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門前的廣場上,綵繒招搖,紙糊的百戲人物懸在竿上,隨風而動宛若飛仙。
今日是五月廿一,距離坤成節還有十日,待金烏西墜,玉兔東昇,東京的百姓們意外地發現,近來難以在大相國寺等地見到身影的雜劇班子,竟然齊齊現身盆。
而御街北端的豐樂樓,更是自白天起就不接待一切達官顯貴,此刻,上百個身材高大、髯須威嚴的禁軍將四周圍得和鐵桶一般。
街道司的差役將手中的笤帚搶得飛起,塵土漫天,原本還想湊近去看看熱鬧的行人和攤販都自動自覺掩面躲得遠遠的。
待煙塵散去,現出一個圓墩墩的身影來。身影站在豐樂樓門外那赤黑木條交互穿插而成的權子前,他的脖頸非常靈活,像裝了轉珠似的,四下扭動。
很快,他就看到了自遠處疾步而來之人,臉上瞬間擠出四條溝壑來:“大人,這兒!您可來啦!”
鬱竺被這一聲喊得回過神來,收回四處打量的目光,腳步加快了幾分,迎上前去,拱手作揖道:“張內相久等了。”
張迪依舊是那副臉上要滲出蜜汁的表情:“可談不上,官家即刻便到,那些戲子可都交代好了?”
“內相放心,日日操演了近一個月了,斷不會出差錯的。”
“那邊好,那大人和咱家一同上樓候着吧,官家不從此處進。”
鬱竺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跟在張迪身後直奔豐樂樓中間那棟小樓最高層而去。
豐樂樓,又稱“礬樓”,便是原著裏宋江和柴進元宵觀燈飲酒的那個“樊樓”,如今汴京七十二酒樓之首。今年以來大經整飭,五個相互獨立的三層高樓以廊橋相通,可謂“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①。
此時的三層與後世的三層不一樣,尤其是東京,規模稍微大的建築,往往都會先建兩層磚石臺基,臺基上立永定柱做平座,其上再建第一層。且層高有兩丈,因此豐樂樓三層的臨街閣子可以完整地看到整個棘盆,甚至能越過宣德門去窺見一點
宮禁內的景象②。
張迪引着鬱竺來到的這間閣子,是整個豐樂樓的最高處,也是宮禁的主人準備觀賞棘盆的地方,屋內寶榻香茵,錦幔低垂,處處金玉,奢華無比。
儘管此刻偌大的閣子裏就兩個人,但是沒有誰高聲言語半句,彷彿只要聲音大一點,便是對這間因即將迎來聖駕而顯得無比尊崇的閣子的唐突冒犯。
不過一刻鐘的工夫,閣子外傳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張迪膝蓋一彎,利落地跪在地上,鬱竺也跟着他身後跪下。腳步聲漸近,不多時,其他腳步聲像得到了無聲的指令,齊刷刷地停了下來,只有一雙步子踏進了閣中。
片刻,趙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樓閣玲瓏倚碧空,雕欄畫棟映霞紅。”
他並未讓地上的二人平身,而是自顧自吟了半闋詩,又轉到綺窗繡戶邊,看着金銀珠玉穿成的流蘇穗懸掛在檐角,微風一過,金玉之聲嫋嫋娜娜地傳開,彷彿從天上仙宮飄來的仙樂,這才繼續吟道:“憑欄俯瞰人間景,似入蓬萊仙夢中。”
張迪不通詩書,但憑藉多年當差的經驗也曉得官家此刻心情極好,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迎合道:“好詩!好詩!”
“哦?好在何處?”趙信轉身挑眉。
“呃”張迪神色一僵??陛下甚少會對他的諂媚之言進行這般考校。
鬱竺也跟着張迪的動作起身,上前一步道:“陛下的詩,妙在最後一句的‘蓬萊仙夢,楚王於高唐一夢,邂逅巫山神女,仙緣佳話流傳千古,而今陛下定然也是情之所至,憑欄而望,纔會生出如此感慨。”
趙佶撫須大笑??此言甚合他意,天宮的仙姝無緣相會,人間的仙妹卻能常伴身旁。
他轉身向張迪:“她來了嗎?”
張迪這時才恢復了往日的機靈勁兒:“一個時辰前李姥派人傳過話了,師師姑娘片刻就到。”說罷,趁着趙佶不注意朝着鬱竺投去一個感激的笑意。
鬱竺悠然一笑,其實一個時辰前,她也剛從金錢巷出來,她知道自己當初能說動趙佶前來提前一觀棘盆的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這位“神女”了。
趙佶撩開衣襬,坐在那榻前,手中把玩着那塊羊脂白玉鶴佛手墜,有一下一下地輕敲着面前的黃花梨木幾案:“良辰美景意難休,樓閣清幽盼玉眸......”
他今晚似是詩興大發,聽得張迪一陣緊張,生怕又被問“好在哪裏”,幸好,趙信還沒有吟誦完,“玉眸”便自層層珠簾後現身了。
她依舊是那身玄色的衣袍,不施粉黛,如瀑的黑髮鬆鬆地綰了個懶梳髻,淺淺道了個萬福,便儀態萬方地在榻上趙信身邊的空位上坐下。
觀衆到齊,好戲自然開始,鬱竺接受到了來自張迪的眼神暗示,走到繡窗邊,點燃了手中一個特製的小小的信炮。
“咻”的一聲,無數五彩的星子在空中炸開,向周圍四散而去。它是那樣的高,是以尋常巷陌的百姓也能得以一觀究竟。
趙信也未曾見過這等花樣的信炮,一時有些好奇,還未來得及出身詢問,便見棘盆中間,一捻紅率先登臺,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從盆這頭橫跨到那頭的鋼絲上。
一捻紅是東京出名的雜耍藝人,此刻一襲羽衣,衣袂飄飄,輕薄的紗裙上用銀線細細繡着圖案,微風拂動之下,有流光閃爍。
待站穩後,一捻紅足尖輕點鋼絲,像一隻蹁躚的蝴蝶,嫋娜地擺出各種身姿和體態,如同一個真正的仙子那般漫步於九霄雲外的仙橋之上。
與此同時,周圍的煙火也適時地綻放開來,一道道流星煙火在她頭頂化作點點的星光,似浩瀚銀河灑落人間,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這如夢似幻的光暈之中。
緊接着,棘盆中間的起輪煙火也開始旋轉着升起,像太清境大赤天上的混元金輪,而走線煙火則沿着鋼絲的線路蜿蜒前行,所到之處留下一條明亮的火線,彷彿是爲一捻紅鋪就的一條通往仙宮的光路。
隨着她越走越遠,成架煙火也被點燃,各色花炮依次燃放,先是噴出粉色雲霞般的煙霧,瞬間又幻化成了朵朵盛開的金蓮……………
一捻紅自那“仙橋”之上翩然而下,身姿婀娜地隱入了幕後。緊接着,幷州雜技班子粉墨登場……………
鬱竺悄然側目,留意着趙信的神色。
這位素有“道君皇帝”之稱的帝王,此刻目睹眼前如夢似幻之景漸次鋪陳開來,彷彿平日裏只存在於只存於臆想的仙宮妙境,被搬到了這凡塵俗世之中。就像一個老二次元突然看到動漫裏的場景具象化那樣,他臉上流露出了一種不屬於帝王的、
純粹的歡喜之色。
鬱竺和李師師目光在趙佶身後相接,相視一笑。
此次不過預演,鬱竺遴選了十個節目登臺,待九個節目演罷,李師師輕啓朱脣,適時開口讚道:“所謂仙宮落凡塵,不過如此了。”
從開演到現在時間並不長,不過兩刻鐘,趙信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盆,此刻聽聞李師師的話,才反應過來自己冷落了佳人,連忙牽起身側的柔荑,卻轉向鬱竺問道:“方纔臺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光甚是好看,是何物所致?”
鬱竺微微一笑,解釋道:“陛下,那是各地術士所爲。以硝石、硫磺等按不同配比混合,添些藥粉點燃,便有了這絢麗色彩,紅如晚霞,藍似湖天,黃若麥浪,皆是各處妙法呢!”
“各處妙法?”李師師很快抓住了竺話中的關鍵,嘆道,“那倒是有些可惜了......這些人既來自五湖四海,想必日後難如這般,常聚京城爲陛下獻藝了。”
趙佶眉頭一皺,平日裏鮮少見師師對這等稀罕景緻如此感興趣,自己身爲一國之君,怎能不遂了她的心意?
當下便神色一凜,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霸道:“這又有何難?既師師對此青睞有加,那些個身懷絕技的藝人,朕給他們封個一官半職,讓他們留在京城便是了。”
李師師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笑意,輕聲道:“陛下好意,臣妾心領了,可僅爲賞樂便隨意封官留藝人於京城,朝中大臣知曉後定會議論紛紛。臣妾可不願擔那“紅顏禍水”之名,遭人背後詬病。”
男人啊,分明就是自己對這奇技淫巧滿心歡喜,卻把緣由都推到她的頭上,彷彿全是爲了她纔要這麼做似的,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李師師這麼說,趙佶也犯了難,卻見竺幾步上前:“陛下,微臣有一法子,或許可解當下之困。”
“哦?說來聽聽。”
“陛下,微臣以爲不妨設立一個專門的機構,名爲“科教局'。
“科’者,涵蓋萬象,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是學問,世間諸般奇巧技藝又何嘗不是學問,無論雅俗,但凡精妙獨到、別具匠心的,皆可納入其範疇;‘教'者,傳道授業解惑,以學化人,以教興邦,設立“科教局’,正契合古聖先賢廣育天下英才、弘
揚百家學問的宏願,正當性不言而喻。將那些身懷絕技的藝人悉數納入其中,委以相應之職,一則可免朝中大臣因封官一事嘖有煩言,二則更便於對這些江湖藝人的管理,也好更好地爲陛下效力。”
這一招,鬱坐在青州的時候就用過,當初孫二孃夫婦開的那棟酒樓,韋暄怕被人詬病斂財,在鬱的建議下改成了善義樓,打着“做慈善”的幌子,也是賺的盆滿鉢滿。
如今故伎重施,也是悟得了世間衆人皆爲名聲所左右這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張迪一聽,連連讚道:“這招好呀!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如今咱們給這事兒尋了個正當名分,立了這“科教局’,往後行事可不就是師出有名,順順當當嘛!”
這是他對於鬱竺先前解圍的回饋。
趙佶也微微一笑,頷首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計甚好。”
見趙佶首肯,鬱竺繼續道:“再者,當下我朝州學已然完備,澤被四方。不妨因勢利導,於州縣學之中特闢一科,專事招攬天下各地身懷奇技之人,便可保後續人才源源不斷,亦能讓陛下常賞這等妙趣橫生之景。”
對於州縣學的積極推動,應該是趙佶一生諸多事宜之中,當屬爲數不多的善舉了。
崇寧年間,在蔡京的倡議下,他推行“三舍法”,置各路提舉學事司,大力發展了地方教育,如今聽鬱竺提起他這番功績,心中自是湧起幾分得意,當即應允道:“善!便依卿所奏!"
說罷,略微思忖了片刻,又繼續道:“科教局以及專闢一科之事,你擇日去找蔡京細細商討、斟酌一番,務必要將其中的方方面面都慮及周全。張迪,你這邊也莫要疏忽了,回頭記得同蔡京知會一聲纔是。具體措施擬定完備後,便即刻着中書門
下依循規制起草相關文書,快馬加鞭將此事推行開來!”
趙佶大手一揮,鬱竺亦是心潮澎湃??不僅僅是因爲那和劉?李綱說過的“科技興國”的事情有機會付諸實踐,更重要的是,這是她朝堂之上,從中央到地方,培植親信、拓展根基、壯大政治羽翼的好機會!
就如同昔日武則天設立“北門學士”那般,既是朝中格局已定,沒有崗位爲己所用,那就創造出這樣的崗位來。雖說蔡京意外介入了進來,給計劃增添了幾分變數,但不管怎樣,事情已然成功了一半了!
念及此處,她當即重重拜下:“微臣叩謝陛下聖恩!”
“平身吧。”趙佶沒想到自己觀賞盆,竟順帶處置了一樁關乎“朝政”之事,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自得之意,緩步到繡窗前,負手而立。
碧空繁星點點,融融泄泄的燈光將御街罩上了一層金色的暈,樓下羣氓熙來攘往。
棘盆中正在上演着最後一個節目??兩個身材高壯的漢子穩步登上臺來,相較於之前那些絢麗花哨的場面,此番倒顯得頗爲質樸簡單了些。
趙佶不禁來了興致,微微側身問道:“鬱卿,這又是什麼花樣呀?”
鬱竺含笑上前,恭敬地欠了欠身:“回?陛下,是相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