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芝芝每天多了一樣去都尉府點卯的差事。
其實帝姬府上玉米沒發芽的原因很簡單,不過就是那些花匠依照伺候奇花異草的經驗,給玉米施了過量肥料致使營養過剩,出現了“燒種”現象。
不過她近些日子跟着她們家大人後面也有了長足的長進,自然知道不能一下子就向帝姬道出其中原因,往往真相太過簡單反倒會顯得自己不重視似的。
於是,張芝芝煞有介事地研究了半天,才告知帝姬這玉米需要她每日精心照料纔行。帝姬聽後欣然應允,還賞賜給她一塊都尉府的腰牌。
此刻,張芝芝便拿着這塊腰牌直奔水西門口的醴泉觀。
她要去辦一件昨天大人交代給她的大事。
她先是在醴泉觀外院找到了常在那裏的“小關索”李寶。
李寶袒露着上半身正和一個黑漢子扭打在一起。他被那黑漢子拽住了腰間的緄兒,一個失手跌翻,人羣中便發出一陣惋惜的嗟嘆聲,紛紛指責起那黑漢子。
卻見李寶一個鯉魚打挺,乾淨利落地翻起身來,順勢向前一撲,緊緊抱住對方的腰肢,用力一甩,那黑漢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人羣中頓時爆發出起此彼伏的叫好。
張芝芝一點也不奇怪於李寶的人氣,他就是有這本事能讓觀衆在站在他這一邊爲他喝彩。
李寶表演完畢,持着一個竹篾子在各位看官前繞了一圈,衆人紛紛慷慨解囊。無論是拈出一枚銅錢,還是掏出一吊錢或者幾錠碎銀子,他都一一唱喏道謝。待李寶收攤後,張芝芝見衆人散去,這才掏出一錠四十兩的紋銀,放在那竹篾子上。
這等闊綽主顧是每個賣藝的人都不願意放過的討好對象,李寶餘光瞥見銀子,立刻從地上“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向這位賞賜重金的小娘子道謝,彎腰的工夫卻見這小娘子微微抬了抬手肘,露出了袖子底下的一塊腰牌。
因得罪了高俅,他雖在這醴泉觀生意紅火,卻鮮少有達官顯貴願意邀請他上門表演,見此腰牌自然是心下一驚,稍微露出些猶豫之色。
張芝芝見狀,附在李寶耳邊輕聲低語了兩句,後者神色瞬間大變,連忙點頭答應。
緊接着,張芝芝又又如法炮製,接連去找了東大院演懸絲傀儡戲的張金線夫妻倆、西大院走鋼絲的一捻紅、後院專門做煙火表演的凌煙客,待她說明來意後,這些來自三江五嶽身懷絕技的賣藝人,紛紛露出了和李寶一樣驚喜的表情……………
睿思殿內,趙佶稍稍有點煩悶。
昨日午後,高俅那廝匆匆覲見,稱有要事相稟,他不得不中斷手中的畫作,傳召這位殿帥入內。
實則所奏之事,於趙佶而言不過些雞零狗碎??他封的那位“練兵大使”將愛女榮德帝姬的駙馬弄傷了。爲了帝姬的顏面,高俅要求狠狠懲罰這肇禍之人。
趙信寥寥數語應付了過去,有些心不在焉。一方面,他急着將手中那幅《鴛鴦戲水圖》早點完稿,好送給師師,另一方面,高俅雖然衣着整潔,但是周身隱隱約約悶着一股汗餿氣,與殿裏的龍涎香相互衝突,讓趙佶稍稍有些頭暈。
他看着高俅日漸圓潤的體態,心想果然癡肥之人身上都有股異味相伴,高卿也是不如年輕的時候那般清爽利落了。
他熱愛一切美的事物、美的人,高俅這般儀容就像風吹散薄霧般,使他那作畫的靈感全無,當下更是心生幾分不悅,但顧忌着多年的君臣情分還是並未宣之於口,只是揮袖令高俅退下。
只是,那鬱承旨該如何處置呢?
此事孰是孰非他其實毫不關心,只是覺得有些麻煩,早知如此當初便不答應她練兵了,要不直接把這練兵大使撤了?
正這麼想着,卻聽張迪來傳信,說是師師求見。趙佶當即將這處罰人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疾步穿過地道,直奔金錢巷而去。
一夜幽歡,恍若夢幻泡影。
第二天晌午,趙佶從那短暫的溫柔鄉中脫離出來,回到睿思殿中,又不得不面對這件讓他感到麻煩的事情??若處罰過輕或全然不罰,榮德帝姬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可若嚴懲不貸或徑直撤去其官職,昨夜李師師那宜喜宜嗔的嬌容便浮現於眼
前,她若是因此生氣,又該如何是好………………
正當他愁眉不展,左右爲難之際,小內監傳報榮德帝姬求見。
趙佶下意識想要躲開,他心中已大致料定榮德帝姬此番前來所爲何事,只覺厭煩,暗歎麻煩又至。尚在猶豫踟躕間,那佩玉鳴環的聲音已由遠及近在殿外響起,然後他就看到了愛女的身影出現在了睿思殿外。
出乎意料的是,榮德帝姬的表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樣憤怒或者委屈。她手上託着一個小巧的青瓷罈子,聘聘婷婷地走來,入得殿內,先行禮拜,而後才依人小鳥般偎於趙佶身畔,盡顯小女兒嬌態。
青瓷罈子裏是他素愛的降真香。
與龍涎香的濃烈醇厚不同,降真香清淡冷冽,嗅之彷彿置身於幽靜山谷,清泉潺潺,林風颯颯。且據傳言,此香點燃之時,可引仙鶴翩躚而至,這也是他鐘愛此香的原因之一。
趙佶欣然接過香壇,隨口讚道:“阿奴有心了。”卻聽榮德帝姬說道:“此般小小心意,實在無足掛齒,爲父皇盡孝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只不過女兒有一個不情之請。”
趙佶未置可否。
榮德帝姬繼而娓娓道來:“母後坤成節將近,女兒想要在宣德門外構搭盆,獻演以賀母後的壽辰,父皇可否遂了女兒這一片孝心?”
趙佶乍聞,不禁一愣,原以爲榮德帝姬定是爲駙馬之事興師問罪,未料竟是此等請求,心下先是一鬆,隨即又微感詫異。
所謂“棘盆”,就是在宣德門外樓橫大街,用棘刺、長竿和繒彩搭建起來的臨時演出場所。每年正月初九至正月十八,都會搭建棘盆,開封府還特別派出樂官遴選九州四海出類拔萃的節目獻藝於此,這和鰲山燈會一樣,俱爲彰顯皇家恤民、與民
同歡的一種儀式。
只是皇後坤成節搭建棘盆之舉,尚無先例可循。
榮德帝姬柔聲道:“父皇,此次無需煩勞開封府四處物色遴選,既爲女兒盡孝之忱,便當由女兒自行籌措經營,以全此心。”
趙佶眉峯微蹙,一時間有些猶豫。畢竟一次棘盆盛會花費不菲,他倒不是擔心因此而受諫臺非議,只是覺得爲了皇後惹此非議有些不值得。
然而榮德帝姬未因駙馬之事入宮哭鬧求斷,此般隱忍大度,讓趙信內心產生了一種隱祕而微弱的愧疚,因此他沒有立即回絕榮德帝姬,沉吟良久,緩聲道:“且容朕悉心思忖一番,再作定奪。’
榮德帝姬見狀,襝衽而拜,乖巧退下。
趙佶一旦遇到猶豫不決的事情時,就喜歡躲在葆和殿寄情於丹青翰墨之間,此次也是一樣,這纔剛丟掉一樁煩心事,又來了一樁,因此他索性將那“棘盆”和“坤成節”暫且拋卻腦後,重拾畫筆,繼續去完成那幅《鴛鴦戲水圖》。
這幅戲水圖還缺了最後對於水面的描繪,趙佶沉思良久,最終決定用魚鱗狀的細密線條勾勒出水波,向遠處漸漸虛化,以表現出池塘整體的寧靜和細微的波瀾。
半個時辰後,趙佶落下最後一筆。他對於這個新繪畫技法的展現效果十分滿意,心中鬆快了一些,抬眸卻瞥見張迪又在葆和殿外鬼鬼祟祟探頭探腦,不禁怒由心生。剛欲開口呵斥,卻見張迪諂媚一笑,臉上又擠出四條滲着蜜汁的褶子來,雙手
奉上一頁粉箋:“師師姑娘給官家遞了信兒。”
趙信的怒焰頓時像春陽融雪般消融。
他接過粉箋,展開一看,是一闕《如夢令》
宮禁華燈深戶,身似飄蓬難駐。
向午倦憑欄,望斷御街雲路。
幽緒,幽緒,
怕見楊花飛處。
其辭婉麗,其情幽微,趙佶逐字品閱,不禁心動神搖。
他似乎已瞧見李師師於自己離去之後,孤身一人斜倚在小軒那雕花欄杆之上,星眸遙望着宮禁方向,御街之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於她而言卻似空無一物,只因牽掛的身影已沒入宮牆。
念及此處,趙佶喟然長嘆??她既不願踏入宮闈,受那繁文縟節的束縛,自己身爲天子,又豈能常伴其側於宮外?故而她便只能在這無盡等待與思念之中消磨歲月,以百無聊賴的姿態將情思繫於自己一身。
若能覓得一法,解她心中憂悒,博美人展顏一笑便好了。
愁緒縈懷,趙佶幽幽嘆息,正自悵惘,忽然想起榮德帝姬先前的話。
棘盆?世間女子,大抵喜愛熱鬧,師師應該也不能例外罷。
倘若她自金錢巷舉目眺望御街時,映入眼簾的是那爲她搭起的棘盆上高高飄舞的綵繒,她是否會因此而稍感慰藉呢?
罷了,朕便爲師師破例一回又何妨!
師師聰慧靈秀,才情過人,若見朕爲她這般籌謀,定會感知朕深情厚意,情思繾綣更盛往昔……………
“張迪!”趙佶昂首揚聲,聲傳殿外,“速去榮德帝姬處走一遭!”
都尉府內。
榮德帝姬把玩着手中那珊瑚手釧,斜睨了眼一邊的鬱竺:“鬱大人可真大忙人一個。”
鬱竺訕訕笑了下??可不是嘛,早上進宮當鏟屎官,緊接着便要去校場盯訓練,方纔又抽空到金錢巷走了一遭,然後便趕來都府覆命......幸虧童貫從來不查她的崗,不然她在樞密院的考勤記錄可真是一塌糊塗了。
榮德帝姬一番調侃過後,神色稍斂,迴歸正題:“你讓我說的,我可是一字不差全對父皇說了,你說的助力呢,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效?可別讓我白忙活一場。”
鬱竺篤定道:“殿下放心,應當不久就會有陛下的旨意傳來了。”
話音剛落,便見榮德帝姬身邊的奶孃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福了福身,通稟道:“殿下,官家身邊的張內相來了,此刻正在前廳候着呢!”
榮德帝姬聽聞,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亮色,轉眼又瞥見鬱竺臉上那幅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當下心中愈發安定,整了整裙襬,朝着前廳走去。
鬱竺耐心等待着,一刻鐘後,榮德帝姬滿面春風地從外面返回,手中還持着一頁描金雲龍箋??那是官家親筆手諭常用的箋子,鬱竺也有一個,故而一眼就認了出來。
果然,榮德帝姬聲音裏透着幾分難以掩飾的雀躍:“果然如卿所言,陛下同意了!”
要知道,這可是有史以來首次於正月以外的時日在宣德門外搭建棘盆,此等殊榮,背後所彰顯的官家的寵愛之意,自是不言而喻。榮德帝姬深知,這一份賀禮定會讓聖人滿心歡喜,在她心中,再沒有任何事物能比這更爲妥帖,更能博母後歡心
了。
她心情大好,轉頭望向鬱竺,笑意盈盈道:“果然,鬱承旨確實是獨闢蹊徑、別出心裁。既然如此,我也定會信守承諾,駙馬受傷一事既往不咎,曹家人若是有什麼閒言碎語,你大可不必理會,直接來找我便是。只是如你所言,此次開封府尹不
會插手其中,一應事務可都要靠你精心操持了,萬不可出了差池!”
鬱竺趕忙上前一步,欠身行禮:“多謝殿下關懷體恤,臣當盡心竭力辦好此次盆盛會,定叫殿下的孝心在衆人面前大放異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