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宋忠盯着毛驤,目中帶着幾分挑釁的意味。
而毛驤則是沉下了臉,默然不語。
“......你說得對。”
良久,毛驤纔開口道,
“陛下讓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既然人都已經抓回來了,那就開始審訊吧,來啊......把這些人收監!”
“若是牢房不夠,那就讓他們擠一擠,把人都打混,讓不同地方的官員待在一塊,以免串供。”
麾下千總聞言,皆是恭聲點頭。
“是!”
“遵命!”
宋忠捻了捻鬍子,神色略有幾分不虞,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
身後的鑾儀衛們便忙活了起來,開始對罪官們進行分流。
“宋副指揮,一路辛苦。”
毛驤忽的露出了笑容,笑道,
“且歇息一會兒,兄弟爲你設宴,接風洗塵。”
然而,宋忠聽到這話,卻是擺了擺手。
“不勞您費心了。”
“眼下我沒有心情喫喝玩樂,只想着爲陛下分憂,把案件查一個水落石出。”
“所以,還是趕緊開始做正事吧!”
說罷,他便轉過身,朝着跟隨的千戶、百戶們吩咐道:
“我知道你們很累,但眼下誰也跟我說累!”
“全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現在就開始審訊!一個個都把自己的看家本事掏出來!誰要是能有大進展,我到時候一定爲他請功!先登之功!”
宋忠身後衆人皆是神色一凜。
“遵命!”
聲音震天,朝着巨井之上傳去。
“行動!”
宋忠也沒有半句廢話,一聲令下,便朝着詔獄內走去。
他身後的千戶、百戶們亦是迅速跟上,一個個全都是精神抖擻,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目送着宋忠等人離去,毛驤臉上的笑容消失,神色變得陰沉。
“孃的,他也太囂張了!再怎麼說老大也是正牌指揮使,他這副模樣,是絲毫沒有把老大放在眼裏啊!”
“這宋忠到底是仗着誰的勢了?竟然敢如此放肆!”
“是啊......搞得好像他纔是鑾儀衛的老大似的,老大,我們......”
“閉嘴!”毛驤喝令一聲。
衆人盡皆是把嘴給閉上了。
“他說得對,眼下不是休息的時候。”
毛驤沉聲道,
“陛下突然抓了那麼多人,朝野震怖,天下震動!必然會引來諸多非議!”
“如今,陛下也承擔着壓力,所以,我們必須要儘快把案子查清楚,給他們安上罪名!這樣才能證明,陛下的決斷是正確的,這幫人就是該抓!”
“都別廢話了,趕緊做事去!不要讓人家搶了先!”
衆人聞言,皆是心神一凜,應聲領命。
須臾間。
“你們這是濫用私刑,是屈打成招,我要見皇帝,我要見......”
“啊!啊!!啊!!!”
“冤枉啊!我這一生爲官清廉,兢兢業業,從來都沒有......啊!!!”
慘叫聲、告饒聲......不絕於耳。
比起先前,更要慘烈萬分!
詔獄,已然是成了煉獄!其中的刑罰,比十八層地獄的刑罰有過之而無不及!
紫禁城。
坤寧宮內,馬秀英擺弄着孫子,隨口抱怨道:
“這臭小子也真是的,好端端的還閉起關來了,還要一個月那麼久。”
“按照他這麼說,以後豈不是要經常閉關?那你們的二胎還怎麼要?小小年紀不知道生兒育女,爲家族開枝散葉,就知道搞這些玄學......一朵奇葩。
“哎......冷落了佳人。”
徐妙雲抿嘴一笑。
“娘,您也別怪他。”
“畢竟這是他最大的興趣所在,我覺得有個志向還挺好的,再說了,我現在日子也過得挺充實的,夫君的那些產業,我現在都已經着手開始打理,到時候啊......搞不好是我沒空理他了。
馬秀英輕哼一聲。
“你啊,就知道給他找補。”
“行吧行吧,他現在翅膀硬了,我也懶得管他,反正我有小長生就行了。”
“嘬嘬嘬......是吧,小長生。”
在馬秀英的逗弄之下,朱長生咯咯咯的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兩條月牙。
兩人正聊着,卻聽一道聲音傳來:
“陛下駕到!”
噠噠噠。
朱元璋那獨特的沉重腳步聲傳來,走入了內院之中。
“參見陛下。”
“兒媳參見父皇。”
朱元璋此刻的臉色不是很好看,默然擺了擺手。
院內衆人皆起。
“哎呀??爺爺來咯。”
馬秀英將朱長生給抱了起來,引導着他的小腦袋看向朱元璋。
看到孫子的一瞬間,朱元璋的嘴角終於是微微上揚,臉色出現了一絲笑容。
這幾天,他幾乎都是在憤怒和沉鬱之中度過。
對於官員們的貪腐和使用空印,他每每想起,心中都會瀰漫殺意,恨不得不由分說,直接將那些人全部碎屍萬段!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這番雷厲風行的抓捕行爲,震動了整個天下!朝野之間,有上書保人的,也有極力勸諫的,千方百計的想要他高抬貴手。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生氣!
官員之間,沆瀣一氣,更是讓他不爽,更是讓他起了殺心!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把所有聒噪的官員全都殺掉!
所以說,此時此刻的朱元璋,是一直處於殺意瀰漫的極端情緒之下,也只有在看到自家小孫子的時候,這股子殺意纔會消弭,臉上纔會露出幾分難得的笑容。
“來長生,爺爺抱抱。”
朱元璋把手伸了出去。
這個孩子和他親的不得了,按照以往的慣例,他只要稍稍伸手,小長生就會主動靠過來,要是抱着他不肯他過來,他還要大吵大鬧呢。
然而,今天情況卻是發生了變化。
朱長生的眼睛看着朱元璋,直愣愣盯了好幾秒之後,卻是將頭別了過去,腦袋轉而鑽進了馬秀英的懷裏。
“嗯?”
朱元璋眉頭一挑。
“哎呀哈哈......長生不想理你,他更喜歡奶奶!”
馬秀英見此狀,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輕輕的將朱長生抱在了懷中,笑眯眯的道,
“好,好孩子......就應該這樣,不要臭爺爺。”
“以後就待在奶奶這,好不好?”
朱元璋:“…………”
“這是怎麼回事?”
老朱納了悶了......這以往和自己最親的大孫子,如今怎麼都不愛搭理他了?
迅速上前,用手逗弄了一下朱長生。
然而,這次朱長生也不咯咯咯的笑了,反而是閉上了眼睛,像是要睡覺。
“哎呀你別動他。”
“我看長生他應該是困了,讓他先睡會兒吧。”
馬秀英一把將朱元璋的手給打開,啐道,
“我覺得你身上有股子很不好的氣場,讓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徐妙雲聞言,也是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她以前也覺得公公可怕,但嫁入皇家,一番相處之後,她也看到了皇帝公公的另外一面,再加上自家夫君又那麼自由散漫,她自然也就放鬆了下來,看到公公的時候,也不再拘謹。
可今天......她沒由來的又緊張了起來。
只覺得公公身上有一股子可怕的氣息,讓她心驚肉跳!
“還不是那幫混賬的事!”
朱元璋冷聲道,
“如果不是宋忠到處去查,咱現在還矇在鼓裏!”
“這些年來,地方上,上報的稅款和實收的稅款,竟然都是造假的!這裏頭,有多少的貪污,有多少的腐敗?你能想象嗎?”
“而爲了造假,他們竟然還敢用空印!這是什麼行爲?這就等於是咱在空白聖旨上蓋了玉璽,底下誰得到這張空白聖旨,那就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這種行爲,簡直比貪污腐敗更加惡劣十倍不止!這幫人,咱要是不殺他們個膽寒,大明的根基就毀了!”
說着說着,朱元璋又是憤怒了起身,身上的殺意開始進發!
他要殺人!
他必殺人!
徐妙雲輕輕起身,正欲藉故離開,卻是被馬秀英給拉住。
“妙雲,你抱長生,在院子裏走動走動,哄他入睡。”
她吩咐道。
徐妙雲微微一愣,卻不知道母後是個什麼用意,只能是乖乖點頭,將兒子抱起。
此刻的兒子,已然是閉上了眼睛,但似乎並沒有安詳的入睡,看上去反而還有幾分緊張,一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
“怎麼了?長生......”
徐妙雲有些疑惑的輕聲喃喃道。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兒子這種狀態。
旋即,她便不再猶豫,站起了身,抱着兒子在院子內走動了起來,並下意識的遠離帝後二人。
“重八,你的戾氣有些重了。”
馬秀英沉聲道,
“我聽說,這一次你一口氣抓了上千個官員,戶部更是直接抓空了。
“縱然真有罪官,也不至於這麼多吧?我覺得你還是要緩一緩,不要太極端。”
“越是大案子,越是要慢慢查清楚,不能割韭菜一樣,不由分說的一刀全割了,這樣會引起政局動盪的。
“眼下,剛剛纔有了兩個豐年,國力正是蒸蒸日上,正需要下面的地方官去好好主政,你要是一口氣全殺了,於國不利。”
不得不說,馬秀英還是很有大局觀的,一番話語可謂是有理有據。
然而,朱元璋聞言,卻是神色一變。
“就是因爲有你這樣的想法,他們纔會肆無忌憚!”
他呵斥道,
“一個個,都覺得咱不會殺他們,也不敢殺他們!以爲人數多多,咱就拿他們沒辦法了?”
“可笑!”
“咱當皇帝,從來都不需要依靠他們!是他們要仰仗咱的鼻息過活!只要是有罪,別說是一千人,就是一萬人咱也照殺不誤!”
“哼!”
朱元璋說完,猛地一拂袖,再度站了起來。
“嗚啊啊啊啊!”
朱長生哭鬧了起來,在徐妙雲的懷裏不斷的撲騰着。
“哎呀,你小聲點!”
“嚇到長生了!”
馬秀英不悅道,
“按照你的說法,殺人才能解決問題?”
“我反倒覺得,殺人是最不能解決問題的!你作爲開國皇帝,逞一時痛快是可以,但這麼做,後患無窮!”
“你也許覺得我是婦人之仁,但是我並不反對你殺人,只是希望你不要那麼急躁,不要冤殺了好人,我們培養那些官員......不容易的!”
朱元璋神色一冷。
“你管好你的後宮就是了,前朝的事情,不要來指手畫腳!”
“咱走了!”
說罷,他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一臉愕然的馬秀英。
"......"
“哎!”
馬秀英心中一氣,但最終也只能是輕嘆一聲,臉上泛起了幾分憂慮。
“娘......”
“我感覺父皇現在狀態很不對,要是這樣下去,無人能制,恐怕………………”
徐妙雲抱着朱長生走了上前,小心翼翼的道。
她話語沒說完,但馬秀英已然是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了。
若無人能制,必將血流成河!
“貪腐這個事兒,歷朝歷代都有,重八他雖然痛恨,但還不至於這麼生氣。”
馬秀英嘆道,
“這回,主要是出了個空印,私自在空白文書上蓋大印,這的確是犯了大忌諱了。”
“要知道,官印乃是最爲神聖的,等同於玉璽!皇帝的玉璽,能胡亂蓋嗎?你父皇他用玉璽的時候,每次都要仔細覈對完,纔會蓋印......這,是權力的象徵啊!”
“空印,等於是濫用權力,而且是最嚴重的濫用!你說,你父皇他能不震驚嗎?”
“更別說,這兩件事疊加在了一起......哪怕是我想勸他,也不好勸啊......他這個人,極爲固執,一旦形成了固定的思維,那縱然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看啊,這事兒恐怕是很難好好收場了。”
徐妙雲抿了抿嘴。
她雖是女流之輩,卻也熟悉政治,亦有慈?之心,不想看到大明陷入動盪。
可現在,連母後的勸說都毫無作用,那還能有誰製得住父皇大開殺戒?
忽然間,她的腦海裏閃過朱橘的臉。
或許,也只有夫君纔有這個能耐,跟父皇硬碰硬了吧?然而,夫君如今卻是閉關修煉,連她都不好見面打擾,更何況是因爲這些官場上的事兒呢?
想到此處,她也只得輕嘆一聲,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這麼嚴重的政治事件,也不是她能摻和的,連多想都是僭越了。
轉眼間,又是數日過去。
詔獄。
涓涓的血流,已然成了幾條脈絡複雜的血溪。
前幾日慘烈的叫喊聲,如今已然是微弱了許多,數百個官員,如今已然是被折磨的不像人樣了。
尤其是宋忠的手下,那些官員身上幾乎都沒有一塊好!
從一開始的求饒,到現在的求死......地方大員們經歷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折磨和煎熬。
然而,對於他們而言,就是求死......都是一種奢望。
鑾儀衛的刑罰,就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這裏,除了招供以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哪怕是沒供,也要招!
與此同時,宋忠還鼓勵官員之間互相檢舉,只要檢舉立功,就可以受到優待,喘一口氣。
也正是因此,詔獄裏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而上抓捕名單的人,還在增加!
啪!
“毛指揮使,現在我手裏已經有了足夠的供詞,你憑什麼不讓我上報!”
宋忠站在毛驤面前,大聲質問道,
“他們全都招了,也都已經簽字畫押了!那麼就可以上報陛下,給他們定罪了!”
石室之內,一正一副兩人對峙。
“你交上來的供詞我都看了,的確是有幾百份之多,他們也的確都承認了,但你不覺得,這完全是因爲動用酷刑,他們受不了,這才胡亂招供的嗎!”
毛驤冷聲道,
“這完全就是屈打成招!如果你仔細看那些供詞,就可以看到裏頭的內容都無比的混亂!幾乎有一半以上都是誘供!行刑官說什麼,他們就承認什麼!”
“你這麼做,不怕他們到時候翻案嗎!一旦翻案,我們全都喫不了兜着走!”
這個宋忠,行事太過於極端!
幾乎全都是用嚴刑逼供的手段搞來的這幾百份供詞,根本不管其真實性!
這樣做,速度確實是快,但後患卻是無窮!
“翻案?他們還能翻什麼案?”
宋忠冷笑道,
“只要我把這些供詞交上去,陛下馬上就會把他們全都處斬!”
“死人,也能翻案嗎?真是笑話!”
“毛大人,因爲你是指揮使,我叫你一聲大人,但我勸你還是不要阻攔!兄弟們辛辛苦苦的審訊犯人,就是爲了這一場功勞!你若是阻攔,就是和所有鑾儀衛兄弟過不去!”
毛驤聽到這話,臉色愈發難看。
“我跟兄弟們過不去?真是胡言亂語!”
他猛地一拍桌,喝令道,
“宋忠,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指揮使太好說話了?還是你仗着誰的勢了?”
“我告訴你!不管你仗着誰的勢,只要我一天還是鑾儀衛指揮使,就輪不到你對我指手畫腳!你的這些供詞,除了左邊這十幾份確認貪污稅糧的可以上交以外,其他全都不可交!要重新審視!”
“還有,我非常不贊同你讓罪官之間互相檢舉,你這分明就是搞擴大化!把更多無辜的人牽扯進來!牽扯他們對你是有好處,能讓你在陛下面前多幾分功勞,但你這麼做,挖的是我大明的根基!”
既然雙方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也就跟撕破臉沒有什麼區別了。
毛驤自然也不是慫蛋,不會任由宋忠胡作非爲!
雖說宋忠和太子之間可能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但他不怕!他也有靠山!
吳王殿下就是他的靠山!
誰怕誰?!
“哈哈,哈哈哈......”
“毛大人,你好會扣帽子啊!挖大明的根基?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我可接不住啊!”
宋忠哈哈大笑了起來,轉而臉色一變,亦是拍桌瞪眼喝令道,
“毛驤!你還真說對了!老子就是不把你放在眼裏,怎樣?”
“當初,你刻意把老子打壓到外面去查這些鳥事兒,害得老子到處奔波,受了不知道多少鳥罪,這筆賬,老子還沒跟你算呢!”
“如今,好不容易牽扯出大魚來,你還這壓那壓,你不就是怕老子頂了你的位置嗎?冠冕堂皇講那麼多,真是笑死個人!”
“我告訴你!甭拿那些大道理來壓人!你也壓不住老子!我也有直接面的權力!你不同意我上報?我偏要上報!且看陛下怎麼決斷!”
“哼!”
說罷,他竟是直接抄起桌上的供詞,朝着室外走去!
唰唰!
兩個鑾儀衛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怎麼,想把老子也抓起來?”
宋忠冷笑一聲,渾然不懼。
毛驤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
兩個鑾儀衛這才讓出道路。
“我記住你們兩個的臉了。”
宋忠笑道,
“以後別犯在我的手裏。”
說罷,他方纔大搖大擺的離開。
"*t, tt......"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玩火終究會自焚!”
毛驤擺了擺手,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那我們要不要也加大力度,連夜審訊犯人?”
身旁的千戶忍不住道,
“宋忠這樣搞,對我們很不利啊!”
就目前的局勢來看,鑾儀衛內部都分成了兩派,將來必然是明爭暗鬥的。
宋忠要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到時候他們就陷入被動了。
“你覺得這件事,要狠查嚴查?”
毛驤淡淡的道,
“在這件事上,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你記住,這世上有個詞語,叫反噬。”
“當然,你們要是覺得我不對,我也不會阻止你們改換門庭,人各有志,我不強求。”
石室內衆人盡皆沉默。
毛驤見底下人心浮動,心中也不禁輕嘆了一聲。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和宋忠較勁,兩邊一定會一個比一個更狠!
但跟在朱橘身邊,他耳濡目染之下,也學到了一些。
目光,要放長遠一些!
不能被眼前的利益衝昏了頭腦,那看上去是利益,但也可能是一個大坑!一個巨大的陷阱!
故而,他現在是求穩。
宋忠既然要出風頭,那就讓他去出。
將來出了事,自然也是他頂鍋。
是夜。
東宮。
朱標看着面前恭敬跪伏的宋忠,神色有些陰沉,亦有幾分複雜。
“短短十來天,你竟然能拿出來三百多份供詞,真是難爲你了。
他開口道。
宋忠跪伏在地,恭聲道:
“不難爲,屬下身爲鑾儀衛副指揮使,這都是應該做的。’
"
“不瞞殿下說,這三百多份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罪官,還是繼續審訊之中,估計再有幾天,供詞會有五百份以上。
朱標聽到這番話,神色更是一沉。
他默然不語,隨意翻看着桌上的供詞,眉頭緊皺。
但最終,朱標還是沒有發表評價,只是道:
“你既然審訊出了成果,直接去找父皇便是,先來找我作甚?”
宋忠神情愈發恭敬,道:
“回殿下的話,屬下前來拜見殿下,自然是想聽聽殿下您的意見。這些供詞,要不要現在交上去?”
“若是交上去,屬下心想着,由您親自上交陛下,應當更爲妥當,畢竟屬下是在殿下的英明領導之下,纔有了一點點成果。”
他話語之中,頗帶着幾分討好之意。
這樣一樁功勞,他沒獨吞,而是來獻給太子,這不就顯示出了他的忠心耿耿了?
“你既然要我給你意見,那我的意見是先不要交上去。”
朱標負手而立,沉聲道,
“父皇近來脾氣尤爲暴躁,稍有不順便要大發雷霆,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在這個時候,把這些供詞交上去,無異於是火上澆油,讓本就暴躁的父皇愈發震怒,到時候整個政治環境將會更加糟糕。”
“所以,這些供詞,我不會去交,你也先不要交上去,再拿回去仔細甄別甄別,務必不要有冤情。”
“等到時機成熟,我自然會讓你上交。”
宋忠一愣。
他沒想到,太子的話語,竟然和毛驤如出一轍!
倒是他不懂事,不顧大局了!
“可是......陛下的要求是,讓我們儘快查明真相啊......”
宋忠忍不住道,
“我們早一天破案,陛下早一天決斷,這樣快刀斬亂麻,不是更好嗎?”
“若是一直拖下去,陛下心情也不會變好,反而會讓朝局愈發……………”
他說着,卻見朱標的眼神已然是瞟了過來,讓他停止了嘴裏的話語。
“孤說了,孤有主張。”
朱標沉聲道,
“眼下,不是交上去的時機!況且,你的這些供詞孤粗略看了看,有許多離奇,乃至於離譜之處!”
“你有沒有屈打成招?”
宋忠略一低眉。
“刑訊逼供,一向來都是審訊犯人最主要的手段,屬下的確用了大刑,但要說屈打成招,應該是沒有的,畢竟上面都有他們認罪伏法的手印。”
他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然而,以朱標的能耐,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他此刻的心虛?
“再拿回去,好好整理整理吧!”
朱標擺手道,
“若是鬧出冤假錯案來,到時候你是第一責任人。
“到時候民意沸騰,官意沸騰,你擋得住嗎?自己好好想想,多的我也不說了。”
“去吧。”
宋忠神色略有幾分不自在。
“是。”
“屬下告退。”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廂房。
正當時,常美榮剛剛端着一碗甜湯走了進來。
“殿下,這誰啊?”
“怎麼看他好像快快不樂的模樣,你訓他了?”
她有些疑惑的道。
朱標眉頭一皺。
“怎麼,他很不服氣嗎?”
他有些不悅的道,
“看來,我以後也要拿出點威嚴來了。’
“太好說話,以至於下面的人都不拿我當回事了。”
“回頭找小橘子探討探討。
此刻的朱標,忽的想到了朱橘。
要是朱橘的手下,就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情況,那小子平日裏嘻嘻哈哈,狠起來那是真的狠,下面的人犯了事,絕對不會手軟,的確是個帥才。
藍玉這樣一個桀驁的人,都被整的服服帖帖的了,如今身體雖然已經好了,但一聽到朱橘這兩個字,還是身形會不由自主的發抖。
上次回常家,聽郎中說起,藍玉這不是身體上的問題,純粹就是心理上極度的畏懼,纔會有這樣的狀況。
畏懼加恭敬,就像是屠夫家裏的養的狗子一樣。
想到此處,朱標也是起了幾分佩服之心??看來以後有機會,也得找小橘子取取經,看看怎麼管底下這幫不聽話的人。
“你一向溫和,改不了的。”
常美榮笑道,
“不過,仁者也的確該有威嚴,仁慈不是軟弱。’
“說到六叔,也確實有一陣子沒見了,咱們到時候有空可以去一趟吳王府。”
她最近心情還挺不錯的,因爲得知了在朱橘的據理力爭之下,東宮和吳王府納側妃的事兒都被暫緩了。
這也就意味着,她又可以獨享太子一陣子了。
自然而然的,她也想見一件朱橘和徐妙雲,暗戳戳的送一些禮物,表達一下感激之情。
小女人嘛......就這些心思。
“嗯,回頭看吧,最近是沒時間。”
朱標點頭道。
自從朱橘搬出宮去之後,早朝也不來了,政務也不參與了,連他都很久沒看到這個弟弟了。
難不成......他真就擺爛,啥也不幹了?
“來,先喝完湯,補一補身體,最近看你實在是太勞累了,政務很繁忙嘛?”
常美榮送上養生湯,道,
“我親自熬的,兩個多時辰呢,嚐嚐看。”
朱標接過湯喝了一口,轉而苦笑。
“何止是繁忙,簡直是一團亂麻。”
他道,
“現在這事兒......哎!沒法提。”
“反正搞不好啊,要死很多人,誰都擋不住......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是極力周旋,但是父皇要是真的下定決心,我是攔不住他的。”
常美榮一怔。
“這麼嚴重?”
“什麼事......哦不,我不該問的。”
她下意識的想問,忽的又意識到自己身爲後宮不能干預政事。
“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朱標將湯一飲而盡,道,
“我也正沒個說的地方......就和你說說吧。”
“事情的起因,是戶部的稅款與地方上的實繳稅款出奇的一致,從而引起了父皇的疑心,由此展開了調查。”
“而後,前陣子調查的結果出來了,牽扯出了一樁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