貨,很快都給裝到車上了。
江美舒和江美蘭落在後面,江美蘭走的慢,小聲道,“你剛那樣子,好像是在訓狗哦。”
本來暴跳如雷的梁銳,就這樣被江美舒給訓的順毛捋下來了。
江美舒點頭,“我就是在訓狗啊。”
“雖然這話不該說,但是對待男孩子,尤其是對待兒子,要去發命令,不能和他商量,也不能給他選擇。
“要給他說一不二的命令,他自然就會屁顛屁顛的照着做了。”
這是江美蘭從未聽過的一面。
她驚訝的瞪大眼睛。
“江美蘭,你又在蛐蛐我什麼?”
搬貨的梁說,忍不住吼了一句。
江美舒抿着脣,笑地甜甜的,“和你姨在誇你好呢。”
這是睜着眼說瞎話。
偏偏,梁銳這個二哈,還相信了,頓時紅着耳朵,繼續搬貨去了。
這真的是看的江美蘭,目瞪口呆。
還能這樣?
難怪,妹妹能夠把梁銳這個叛逆的刺頭,給喫的死死的。
貨裝到一半,開始下雪了,開始是小雪,到了後面就是大雪。
不一會地上就是一片雪白。
“這可怎麼辦?”
“下雪了,我擔心走在路上,車子別陷進去了。”
到時候回去不去了,那纔是麻煩。
“要不在這裏先修整一天,等雪停了再走?”江美舒這話一落,就被否定了。
“不行,百貨大樓這一批貨要的着急,我們若是不能做到的話,以後還怎麼繼續談接下來的生意?”
這??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走吧,就是下大雪也要走,把這批貨送回去。”說這話的是沈戰烈。
“只是,媳婦,你和姐可能要要,在這裏在住一天了。”
這話一落,江美蘭就給否決了,“不行,我們住在這裏,陳阿婆他們都不自在不說,而且他們家的糧食是定量的,我們多喫就有人要少喫。”
“既然貨拉完了,那就一起回吧。
這??
沈戰烈在猶豫,江美舒也想到,住在陳家確實不方便,先不說一整個炕上跟青蛙一樣呱呱呱的。
就說那上廁所,還在院子外面,屁股都凍麻了。
還怕掉到糞坑裏面。
這是真住不了啊。
她也說,“回吧,一起回,我要是在不回,我媽肯定也會擔心我。”
得。
大家的意見都是回。
沈戰烈想了想,“那你們來兩個人坐在三輪車的上面,在來一個人,坐到梁銳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的前面。”
後面放了快兩百斤的貨,自然是坐不了人的。
“你們打算怎麼坐?”
江美舒本來打算和江美蘭一塊,坐三輪車的。
楊向東卻說,“不行不行,我個頭大,根本坐不進去自行前槓。”
“江姨,還是你去坐吧。”
也有道理。
江美舒二話不說,就跑到了梁銳面前,“載得了不?”
後面的貨都快把袋子給撐爆了去。
梁銳一哼,“你小看誰呢?”
這下,江美舒也不和他客氣,直接往前槓上一坐,趴着身體,雙手壓在自行車的車頭上。
梁銳倒吸一口氣,“江美蘭,你是有八百斤嗎?”
“你一上來,都要快把我的車頭給壓彎了。”
江美舒真是太討厭梁說,這一張臭嘴了,她磨牙,“是啊,我八百斤,一下子把你爸都給壓倒了。”
24. "......"
這娘們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