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亮我們的劍,
繫緊我們的鎧。
響應信仰的召喚,
我們去作戰。
斬斷眼前的山,
披開阻路的水,
古老的歌在流傳,
新的史詩,爲我們撰。
要讓強橫的敵人震顫,
惡魔的翅膀也無法將我們攔。
追尋賢者的足跡,續寫英雄的傳奇,
哪怕血流乾。
神賜的力量在燃燒,
血將天空染。
無盡的旅程在前面,
我們把路趕。
哪怕在路上,我會倒下
血污流入眼睛讓我看不清天。
耳邊依舊響起耶穌基督的聲音,
孩子,你很勇敢。
請原諒我無力再戰,
我的靈魂也行將飄遠。
請爲我唱一曲安詳的鎮魂歌,
旋律中,我的身體融入大地。
我看見,後面的人在向前,
我聽見,前面的人在吶喊。
親愛的兄弟們,忘卻我的死亡吧,
用你們的劍完成我的遺願。
也許再過一萬年,
遊吟詩人們也不會將我吟唱。
當年的埋骨處只有青草作伴,
世人的安寧已足夠我快樂喜歡。
我的故事,完整又平淡,
我的靈魂,卑微而率直。
天地間我翹首仰望,
忠於職守的日月星辰依舊燦爛!
在春天乾燥的風中,這首戰歌被浩浩蕩蕩南下的羅斯大軍循環往復地唱個不停。他們的行軍方式果如那位熱那亞商人所料,乘着外表塗滿油脂的船,溯第聶伯河順流而下,直抵“胳膊肘”處的霍爾季察島,在那裏紛紛棄舟登岸。
其實,這個島只不過是一些河心的沙洲而已,除了最大的一座之外,其餘的也只有在枯水期纔會出水底冒出,平時則根本難見其半點形跡。在沙洲之側,蘆葦叢茂盛地生長着,一些野鴨子選擇這裏安了家。如今,它們正膽怯地縮在裏面,驚疑不定地盯着這隻龐大的船隊,納悶他們爲何就這樣毫無徵兆地闖入自己的天堂。忽然,它們發現在自己的族羣中多出了一個陌生的異類,不禁狂叫驚飛着四散而去。
“葦叢裏有動靜!”
“會不會是韃靼人的奸細啊!”
“管他的,搜了再說!”
幾十個手持兵器的羅斯人大呼小叫着跳下船,從不同的幾個方向將葦叢團團包圍。接下來,爲首一個小頭目模樣的人用半生不熟的彼洛維茨語向葦叢喝道:
“快出來,不出來就放火燒死你!”
葦叢中沉寂片刻後,就發出了唏唏嗦嗦的聲音。隨即,一個男子的上半身露了出來。他高舉着雙手,以示無反抗之意。
“果然是個韃靼人!”
一名已經加入到羅斯軍中做嚮導的彼洛維茨人稍稍辨認了一下,就叫出了聲。
“逮捕他!”
隨着羅斯軍小頭目的一聲令下,幾個士兵就衝上去,將男子緊緊地抓住,然後拖向岸邊。俘虜沒有反抗,但是嘴裏卻一直在說話。
“他在說什麼?”
小頭目問彼洛維茨嚮導。
“他說他要見加利奇公爵。”
“哈!會讓你見到的。”
小頭目粗聲粗氣地大笑着走到俘虜身邊,猛地用力抽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俘虜的鼻子和嘴角立刻淌出血來。只聽小頭目惡聲惡氣地說道:
“不過,在這之前,你先要去見基督!我會通過斷頭臺把你送去的!”
一旁的羅斯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中,小頭目又轉身對嚮導命令道,“把這句話翻給他聽!”
誰知,那個俘虜不但沒有被打擊所嚇倒,反而扯開嗓子大叫了起來:
“密赤思老公爵——密赤思老公爵——”
他用的是羅斯語,所以大家都聽到了。
“找死嗎?我成全你!”
小頭目大怒,一把從身旁的人手中奪過戰斧,舉上半空後就要劈下去。
“慢着!”
人羣的外圍忽然傳來了一聲斷喝,隨即便有人闖了進來。
“你是誰?”
小頭目回頭一看,見來者是一名全副武裝的年青戰士,他穿着鎧甲,戴着頭盔,左手手持短矛,右臂上還掛着一面圓盾。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河岸上,還有一匹空着鞍子的戰馬,顯然是他的坐騎。
“我乃加利奇公手下的傳令兵!路過此地,偶然聽到有人在直呼大人的名諱,因此特來查問。”
“啊……”
他的話引起了人們的低聲驚呼。從裝備到馬匹,已經足以說明他絕非一般士卒,現在保出身份後,立刻震懾了衆人。即使是桀驁不遜的小頭目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直呼公爵大人名諱的就是這個人嗎?”
傳令兵手指俘虜問道。
“啊……是的。他是韃靼人的奸細,我們剛剛抓到的。”
“無論他是什麼人,都先交給公爵大人來審問吧。”傳令兵又指着小頭目說道,“你帶上兩個人,隨我一同押解此人!”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們是大公的部下,就算審問,也該交給大公陛下。”
一旦想到自己的隸屬身份,小頭目一時彎曲的腰板兒突然又直了起來,口氣也重新硬了起來。
“難道你不知道大公和加利奇公是堂兄弟嗎?難道你不瞭解這次作戰誰是全軍的指揮官嗎?”
“我只知道,做爲基輔大公的部下,不需要聽命於其他任何公爵!”
小頭目白眼一翻,適才的桀驁勁又一次回到了身上。
“大膽,你竟敢抗命!”
傳令兵勃然大怒,用手中的短矛點指着小頭目,厲聲呵斥道。面對閃亮的矛尖兒,小頭目的臉上絲毫沒有動容,只有那條穿過左眉,造成左眼失明的刀疤微微跳動着,口中發出一陣陰沉的笑聲:
“夥計,別拿那玩藝兒對着我。基輔人從來不害怕別人的武器。”
話音方落,他手中的戰斧倏然飛起,“喀嚓”一聲就將短矛的矛頭斬落在地。
這下,輪到加利奇公的傳令兵驚呼倒退了。
“怎麼樣?你用這種廢銅欄鐵,也要來嚇唬老子嗎?當年彼洛維茨人的彎刀砍上老子的臉時,老子連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好!看來你是一條好漢,那就和我較量一下吧!”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小頭目那僅存的獨眼之中登時掠過了一陣緊張的電流。他這才發現,就在自己與傳令兵發生爭執的時候,他和部下已經被另一羣士兵悄悄包圍了起來。
紅色披風的影子在包圍圈的外側一閃而過,猶如一團燃燒的烈火。同時,當披風的主人,一位儀表堂堂的男子緩步踱過來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立刻認出了他。正是加利奇公大密赤思老。
“公爵大人,我……”
在勇名轟傳的加利奇公面前,饒是這個小頭目再兇悍,也知道自己這次是惹了大禍。腿一軟,當即跪倒在地,連聲求饒。
“放心吧,我不會殺你。我的刀從來不會砍向羅斯人!現在,你可以走了。”
當那些基輔兵跟隨着滿頭大汗的小頭目逃離包圍圈後,公爵走到俘虜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見此人面色蒼白,全身溼淋淋的,但是依舊保持着相當穩定的站姿,眼神之中也透出一股平靜之意。除了一隻獨臂顯得有突兀之外,其他的地方倒也看不出有什麼反常。
“我就是你要見的人。你是誰?想對我說什麼?”
公爵問話的時候,眼睛已看到別處,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我叫亦勒赤臺,請求得到殿下的庇護。”
俘虜的回答倒是顯得很鄭重的樣子。
“庇護?要一個羅斯人庇護韃靼人嗎?理由是什麼?”
“首先,我聲明我不是韃靼人。”
“那麼其次又是些什麼呢?”
“其次,我可以幫助你們戰勝韃靼人!”獨臂男子目光灼灼地說道。
※※※※※※※※※
從亦勒赤臺被俘的地方,沿第聶伯河岸向北走上不到一俄裏處,就到達了基輔大公的御營。所謂御營,除了那面象徵基輔羅斯數百年王權的金鷹戰旗之外,並不比其他公爵們的營地更壯觀豪華。一百多年來,圍繞着大公御座而展開的頻仍內戰使得原本富甲一方的首都破壞凋凌得不成樣子。到密赤思老兄弟這一代,基輔大公的實際權勢也僅僅相當於一名中等諸侯罷了。
這時,在他的御帳內,二十餘位締結聯合條約的公爵們正在進行着一場馬拉松式的議事。雖然所有的部隊已經都陸續抵達了集結點霍爾季察島,士氣也相當高昂,但是在究竟怎樣進攻,進攻何處的問題上,衆人提出了很多主意,卻沒有任何一個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同,因而久久議而不決。正在此時,加利奇公帶着俘虜提供的情報進入了會場。
“各位,我剛剛得到了一個準確的情報。韃靼人的營地就設在海邊,只要我們一舉奪取這裏就可以斷絕他們的後路。而且,他們從撒拉遜人、谷兒只人、阿蘭人以及彼洛維茨人那裏搶來的金銀財寶就都屬於我們啦!到那時,別說是在坐的各位公爵,就連一名普通士兵也能繫着金腰帶回家呢!”
“啊!這是真的嗎?”
這個關於龐大財寶的信息使得衆公爵那被不休的爭執與討價還價所麻痹的精神驟然爲之一振,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的消息千真萬確!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和名譽來擔保!”
“哦!那我們還等什麼?這就全面出擊,出其不意地攻入韃靼人的營地,殺光他們的人!奪取他們的財寶!”
御帳內一片歡騰之中,基輔大公的眉頭卻皺了起來。待歡聲稍落,他有沉重的語氣問道:
“親愛的兄長啊,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不相信你,但是請說得再具體一下這個消息的來源,好嗎?”
“這是從一名剛剛捉到的韃靼俘虜口中得到的。捉到他的人是你的部下,可是他們卻差點粗暴地殺掉他,險些使我們錯過了戰勝敵人的良機!”
“僅此而已嗎?你就是憑一名俘虜的供辭就要將全軍都投入進去嗎?如果他是韃靼人派來引我們進入圈套的誘餌,那可怎麼得了?”
聽到這樣的詰問,加利奇公臉上的神色立刻難看起來,表弟的懷疑無疑傷害了他的自尊心。當下,他立刻反脣相譏道:
“我的兄弟,你怎麼啦?以爲我是三歲孩子,連真話與謊言都分不清了嗎?還是你認爲我在幫助韃靼人引大家去上當受騙?”
“你知道我沒有這意思……”
加利奇公用嚴厲的聲音打斷了表弟的解釋。
“你的意思我早就明白。當我們越過第聶伯河,向南挺進的時候,你的部隊卻始終落在最後的位置上。你總是害怕在自己出兵的時候,尤裏會從背後襲佔基輔,把你趕下御座!你除了自己以外,根本不相信包括我在內的任何人!”
“基督啊!是什麼樣的魔鬼附在我兄長的身上,讓他用刀子般的中傷來刺痛我的心!在主的面前,我問心無愧!”
“你有沒有愧,自己最清楚!”
大公的表白絲毫沒有感染加利奇公,反而使他的聲音更冷,眼色愈厲。
“不可容忍!”大公終於憤怒了,“榮譽即吾命!我要求你爲自己的惡語中傷而道歉,否則唯有決鬥,用失敗者的鮮血來洗刷另一個人的名譽!”
基輔大公雙手高高舉起,仰面向天,大聲疾呼。
“樂意奉陪!”
加利奇公的火紅披風一抖,手已按在了腰間的佩劍劍柄上。
旁觀的衆公爵初時見他們兄弟爭吵,還抱着興災樂禍之意,及至發展到動武的邊緣,才各自慌了手腳,搶上來將盛怒難禁的二人強行分隔開。然後七嘴八舌的勸慰道:
“我們要對付的是韃靼人,怎麼可以自已火拼呢?”
“你們是兄弟,更該相互信任,相互和睦,成爲衆人的表率啊。”
在混亂的御帳中,唯有兩個人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動不動。他們一位是年青的羅斯托夫公瓦西裏科,另一位則是那盲目歌者格列米斯拉夫。然而,兩者的表情和心意卻又各不相同。前者的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嗤笑,悠然自得地安坐不動。後者則眉頭緊鎖,雙目緊閉,滿腔悲憤抑鬱之情溢於顏表。
終於,混亂的場面漸漸平息了下來。雖然兩位表兄弟依舊彼此如鬥雞般對立,但是決鬥事件終於還是被化解了開來。但是,這場風波對於原本已經出現了無數龜裂的脆弱聯盟來說,造成了致命的打擊。
充斥於耳中的愚蠢、自私和貪婪,使得格列米斯拉夫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他拄着手杖緩緩站起身來,在雜亂無章的爭吵中慢慢走出了御帳。懷着晦暗心情的他,悽惶地立在灼熱的陽光下,只覺一陣陣燥熱的感覺襲上身來。不一時,額頭上便出了一層薄汗。然而,他現在寧可自己出的不是汗,而是淚。乾涸多年的眼窩中,竟是欲哭無淚,惟有一絲自嘲:
“伊戈爾的遠征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對於長久以來所養成的不和與紛爭的惡習而言,又算什麼呢?”
任何思想在此時也屬多餘,盲目的歌者唯有一聲嘆息。
“是在爲我們這些鼠目寸光的烏合之衆而嘆息嗎?那就多謝啦。”
“不愧是尤裏公的侄子,果然不凡。”
背後的腳步聲與話語幾乎同時傳入格列米斯拉夫的耳中,但他還是很快就辨認出來人的身份。
“再次感謝您慷慨的讚譽。”
雖然對方看不見,但是瓦西裏科還是恭敬地向對微微欠身,然後繼續說道:
“做爲回報,我冒昧地向您提出一個建議:請不要再隨軍前進了,這次作戰的結果不可期待。固有的貪婪和愚蠢使我們放棄了全力打擊敵人的正確戰法,而將目光投注在對財富的追逐,反而會輕易地落入敵人的陷阱。各自爲政的無序與羣龍無首的混亂無異於雪上加霜,巨大的破綻完全是在幫助敵人對我們設下圈套。”
“您要我臨陣脫逃?在這個羅斯民族最危險的時刻做一名懦夫?”
“恰恰相反,我希望您走上自已的戰場,用您獨特的武器——詩歌來繼續作戰!這樣,即使我們失敗了,整個戰爭卻還沒有完全輸掉。因爲您可以用詩歌來記敘我們的失敗,讓所有羅斯人懂得這樣一個道理——短視與分裂是所有失敗的母體。只要他們能夠從逝者的鮮血中領悟這個道理,我們的犧牲就絕非徒勞無益。”
羅斯托夫公說到這裏的時候,情緒已逞現出一種亢奮的姿勢。格列米斯拉夫的聽覺完全被對方的激昂的話語和粗重的呼吸所佔據。這位年青的瓦西裏科公爵令他體會到了羅斯的希望,也許這次戰爭將以他們在戰場上一敗塗地而畫出悲涼的句號,但是若能藉此喚醒羅斯民族的整體覺醒,那又何償不是一種勝利。雖然代價之巨大幾乎令人難以接受,可是必竟將希望的種子播灑在了這片沉睡的土地上,終有一日會生根發芽!
※※※※※※※※※
爭吵後的翌日,羅斯軍終於有所動作了。他們按照一個根本不能稱其爲作戰計劃的計劃,將部隊分成南北兩路:南路以加利奇公、契爾尼戈夫公、羅斯托夫公等人和欽察人的部隊爲主,合計約五萬多人,沿運鐵之路南下,攻擊蒙古軍在亞速海岸邊的營地;北路則由基輔公、斯模陵斯克公和明斯克公等其他羅斯諸國的公爵軍隊爲主,共四萬人。他們將離開第聶伯河邊,向東走上一段後再迂迴向南,側擊蒙古人。
這個計劃最大的漏洞之一就是部隊分派的合理性很差,而且幾乎完全無法諧調,軍團的構成更是相當隨意,完全不考慮兩支部隊的任務和實際情況。羅斯托夫公的一萬騎兵和欽察忽難汗的兩千多名騎兵完全被配置在了路程較近的南路軍,而做爲迂迴部隊的北路軍的路程要遠上一倍,卻完全是步兵。這由一萬二千名騎馬兵,八萬名步兵所組成的龐大軍團,就在一種紛亂無序的狀態下莫明其妙地一分爲二。
臨行前,盟友們逐一親吻了十字架併發誓:先入敵營者不得私掠,所有的戰利品要公平的分配給各位公爵;如果有人在戰爭中對其他公爵發難,那麼全體羅斯人都將視其爲仇敵。之後,按照古老的習俗,衆公爵從地毯上站起,彼此互相親吻。結果,那一對錶兄弟——基輔的密赤思老和加利奇的密赤思老互相將自己的後背給了對方。做爲兩路人馬的實際指揮者,他們之間的對立又爲這場前景不佳的戰爭籠罩上一層新的陰霾。這種陰霾很快就染上了所有公爵的臉色,大家懷着沉重的心情彼此告別,眼光中都不禁流露出對未來戰局的憂慮。
步騎混雜的南路軍率先出發了。蒙古人的“告密者”亦勒赤臺被加利奇公安排在隊列的前面帶路並下令分給他一匹馬,又派了十名騎兵和二十名步兵將他圍在中央看管。對這種移動監獄,亦勒赤臺並未表現出任何不適,只是緩緩地任憑坐騎漫步向前。在他的背後,近五萬名士兵所組成的大規模軍團如巨鷹般展開了龐大而蓬鬆的羽翼,各路人馬由自已的公爵率領着,齊頭並進。他們之中,關係好的公爵就會靠得近些,曾經對立甚至兵戎相向過的則彼此疏遠,近量避免因積怨而發生衝突。這樣一來,幾俄裏過後,各公爵軍之間的距離就愈來愈遠,如果從空中俯瞰,他們的隊形就象是“灰色草原”上生出的禿斑一樣難看。
雖然亦勒赤臺無法飛到空中來觀察,但是他憑藉着多年行軍作戰的經驗,也足以感受到這種大軍的散亂情況。
“用這種部隊去和者別與速不臺去較量,真是開玩笑。”
他在心中發出了一陣嗤笑,同時也爲自己的任務能完成得如此順利並超出預期的效果而感到高興。自從忽闌去世後,他就一下子失去了足以支持其生存下去的理由。因此,他在失魂落魄地離開成吉思汗的大營後,就騎上馬漫無目的地在野外遊蕩,卻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朮赤的領地。他不想再見朮赤,就繼續向西遊蕩,居然越過了鹹海以北的荒野,出現在外高加索地區,隨即又碰巧與者別的部下遭遇並被帶到了者別的面前。
當年亦勒赤臺奉命出使花剌子模時途經哈剌契丹故地時,曾與戍守當地的者別有過一面之識。看到者別病榻纏綿的樣子,亦勒赤臺不禁大喫了一驚,而者別突然見到他,也頗有意外之感。接下來的談話中,亦勒赤臺也沒有任何隱瞞,將內心中所潛藏的一切盡情傾吐了出來。至於這將爲他帶來怎樣的後果,已完全不必顧忌了。
身邊聽衆的者別也被對方背後所埋藏的諸多驚人背景所震憾了。但是,他並沒有殺死亦勒赤臺的打算,反而與之產生了一種共鳴。當年,自己又何嘗不是成吉思汗的敵人,並且還險些將其制於死地。可是,當自己成爲他旗下的一員後,那種敵意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完全化解怠盡。現在,若是知道誰有不利於成吉思汗的舉動,他會竭盡全力乃至付出生命去阻止敵人,保護大汗。而正是基於這種心情,他也聽出了亦勒赤臺的言詞中所附加的一種自相矛盾的弦外之音。眼前這個男子就象過去的自己一樣,心情處於一種變化之中。
“也許就這樣流浪着死掉纔是最好的結局吧。”
亦勒赤臺嘆息着。失去忽闌後,他已萬念俱灰。他沒有去山上尋找忽闌的屍體的打算,正如成吉思汗所想的那樣,忽闌並不喜歡別人去打擾她。忽闌在臨終前,多半是沒有想到這位當年的戀人巴圖兒,今日的亦勒赤臺,對成吉思汗的愛已經完全佔據了她的全部身心,使她可以燃盡生命,生死已之。
“死是容易的。”者別凝望着這個陷入冥思的男子,忽然開口道,“但是長生天既然賜予你生命,你就沒有道理去浪費它。即使真的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那麼也請你至少死得有意義些。”
“你的意思是……”
“我想請你擔當一件必死之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者別委頓的身體驟然堅挺地坐了起來,雙手前伸,一把抓住了亦勒赤臺的獨臂,雙目中精光四射。戰爭的味道一旦迫近,他的生命潛能立刻烈烈燃燒起來!
亦勒赤臺的回憶被一個蒼勁的聲音打斷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張刻滿憂思的臉。這張臉的主人正是聽從了瓦西裏科的勸說,北返羅斯的盲目歌者格列米斯拉夫。
“你就是那個領路的韃靼人?”
“聽說你是盲人,怎能從衆人之中讓出我?”
亦勒赤臺確實很驚訝,也不打算隱諱這種驚訝。
“因爲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一種濃烈的死亡味道。你自己不想活下去,卻還要拖着這幾萬人一齊去死!我想知道你是個人什麼樣的人,所以來看看你。”
格列米斯拉夫的話語如同一柄利劍的鋒芒,直刺到亦勒赤臺的內心深處。雖然那是一顆已經死去的心,但是劍鋒上散發出來的寒意還是令他感到很不舒服。爲了緩解這種不適,他反脣相譏道:
“一個瞎子,能看到什麼?”
“我的眼睛是看不見了,但我還有一顆心,它與羅斯大地融爲一體,羅斯的萬物都是我的眼睛!因此,我能看到許多別人看不到的。”
“哦,您又在作詩嗎?尊敬的歌者。”
全身戎裝的加利奇公出現了,他在幾十名親兵的簇擁下,猶如繁星拱衛的月亮,光彩照人,氣度非凡。看到他,所有的士兵都高舉手中的武器致敬,同時發出一陣歡呼。
“是的,我在給您的新朋友唸誦一首新詩。”格列米斯拉夫淡然道。
“他不是我的朋友,只是可以利用的一隻棋子而已。”
加利奇公的直言不諱並未引動亦勒赤臺的不滿,因此他連一句話也沒說,目光向前方的草原深處望着。這裏真的很象蒙古,那條迦勒迦河與故鄉的克魯漣河也有着驚人的神似,選擇這裏做爲葬身之地,就會有埋谷異鄉的淒涼之感了。
“但願如此。”
格列米斯拉夫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只是向公爵微微恭身後就與幾位扈從撥馬遠去了。望着他的背影,公爵嘆息道:
“可惜他的眼睛瞎了,不然真該將他招入軍中。”
他轉身又瞪着亦勒赤臺問道:“你們說了些什麼?”
“他是個奇怪的人,懷疑我是奸細,引你們去死路。”
“聽着,你這個滿身惡臭的韃靼人!”公爵突然提高了聲調,“他的懷疑是有道理的,我也從沒信任可你!所以,你要是敢有什麼輕舉妄動,我會讓你後悔爲何要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公爵的吐沫星子全噴在了亦勒赤臺的臉上,他的臉色也異常嚴峻。恫嚇之後,他再也不搭理亦勒赤臺,轉身帶着部下們向另一隊列飛馬而去。
“快走吧!還想等公爵回來把你大御八塊嗎?蠢貨!”羅斯看守咒罵着崔促道。
亦勒赤臺默然崔馬向前,由於唯一的單手要操控絲繮,使得他連臉都無法擦拭一下。不過,他的心中卻閃回出者別的囑咐:
“你的任務就是儘量輕柔地撫摩敵人身上的硬毛,使它眯起眼睛,伸出爪子,舒舒服服地仰面朝天躺下,把最柔軟的肚皮曝露出來。這之後,我們會迅速的從暗中撲出,給它來一個大開膛!”
現在,速不臺的部隊已經向西北方迎擊了過來,者別則帶領其餘部隊留在迦勒迦河邊,張開了巨大的羅網,只等着被貪婪、愚蠢、不和、狂妄等等衝昏了頭腦,泯滅了靈智的羅斯人自行鑽入了。
想象着那位不可一世的密赤思老和他的同盟、屬下們肚破腸流的情景,亦勒赤臺的臉上不禁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笑意……就在這時,身後的遠方傳來了老歌者的歌聲:
“涅米迦河上人頭紛紛落地,把人命鋪在打穀場上,用鋼鐵連枷打場,將靈魂從軀體中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