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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歷史小說 -> 穿到水滸世界我登基了

56、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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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竺沒有否急於認李師師對於自己說客的定位。

她掏出了那捲藏在大袖中的鵝溪絹,款步邁向矮幾,拿開罩在燈燭上的那個繪着山巒雲霧的薄紗罩子,將手中的畫卷湊近躍動的火苗。

燒焦羽毛的味道很快在空氣裏彌散開來。

在李師師略顯震驚的目光下,她靜靜地看着手中的鵝溪絹燃燒。柔軟的絹布低垂着,火舌順勢向上蔓延,落下星星點點的餘燼,像不那麼盛大的煙火。

直至燙意即將侵襲指尖,鬱竺纔不慌不忙地鬆開了手指。最後一小片仍在燃燒的絹布迅速向下墜落,在即將觸碰到地面的瞬間,又微微飄起些許,掙扎了一下,而後才終究落到地上,須臾間便燃盡成灰。

“希望這微不足道的舉動,能夠稍稍慰藉她的在天之靈。”鬱竺凝視着地上的灰燼,低聲呢喃,繼而轉頭,抬眸望向李師師,“姑娘心底恐早有這般想法,不是嗎?”

未等李師師回答, 她又走近了些,走到她面前,直視着她的眼睛,開口道:“一個窮奢極欲的公子哥、一個只圖彰顯自我的書畫家、一個行事乖張不知所謂的上位者......姑娘怕是早就對他忍耐到極限了吧?”

“無論他怎樣費盡心機地去掩飾,都無法遮蔽那股深埋於骨子裏、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他的書畫,看似高雅,實則浸染着無數百姓鮮血。姑娘每一次與他接觸,心中恐怕都會泛起難以抑制的噁心吧?”

“你......”李師師李師師一時語塞,身處風月場所,最忌諱交淺言深,她從未與只有過一面之緣的人進行過這種交談,也沒想到鬱竺竟敢對她說出如此直白大膽的話。

然而未等她組織好語言,對方就給出了更爲坦率、甚至會將自身置於極度危險境地的表白:“我之所以能洞悉姑孃的心思,那是因爲,我內心亦是這般想的。”

“那個宣德門後的宮殿,實則是這普天之下最大的青樓,於朱拖紫的文武百官,莫不是向他賣笑求榮的娼妓,任何稍有良知的人,身處其側,都會不可避免地心生厭惡之感。”

李師師聽聞此言,垂落雙眸,刻意避開鬱竺熾熱銳利的目光,靜靜地聽她說完這些大逆不道之言。片刻之後,才以一種略帶冷硬的語調,輕聲說道:“你說得不錯,正因如此,即便他要將我召入宮中,冊封我爲李明妃,我也決然不肯,我寧可在

這風月場所強顏歡笑、賣藝爲生。只是,你既已洞悉這一切,又爲何還要貪圖這官位呢?"

“因爲我想改變。”

鬱竺邊說,邊繞到李師師方纔撫琴的案邊,撩起衣襬坐下後,伸出手指勾剔了一下瑤琴的宮弦和商弦。她的力道不小,霎那間琴絃振動與琴身共鳴,鏗鏘似金石碰撞之聲。

待琴聲消散後,她繼續說道:“因爲躲避於我而言毫無意義。每日忍受着這種內心的厭惡,遠比遠遠躲起來要艱難得多,但我不得不這麼做,因爲這已是我在當下所能尋得的最佳途徑了。

“那麼姑娘呢?姑娘是想一直這樣忍受着,哪怕他送來如此令人作嘔的畫作,也僅僅只能選擇原封不動地退回,抑或是......”鬱竺嘴角微微上揚,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忍一時不快,爲以後博個更肆意的活法?”

李師師的目光緊緊鎖住面前這個人,調動起自己前二十七年人生中所積累的全部經驗與智慧,試圖看透她的心思。

鬱竺就這麼大大方方地任由李師師審視,毫無一絲躲閃之意,甚至還抬起雙眼,徑直與她對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李師師心中一動,她忽然換了一種風月場上常見的魅惑的笑意,走到鬱竺坐着的桌案邊,嫋嫋婷婷地將半個身子倚靠在案幾之上。

她這個動作一下子將二人拉得極近,鬱竺甚至看清了她眼角淡淡的細紋。

李師師確實不是那般年輕了,但這並沒有減損她的魅力,那彎彎的,微微上鉤的細紋,就像王羲之絞轉的筆法,在她眼角處輕輕暈染出一抹如詩如畫的墨跡。

“你難道就不怕我向他告發此事?你心裏應當清楚,他來我這裏很方便。”她美目中似有秋水流轉,“而且,牀第之間,沒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姑娘若是這種人,當初便不會把這幅畫退回了,而是應該在上面欣然和詩才對。”鬱竺不慌不忙地回應着她。

李師師笑了,眼角的筆鋒又往外描了些許。

“你做了我一直不敢做的事情,現在我們該好好來商量一下如何善後了。”

“不過在此之前,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她尋了一張椅子,坐到鬱的對面,“你將關乎性命的把柄交予我手,於情於理,我也該留點把柄在你手上,如此纔算得上公平公正,不是嗎?”

"願聞其詳。”

鬱竺在金錢巷呆了足足兩個時辰。

在這段時間裏,她瞭解到了一個和稗官野史裏所記載的完全不一樣的李師師。

這個出生於元?五年,本名王師師的北宋名妓,有一個悲慘的童年。

她的母親在她呱呱墜數日後便不幸離世,四歲之前,她一直和父親相依爲命。她的父親王寅,是一個染坊的普通工匠,靠着微薄的收入維持生計,用討來的羊奶和米粥將她拉扯大。

彼時,鄰居見王師師長得玉雪可愛,又見王寅一個鰥夫撫育女兒不易,便都勸王寅將女兒賣到青樓去,也好換一筆錢財,再續娶一房妻子。但是王寅堅決沒有同意,他說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在,哪怕日子再清貧,都不會讓女兒淪落到煙花之

地。

命運弄人,四歲那年,王師師生了一場急病。身無餘財的王寅,無奈之下帶着她前往惠民藥局求藥。這是一個由朝廷設立的、專門爲貧苦百姓提供低價藥物的機構。

王寅帶着奄奄一息的王師師尋到藥局前時,那監門官嫌惡地將他們趕走了,並告知他們藥局內的庫存有限,次日早點前來排隊。

王寅別無他法,只能連續多日天色不亮就趕到藥局,但是次次都排不上。偶然間,他發現,正是那監門官將藥局內有朝廷貼補的低價藥物,每天一大早偷偷地從後門運出,運往別處一間自家開的藥鋪裏,再高價賣出。

王寅意識到,他恐怕是永遠不可能在惠民藥局排到自己想要的藥了。絕望之下,他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試圖搶走那正在從後門往外運的藥。

結果可想而知,他被安上了行竊的罪名,關在開封府的大牢裏,不過十數日,便莫名其妙斷送了性命。

王師師命大,幸得一位李姓歌妓看中收養,才得以從病困的絕境中掙扎而出,從此改名爲李師師。

這段記憶不可磨滅地印在了李師師的心靈中,儘管後來,她名冠東京,身邊的達官顯貴如過江之鯽,但她內心深處依舊不由自主地對這些人懷有厭惡之情。

而恰恰是這種冷傲的性情,使得她在東京的歌妓羣體中顯得尤爲獨特。

其他歌妓皆熱衷於彈唱男歡女愛的詞曲,有時甚至還會故意彈錯一兩個音,希望以此尋覓到自己的顧曲周郎。但是李師師不,她總是固執地彈着《陟岵》《凱風》①這樣的詞曲,以此悼念自己未曾謀面的母親和早已在記憶裏面目模糊的父親。

這種調子當然是悲傷的,別的歡客聽到後,爲了顯示自己並非是一頭牛,免不得要故作姿態,陪她感慨萬千。李師師自然知道他們的虛情假意,但風月場所本就沒什麼真心,她也就假意表現出爲對方的假意所感動的樣子。

然而,大觀三年那一日,扮成富商趙乙的趙信,在第一次聽到她彈琴,彈的是這首曲子後,鼓掌稱讚。他用興奮的語調,表達着自己對於李師師高超琴技的讚歎,他認爲自己找到了知音。

“你說得對,他就是一個自以爲是的、行事荒唐的、草菅人命的人。”李師師回憶到這裏,臉上流露出了濃烈的恨意。

趙佶通常是看不見旁人的哀傷,因爲他的生活裏根本沒有哀傷,他滿眼裏都是所謂的藝術、技巧。

在李師師看來,趙佶根本就是造成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而這個罪魁禍首在讚賞她用可悲的命運彈奏出的曲子。

這是何等可笑又可憎之人啊!

可他卻手握至高無上的權力,能夠輕易地決定任何人的生死。無奈之下,李師師只能強抑內心的反感,虛與委蛇。

所幸,趙佶並未再做出類似的舉動,距二人初次相遇,也已經過去八年。久而久之,李師師幾乎已經能將自己對他的厭惡隱藏到一個看不見的地步了,可他卻又突如其來地送上如此沉重的一擊,用一幅畫作,再度證明了自己依舊是當初那個自

以爲是的、行事荒唐的、草菅人命的人。

李師師的講述持續了很久,鬱竺是在申時踏出金錢巷李家的院門的。她走之後不久,院內陡然升起了一道黑煙,伴隨着李姥的驚呼。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到宮裏,而是直接向家的方向行去。

趙佶在葆和殿左等右等,也沒等到自己派去的送畫大使的迴音,龍顏大怒,一邊暗暗發誓着要將那女官貶到沙門島去,一邊躊躇着要不要從地道裏悄悄去瞧上一眼,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就在這時,他聽到張迪那條狗子在殿外叫喚了一聲。

趙佶一觸即發的火氣瞬間噴發了出來,他撿起案上那綠波湧動的洮硯毫不憐惜地向殿外砸去。

張迪“哎呦”一聲,眼疾手快地撈住那價值千金的硯臺,滿臉堆笑地朝着趙佶道:“官家,方纔師師姑娘遞來口信,說是請您去一趟呢!”

“真的?”趙佶臉上的怒容彷彿在一瞬間被春風拂過,消散得無影無蹤,“她說什麼了嗎?”

“哎呦,師師姑娘有什麼心裏話,也不可能對咱們這些奴婢說,官家還是親耳去聽聽爲好!”

未等張迪把話說完,趙信便匆匆忙忙趕向坤寧殿,他看了看自己這身淡黃色的直裰,覺得有些隨意,本打算回寢殿換一身衣服,但是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墨香,又覺得或許這樣的才顯得更加親切,讓師師更爲喜歡。

於是,他索性打消了換衣的念頭,僅僅用綾手帕子淨了淨面,便迫不及待地鑽入地道之中。

經過一段短暫沉悶的黑暗,他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庭院。

李師師帶着從未有過的溫柔的笑意,靜靜地凝視着他。趙佶一時間覺得頭暈目眩,彷彿整個大千世界都在這一刻停止住了。半晌之後,他才緩緩回過神來,目光不經意間瞥見院腳堆積着的那堆灰燼。

“師師這是......?"

“我將陛下贈予我的畫兒全都燒了,陛下不會介意吧?”李師師走近了些,淺淡的眉眼中盛着盈盈秋水,波光瀲灩。

“這………………爲何?”趙佶頓時愣住,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生氣,可當他的目光觸及李師師那眸子時,又半點也生不出來。

“因爲,那些畫兒所承載的記憶並非那般美好,那時候我和陛下心裏總是隔着一層薄紗,總是無法真正貼近彼此。我不願再如此下去了,便將畫兒燒了。往者不可追,我希望和陛下有一個新的開始。”李師師輕盈地轉過身去,聲音裏滿是柔情,

留下一個聘聘婷婷的背影給趙信。

巨大的驚喜襲來,趙佶一下子愣住了,半響,他才緩緩上前,從身後輕輕握住李師師的肩膀,柔聲道:“師師這是終於想通了,願意進宮做我的明妃了麼?”

“不,”李師師轉過身,巧妙地推開趙佶放在他肩頭的手,“我不願成爲那深宮中平凡無奇的李明妃,只願做陛下心中獨一無二的李師師。”

“好!好!好!”趙佶連應三聲??不做妃子便不做妃子,李師師的這番表白已然勝過世間一切,無非是自己日後多往宮外走動便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想通這點,趙佶喜不自禁,情難自抑,又不由地從背後摟住李師師,柔聲道:“師師是如何想通的?怎麼忽地給朕這樣一個驚喜?”

他沉浸在熱戀的喜悅中,並沒有注意到李師師臉上一閃而過的冷色,只聽那柔柔的聲音,似天籟般傳來:“陛下不是派那個新封的鬱承旨來遞畫的麼?可真是個妙人,比那張迪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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