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了四日時間,纔將府內大大小小的碗盆用具,衣物傢什收拾妥當,爲免太過招搖,皆分批運回四爺府了。出回京時候是難得的晴好天氣,猛烈的西風在陽光的浸浴下少了幾分刺骨的寒冷。
連日來的積雪使得馬車寸步難動,胤禛命五人在車前剷雪,才慢慢的走出圍困,上了京道。
心裏一直有些忐忑,將近三年的簡單生活,讓我有些尋不回往日即便在殫精竭慮的情勢下,依舊能穩中求勝的心態。
好在與以往不同,而今寸步皆有他的護佑,即便今日這般小小場面,也由他全程陪同,入府時候烏喇那拉氏竟已在府門等了許久的樣子,見我落車時候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便掛上了粲然的笑容,和顏悅色的說道:“妹妹,你可回來了,爺前幾日便同我說要將你接進府裏,我歡喜的不得了。”
我朝着她恭敬的曲了曲身子,並未接下她的話語,而今我縱然再過天真,也不可能再信她一絲一毫了。
胤禛牽着我的手旁若無人的經過她的身側,溫柔滿目的轉過身子對我說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又想起城外那座別具禛心的“鎖心亭”了,而今怕是不得不空置,枉落塵土了。
我跟着他的腳步,踩着前面深深淺淺的腳印,只見兩座連體屋子的中間,駕着一頂拱起的木橋,而翹的兩端皆是紅絲環繞,白白的一片積雪之上,灑滿了片片豔麗花瓣。
“這冬日裏還有花可採嗎?”我有些掃興的問道,他卻彎着眉目說道:“我曾允諾你,在我與你的成親之夜,定會用花瓣鋪滿全路,而今雖是冬日,但暖棚內的花朵卻在前日全部綻開了,我想是它們也聽見了我的諾言,不想令我食言罷。”
看着那落滿花瓣的路上,毫無人跡,本在好奇花瓣到底是如何撒上去了,忽而看見橋的兩端架着一根高起的廊柱,而柱子上繫着一根粗壯的繩子,直直通至橋北,穿過湖心,繞至湖中那美輪美奐的庭宇。
他果真用心良苦。
“心兒!”他柔聲喚道:“因皇阿瑪仍是擔心外面的風言會擾了皇室的名聲,故而不允我大操大辦咱們的婚禮委屈你了。”
我又有些垂垂欲泣,忙搖着頭說道:“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
“那麼來吧,我的心兒。”他站在寸步微遠的前端,迷濛着雙眼含情而望,輕抬起那修長的臂膀,展開掌心邀我同行。
難抑的雀躍心情瞬間將我吞噬,我伸出右手與他相偕,只覺他大而溫暖的手掌,覆住了我整個小拳,堅定而又踏實。
任由未開化的積雪浸溼了我們的鞋子,任由陣陣寒冷侵進我們的身子,依然這般笑意充沛,寸步不停。花豔旖旎的春色風光與冷然寂寥的酷雪隆冬景緻完美的鑲合一起,而我與他,似是畫中人兒一般,笑語嫣然。
許久才走至湖心小院,他拖着我的手回望前路,說道:“看,我一直都說,你與我是並肩而行之人。”原來那一片白雪之上,印着我與他大小不一,卻始終同步的腳印。
又想起多年前我跟着他腳印行路的情景,再回味時竟是這般芬芳撩人。
回身時看見高掛門廊上的燙金牌子已經換過,高掛前緣的蒼勁的筆跡一看便是胤禛親筆丹青:“禛心小築”我雖然心裏開懷,卻忍不住取笑他詞窮語拙,說道:“爺取名字真是越來越難聽了。”
他笑容僵在嘴角,唬着個臉面說道:“既然心兒不喜歡,我即刻命人拆了下來。”說着便揚着手兒欲喚人前來。
我慌忙一踮腳尖,輕輕覆上他的冰脣,他卻似早知下情般悄無生息的手攬細腰,稍一使勁便讓我墮進了他的懷裏。
“你”喘定之後,我惱羞成怒的紅着臉頰垂他胸膛,他卻一副無辜的篤定而笑。
待我氣急了才悠悠說道:“你又怎麼捨得撤下它呢,禛心禛心,胤禛之心,皆系索心。”氣息縈繞耳際,久久不覺。
正當我與胤禛濃情蜜意之時,橋上出現了一嬌小身姿,不看便知此府除了弘曆,再沒了別的男童。
而烏喇那拉氏則不緊不慢的跟在身後,心裏一陣暗笑,原來她又要上演許久之前便已用過的戲碼。
“給我站住!”胤禛似乎比我還要緊張,捏着我的手不免緊了緊,手心也沁出了絲絲冷汗。
弘曆不明所以的望着胤禛,但卻十分聽話的停下腳步,站在橋上一動不動。
“給我滾會。弘曆不明自己阿瑪爲何忽然之間變了一個人,仍是徘徊呢喃着:“阿瑪您先前教兒子畫的畫兒,兒子已經畫好了,不知阿瑪何時前往一看。”
胤禛許是也明白了自己口氣太過嚴苛,說道:“改日罷,今日阿瑪累了,不要再來打擾了。”
他拂了拂身子,恭敬的說道:“兒子明白了,兒子告退。”
身後的烏喇那拉氏一副不甘心的模樣,狠瞥了我一眼纔跟着弘曆走了。
待她們背影消逝,他緊張的望着我說道:“心兒我!”
我雖然心中疼痛,總是耿耿於懷此生不能再爲人母,但亦清楚,不能因自己的殘缺而掠奪了他做父親的資格,他畢竟是多個孩子的父親。
遂假作歡顏的笑着說道:“爺下次莫要這般呼喝小孩子了,弘曆很可愛啊。”他仍是揣着懷疑的神色望我,我便只好繼續說道:“現今與以前不同,以前我因你有幸福家庭而怯步,而今我都是你家中一分子了,又怎麼還會嫉妒這份幸福呢?要守護纔對啊。”
聞此他才終於舒開了鬱結的眉目。緊抱着我說道:“我不讓他過來,是怕他踩亂了你我的足跡,而今聞你心跡,我便不再怕了。”
他的手臂攬的我好痛,我卻絲毫沒有掙脫的**,他與我一樣,都是不輕易得到幸福之人,故而重握不放,竭斯底裏,都只是懼怕失去。
“咳咳!”高毋庸在遠處大聲咳嗽了幾下,四爺才依依不捨的放開我,大聲喚道:“何事?”
“回爺話,皇上派來賜禮的公公已經到了前廳,等爺接執呢。”他又露出幾分憂心的神色。
也不能怪他難以安定,有了蛇齒之痛,總有井繩之懼。
我拍了拍他手,說道:“去吧,相信皇阿瑪是真心祝福我們的。”他似信非信的望着我,堅持要我一起前往,怕又會因我獨自落單而再出差池。
李德全在前廳奉茶等人,見四爺來了,慌忙端着聖旨宣道:“管家小女管芝蘭,秀外慧中,賢德恭順,特賜婚四貝勒胤禛,欽此!”
了了幾語,卻點開了我與胤禛,與康熙這三角迷霧。
“他放手了,終於這般昭然的放手了。”胤禛全程緊握着我的手,此刻竟興奮的有些顫抖。
“四阿哥,領賞吧,皇上賜你玉如意一對,珍珠飾品一套,波斯衣料數段,波斯書籍數箱”雖然這些東西看似全部都是送來給我的,但他卻全然不再介意了,喚人盡數搬進了稹心小築。
“公公,有勞了。”我曲了曲腿謝過李德全,他臉上也全是欣慰的笑容,說道:“福晉總算守得雲開了,不管過往有如何多的苦難,都是值得了。但以後亦要循規蹈矩啊,這皇城不比外頭,步步賭的都是命啊”他若個溫潤長輩一般,數語皆是自肺腑。
“多謝公公疼愛心兒記下了。”看着他蹣跚而去的背影,竟是十分心疼。
“回去吧。”他笑着對我說道,眼裏露着絲絲狡黠。
我與胤禛整日都呆在稹心小築,沒有一個人前來打擾。
深夜時候,我忽然醒了過來,不知爲何心裏湧出股股心悸,似飛亂的思緒引的人心神不安,他覺了我的異樣,緊張的爬起身子問道:“心兒,怎麼了?”
我起身飲了口茶,涼涼的終於定了下神:“也不知怎的,心裏總是七上八下,莫不是要生什麼事情吧?”
他將我拉至牀榻,合着被子抱着我說道:“不要瞎想了,夜都那麼深了,該安置了。不然身子又要不好了。”
我畏在他胸前,問道:“這些年也沒見過雅柔,可知她而今可好?胤祥怎樣了?是我自私的逃離了三年,也沒想到法子救他,他那破敗的屋子哪是住人的地方景山爺可有上去過,不知姐姐會否怪責我總是不去看她。”
他鋝着我的絲,有些哽咽的說道:“一回北京,你便又開始想這些了,難道僅隔了這麼一道牆,就真的有這般不同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但心裏卻很清楚,並不是城牆禁錮了我的心,而是自己逃開了三年時光,當一些回覆往昔,故人故事又重新鋪在眼前,便知道自己避無可避了胤祥的情我猶半點未曾償還,而太子的恨,亦還需拾起。站在國家立場,民不欲若此昏庸無能之君,站在自己立場,亦不能背叛曾在索額圖屍前許下的重誓弒言。血債終是要血還的。況且我此番回京,即便我不動手,他亦不可能再放過我!畢竟我是那在他刀下躺倒之人,爲了以防萬一,他必會有所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