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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玄幻小說 -> 蒼狼與白鹿

第八十章 父子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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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敢如此?!”

即使是憤怒充溢胸膛的時候,成吉思汗的言詞依舊有着雙關的意義。

接踵而來的兩個消息,嚴重牽動了大汗心中憎恨的神經線。如果說前一消息之中關於三位王子在沒有得到自己許可的情況下私分戰利品和俘虜的事件只是烈火騰空的誘因,那麼後者之中關於朮赤帶領本部人馬擅自脫隊,自行向北而去的公然分裂行徑,則是對自己的絕對權威的直接挑戰。即使北方的草原是自己早已親口封贈給朮赤的領地,但是在最爲注重紀律的蒙古人中,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成吉思汗甚至可以從其中嗅到某種陰謀的味道。

在玉龍傑赤城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當這個問題浮上心間後,成吉思汗那漲痛的頭腦漸趨冷卻下來。這是他最爲值得欽佩的優點,永遠不會因爲一時的憤怒而影響理智的判斷。忍耐、剋制、自律、寬容構成了他一生之中的重要美德。西徵之中的成吉思汗仍然還是那個草原上的他,一個慷慨大度的半人半神式的人物。他的言談與行爲已經保持着富於人情味,充滿着人道主義精神。

當朮赤出現在他的眼前時,他那成份複雜的父愛從不曾有過稍許流露,甚至於更加嚴厲苛刻。但是,他始終堅信着來自父親也速該的影響。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需要的不是脈脈溫情,而是不斷的挑戰那些看上去似乎無法完成的艱難險阻,創造屬於自己的廣闊人生。他本人是這樣走過來的,並取得了空前絕後的成功。那麼,做爲與自己有着相似命運的朮赤也必須經歷這種種試練,最終完成上蒼早已註定的,屬於朮赤的宿命。

去吧,孩子!蒼狼離開父母的巢穴,邁向自己人生的時候已經到了。當你獨自走上無邊無際的草原的那一刻,你已經完成了你所有的試練,至於未來,只有靠你自己的爪牙去把握、去爭取了。而我,只能在遙遠的地方未你默默祝福,祈求長生青天賜予你平安、吉祥、壽算和光榮!

至此,成吉思汗的心情豁然開朗,意思微笑浮現在他那如鐵面容之上。

當下一個月來臨的時候,窩闊臺與察合臺的部隊終於回來了。成吉思汗得到報告後,幾乎脫口說出“快讓他們來見我”這句話。但是,蒙古紀律約束着他的行動。他一向認爲,制訂紀律的人必須身體力行地做到,否則就不配成爲立法者。

強忍着對兒子的思念,他斷然拒絕接見他們,並命令同時歸來的阿巴該將嚴厲的叱責待返回去。即使是阿巴該,他也沒有接見,所有的譴責都由怯薛歹們轉達。

“怎麼辦?看來這次父汗真的動怒了。”

被前所未有的嚴譴所震懾的察合臺驚惶地向三弟求計。這位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英勇大將臉色蒼白,四肢顫抖,儼然是一個犯錯的孩子般可憐而無助。

“我也不知道。”

從窩闊臺那惶惑的臉色上,他發現這位素來沉穩厚重的弟弟心中有着絲毫不遜於自己的恐懼與憂慮。

“看來只有等待了。等待時間的河水來平息父汗的怒火了。”

窩闊臺思來想去,只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了。也許這真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了。

一連三天,阿巴該都反覆奔波於成吉思汗和兩位王子之間,然而每次求見都已被拒而告終。當第三天遭拒後,他失魂落魄地踱出營地,感覺眼前的天空都是黑色的。

被大汗所責怪,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一種失去人生的感覺。他憎恨自己爲何因爲勝利而頭腦發熱,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職責,不能及時規勸王子們的輕率行爲,進而導致了今天的困境。

“真是失職啊!”他在心中這樣叱責着自己,“你完全忘記了自己的使命,造成了父子之間的不和。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啊!”

繼續想下去,越想越沒有頭緒。自責的痛苦如同一柄沉重的鐵錘,狠命地砸在自己的頭腦之中,一錘又一錘,錘錘有力,記記無情。終於,超負荷的打擊使得他頭暈眼花,身子搖晃了幾下,便癱軟了下去。

然而,下落的身體並未觸及地面,一隻從旁伸出的大手將他的身子拖住,並緩緩地向上託起,幫助他漸漸恢復平衡的狀態。

“原來是烏圖撒合理大人啊。”

看到耶律楚才的高大身軀後,阿巴該如同行將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不期然漂來身邊的浮木,眼中的希望之光再度閃動起來。

“什麼都不必說了,情況已經很清楚了。”

楚才以渾厚的聲音制止了他的訴說,銳利的眼神彷彿穿透了所有的事實,並看到了背後所潛藏的一切祕密。

“若想獲得大汗的寬恕,需要請兩個人出面。”

“誰?”

“大汗最信任的人和最親近的人。”

“你是說……”

楚才用力的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轉身揚長而去。

※※※※※※※※※

翌日,成吉思汗就受到了忽闌的邀請,再度進入她的帳幕之中。

忽闌比上次在撒麻兒罕見面的時候顯得更加憔悴了。身體瘦得幾乎皮包了骨頭,而那些原有的肌肉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用力擠壓抽剝出去,消失於空氣之中。

然而,即使是這樣瘦弱的身體,卻依舊站得筆直,直至他們談話結束的時候也沒有發生一絲動搖。成吉思汗知道,忽闌是在燃燒着生命殘餘的潛能,支撐着不願倒下。然而,這樣的燃燒是後繼無力的,一旦所有的潛能被燒盡,生命之路也就到頭了。對此,他很想挽留,但卻自知無能爲力。如果想救忽闌一命,也只有等待那個人的到來。但是,那個人究竟何時能到呢?派回中原的使者也如同射出去的箭簇,至今杳無音信。

夫妻間的對白以一聲嘆息爲開場白,逐次展開了。

忽闌開門見山的拋出了爲兩位王子求情的主題。

“玉龍傑赤已被攻陷,這個輝煌的勝利已經大壯我軍之力量。撒兒塔兀勒的徵服也將因此而完成,大汗的將領和士兵們正自歡騰雀躍,我汗奈何如此大怒?您的之子們早已認識到自身的罪過,正因之而痛悔不迭。希望大汗能以寬大爲懷,恩赦他們吧。這對所有的人都有好處。”(1)

“你說的也許很有道理,可是札撒在前,我不能因爲他們是我的兒子就輕易廢棄自己制訂的制度。否則,日後別人再有過犯,我將何以待之呢?如果因此就廢弛法紀,那麼當初又何必制訂呢?”

忽闌開口之初,成吉思汗已經料到了後面的全文。他認爲忽闌的建議恰到好處,但是自己卻不能答應得如此痛快。

“大汗是怕因此而遭到物議嗎?這無妨,我請來了幾位老臣,他們就在外面等候着,大汗可以問問他們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說罷,忽闌輕輕拍了幾下手。帳幕的門應聲而開,三條身影相繼踏入。成吉思汗注目觀看,卻是曾經在自己身邊做過大弓箭手的三位老將:晃孩,晃塔閤兒和溯兒馬罕(2)。成吉思汗這才注意到,這些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近衛軍們,此時已經白髮蒼蒼,垂垂老矣。

三位老將一進門,施禮之後便你一言,我一語的勸慰起來。最後,三人之中最擅言詞的晃塔閤兒做出了總結:

“三位皇子如同那剛剛接受調教後便衝向獵場的雛鷹,跟隨大汗來此學習征戰。如今,他們對戰爭的學習成績是如此之好,我汗爲何還要對他們加以嚴厲的苛責呢?您不怕他們因此而寒心嗎?放眼天下,自日出之處到日落之地,還有無數的敵國。只要大汗發出征討令,我們幾個雖然年老,卻還會象鬆脫鎖鏈的猛犬殺入圍獵場一般,憑藉蒼天與大地的助力,我等定將爲大汗徵服更多的敵國,擄獲敵國的百姓,摧毀敵國的城市,盡取那裏的金銀財寶,絹帛女子來獻於大汗面前。您看選擇哪一國最好呢?聽說在花剌子模之西方有報達(3)之地,被名叫哈里發的君主所統治,大汗可容我等即刻前往征討麼?”

老臣們的態度打消了成吉思汗心中最大的顧慮。他敞開胸懷先後擁抱了三人,然後微笑着向他們的誠懇勸諫表示感謝。

“想不到,你們都老了啊。”

憋在心裏的這句話,終於脫口而出。隨即,成吉思汗立刻後悔起來。老人們是否會因此而產生不快呢?他仔細打量三人,卻沒有發現自己所擔心的神情。

“大汗自己也一樣呢。只不過我們是凡夫俗子,年紀沒有超過大汗,衰老的程度卻已經被看了出來。”性情爽直的晃孩說道。

“是啊,我們都老了。未來屬於年輕人,因此不能苛責他們。”

成吉思汗認真的點了點頭。

這一夜,他就留宿在忽闌的帳幕之中。二人之間沒有任何激情,有的只是兩具衰老身體相互慰籍着彼此,撫摩着對方臉上那些被歲月之刀悄然刻寫出來的斑斑痕跡。他們聊天,談過去,也談現在,卻很小心的規避着關於未來的事情。事先,彼此之間並無任何約定,卻都心照不宣得做到了這種巧妙的措詞。因爲他們都知道,未來不屬於他們。

後來,他們被疲倦所侵襲,終於停止了談話,雙雙沉沉入睡了。

在夢中,成吉思汗看到了朮赤。

那場景是一片廣袤的草原,風景與蒙古家鄉幾乎全無差別。然而,憑藉着某種神祕的感知能力,成吉思汗知道這不是那三河之源的故鄉。這裏有山也有水,但沒有魂牽夢縈的不兒罕山。那座山是那樣的獨具一格,以至於無論何時自己也不會將其與別的山相混淆。

自己與朮赤之間相隔着一條潺緩流淌的小溪。窄窄的,淺淺的,幾乎舉步便可跨過。

“朮赤,來我這裏!”

成吉思汗發現自己的聲音之中有着某種祈求的意味。也許正是因爲睡夢的緣故,那些被深深禁錮於思維深處的東西在失去日常的管束後開始無所顧忌地釋放出來。

朮赤沒有說話。不言亦不動,只是那樣默默地注視着自己。目光如同一隻受傷的狼,蒼涼而寂寞,痛苦中有着不屈的光芒。

“別再猶豫了,來吧,孩子!我們有着可以互相憐惜的共同心結啊!”

“他不需要憐惜。”

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引動了成吉思汗的回眸搜尋。

“孛兒帖?”

身後出現的女子,風姿綽約,儀態動人。正是年輕時代的孛兒帖。從服飾打扮上判斷,當是剛剛被從蔑兒乞惕人手中救出後不久。朮赤正是那個時候誕生的。這個記憶,在成吉思汗一生之中多個難忘時刻之中是最爲深刻的。

孛兒帖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輕巧地跨過溪流,走到朮赤的身邊。

“父親,和我們一起走吧。”

朮赤開口了。言詞之中有着少有的深情。這一刻,成吉思汗忽然明瞭,原來自朮赤的心中還蘊藏着如此豐富的情感。他對自己的愛是那樣的深沉,又是那樣的熾熱。

瞬間,成吉思汗就要邁出向前的一步。然而,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雙腿竟然動彈不得。

“該死!發生了什麼?”

他在心中狂叫。他想出聲向朮赤解釋自己所面臨的困境,卻又發現嗓音全無,連嘴脣也無法啓動了。某種近乎石化的變故不知不覺地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失望的神色籠罩在朮赤的臉上。他沒有說話,將眼睛望向母親。

“孩子,不要再對他抱有任何幻想了。來,母親陪你走,離開這個男人,遠遠地離開,再也不要看到他了。”

孛兒帖的手搭上了朮赤的手臂,牽引着他緩緩轉身,向遠方走去。

“不要走!”

成吉思汗焦急起來,在心中大聲呼喚着,可惜朮赤聽不見。

途中,朮赤曾經有過兩次短暫的回首,每一次都將幽怨的眼光投射過來,如同無形的箭簇刺傷着成吉思汗的心。

心在流血。在靜謐的曠野之中,那種滴滴答答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要走!”

絕望的聲音在心中翻騰咆哮,卻無法衝破沉默的堤防。

終於,在這心如刀絞的氣氛之中,眼睜睜看着朮赤母子消失於天際,遲到的淚水方纔順腮滑落下來。

“天啊!這一切都是爲什麼?”

成吉思汗忽然發現自己可以出聲了。巨大的迴音將他自己嚇了一跳。

“是魔法,可惡的魔法!”

“對,你猜得一點也沒錯。”

這個回答來自男子的聲音。成吉思汗抬頭便看到了一個陌生男子。然而,他立刻便知道這就是花剌子模的算端摩訶末。

“你已經死了,爲何還會出現在這裏?”

“即使是死人,也同樣有復仇的權力!”

另一個聲音傳來,近在身側。成吉思汗立刻認出了這個熟悉的聲音。

“帖卜騰格里?”

“鐵木真,好久不見了。”

這個禿頂男人的樣子和臨死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鬼魂大約都會永遠停頓在他死去的年紀吧。成吉思汗立刻想起了這個童年時代聽到的傳說。

“這一切都是你在搗鬼!”

“不,這是怨念。一種無法化解的怨念。你能戰勝我們的肉體,卻無法抵禦我們的怨念。何況這是許多死在你手下的人的怨念集合起,形成的力量是無窮無盡的。”

帖卜騰格里詭異一笑,閃身躲向一旁。在他的身後,露出了無數張神情各異的臉,每一張都是那樣難以忘記。

從泰亦赤兀惕人的首領脫黑脫阿開始,直到那些戰死的花剌子模武將。他們都保持着死前一剎那的樣子。有的人四肢具全,有的則缺頭少臂。他們搖搖晃晃地走過自己的眼前,或沉默不語,或破口大罵。

最後,成吉思汗看到了兩個最熟悉的面孔。汪罕和札木合。

汪罕無頭。頭被提在手中,冷峻依舊。那頭沒有說話,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擦肩而過。

札木合神情依舊笑意盎然,只是腰背彎曲,上半身晃悠着,顯然是脊骨斷裂所致。

“我的安答,不久我們就會重逢,一想到這個,我就很興奮。”

說罷,他飄然遠去。

“幻象!都是幻象!”成吉思汗大叫,“是薩滿魔法製造的幻象!你這魔鬼!”

帖卜騰格里的聲音飄忽而至,人卻不知所蹤。

“你永遠都是如此,總是不肯承認現實。反正不久後,你也會成爲我們當中的一員,現在毋需和你多做爭執。記住,我們見面的日子不遠了!”

“少來欺騙我,我不怕你。活的不怕,死的更不怕!”

成吉思汗狂怒地吼叫着,卻無人回應。他繼續大喊着,直到被忽闌推醒。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了忽闌眼中的驚恐。他定了定神,沒說什麼便披衣起身,走出帳幕。

夜猶未盡,天空星漢燦爛。殘月如鉤,清冷的光輝立刻將他全身包容了起來。深吸一口氣,讓略帶寒意的清新空氣充滿肺部,他感到失去的力量又漸漸恢復起來了。

※※※※※※※※※

當中亞地方的戰火隨着蒙古軍的全面掃蕩而愈演愈烈之際,在遠隔萬里的東方,華北的土地上,蒙古軍對金的侵攻作戰卻呈現出全線停頓的狀態。總領全軍的國王、太師木華黎病危的消息已經悄悄地在全軍之中流傳開來,每個人都無心繼續廝殺下去了。對立一方的金國亦已呈現出竭盡全力後的精疲力竭,再也無力反攻。於是雙方彷彿互有默契般各自休兵罷戰。

因此,這片飽經兵燹蹂躪的土地也漸漸恢復了一絲生機。隨着春天的降臨,那些被戰火燒焦的樹枝上開始有新芽抽出,被戰爭的車輪碾壓過的大地上,小草的尖尖之角執拗地鑽破僵硬的土地,爲枯萎的世界披上了一層淡淡的新綠薄紗。四野一片安靜,正是一個春天郊外靜謐的早晨。

正當植被們盡情的抒展腰肢,享受這難得的蘇生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踏破了這難得的安寧,自由南至北的大道上疾馳而來。

這一對騎兵的人數約在二、三百人左右,從服飾上可以看出是蒙古軍。這樣的情景在近年來可謂司空見慣,毫無特殊之處。然而,若是細加分辯,立時便可發現其中的蹊蹺之處。

隊列之首,有三人並轡而馳。按照從左到右的次序,其年紀正好是老、中、青三代。

青年人雖做蒙古軍官打扮,但眉眼臉形卻全然是中原漢人的模樣,年紀也不過二十餘歲,勻稱的體形和熟練的騎術凸現其武人的身份。

中年人的打扮與之一般無二,亦是漢人模樣,雙目湛然有神,顯得頗爲精明強幹。

三人之中最爲顯眼的還是那位老者。從皓白如雪的鬢髮和鬚髯上看來,已是古稀之年。他的打扮更是與衆不同,一襲灰色的道人裝束之外,手中還有一根毛色與鬚髮同樣雪白的拂塵。再看向他的背後,居然還有幾十個年紀不等的道士,看來是他的弟子徒衆。

他們所行進的方向正是曾經做爲金國京城的北京,如今卻已是蒙古帝國在中原的軍事中心了。那老年道士沿途而來,但見一度繁華無比的城市只餘殘垣斷壁,這個季節裏早應是一片喜人景象的農田也爲野草所侵佔。兵燹的餘燼隨處可見,那些穿行於猶自餘煙嫋嫋的廢墟中覓食的野犬,翻弄着依依白骨與殘磚碎瓦,磚瓦與白骨相擊,發出的聲音令人聞之齒酸。

此情此景,落在老者的眼中,使得他不禁連聲浩嘆,唏噓不已。沉默許久,他遙望前路迷茫天際,低聲吟道:

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爲不救萬靈苦。

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

仰天大叫天不應,一物細瑣枉勞形。

安得大千復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

他的聲音無比沉痛,眉宇之間滿是悲悽憂慮之色,彷彿那些依依白骨都化作萬千哀怨的靈魂,在他的眼前耳畔輾轉哭號,唱着無比哀怨的輓歌。

“仙師此作,意境沉鬱,大有杜工部悲天憫人之情懷。敢問莫非是觸景生情嗎?”

中年官員反覆咀嚼着詩句,心中暗自喫驚,便出言試探道。

“見此人間地獄景象,即使是不問世事的山野之人,也不能全然釋懷。”

老道士這次競是直言相告了。

這一來,那名青年軍官也完全聽懂了對方的意思,竟是對蒙古軍在中原的行爲大是不滿,當即雙眼一翻,便要出言警告。卻被那中年官員以眼色勸止住了。

“仙師的慈悲胸懷,仲祿萬分欽佩。然則,若是見了大汗,還請注意言詞,不要……”

“你的意思,是要我說昧心話嗎?”

老道士臉色一沉,雙目凝視着中年官員,其中射出的兩道嚴厲目光立刻將他的後半截話悉數逼了回去。旁邊的青年軍官臉色早已十分難看,此時也顧不得中年官員的阻止,厲聲呵斥道:

“丘長春,休得無禮!大汗敬你是一位清修得道的世外高人,這纔派劉大人以禮相請,你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難到你以爲蒙古軍中沒有斬你的鋼刀嗎?”

這老道士便是道教全真派著名的北七真人之一,道號長春子的丘處機(4)。面對青年軍官的威脅,他毫不動容,反而以更爲嚴峻的目光回敬對方,同時沉聲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當年金人肆虐中原之際,山人尚在壯年,猶自不懼,何況如今年過七旬,死不爲夭,要殺要斬,悉聽尊便!”

爭執一起,這隊伍便行不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丘處機和那個年輕軍官的身上,全真派的弟子們則緊張得靠近師父,決心以自己的身體來抵擋那些可能砍殺過來的刀劍。

眼見情勢形成僵局,那中年官員只得從中斡旋。他將青年軍官喚至一旁,悄聲道:“史將軍,這位丘道長是大汗點名邀請的客人,你我最好不要得罪他。只須將其安穩的送到大汗面前即可,如果他得罪了大汗而被斬,那也不關咱們的事情。何必現在就這樣劍拔弩張的呢?”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假仁假義的嘴臉!”

姓史的年輕軍官名叫天澤,字潤甫,河北永清人。成吉思汗伐金時,他以十二歲之身隨父與兄長天倪歸附。《元史》上說他“身長八尺,音如洪鐘,善騎射,勇力絕人”,是一位出色的青年武將。這次,他奉木華黎之命負責沿途保護事物。想不到雙方竟因一言不合,險些將一個護衛變成了奪命殺手。

“看不慣是看不慣,但是差事卻還是要辦好。”

這位中年官員便是成吉思汗派出的欽差,名叫劉仲祿。他本是金國的漢人官員。歸順蒙古後,因其有一手善制“鳴鏑”的手藝而受到器重,成爲大汗的近侍官員。由於他親信道教,因此才被委派爲迎請丘處機的欽差。與他同領主命的還有一位叫做札法兒(5)的穆斯林,不過由於所奉宗教不同的原因,此人並未同來,而是留在北京城內等待消息。

聽他這樣一說,史天澤的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其實,他的本意也並非真的要殺死丘處機,只是言詞恐嚇罷了。

“劉大人說得是,末將明白了。”

安撫了史天澤,劉仲祿又轉向丘處機解釋道:“仙師不要誤會,史將軍年紀輕,火氣稍大也是在所難免,大汗還在萬里之外渴盼您的鶴駕,這就繼續趕路吧。”

丘處機此番之所以答應往見成吉思汗,其本意原是打算勸諫這位徵服者施行仁政,減少殺戮,進而爲中原百姓請命。誰知半路上便因爲看到悽慘景象,一時激動之下竟然就與對方的使者先行衝突起來,心中也不免有些懊悔。想自己偌大年紀,居然還如此的火爆脾氣,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正好劉仲祿搭了梯子,他也就不爲己甚,順勢下臺了。

此後數日,雙方各自顧忌,倒也相安無事,順利地進了北京城。三十幾年前,他曾應金世宗的邀請來過此地,如今故地重遊,卻見城市經歷了兵燹洗禮後早已不復昔日之繁華大都會的風光。雖然那場大火是當時已經完全絕望的金國守將完顏福興下令點燃的,但心中的蒼涼之感並無稍減。

在國王木華黎的宮帳內,他會見了另一位使者札法兒後,便有木華黎的部下請他前去爲國王治病。在以成吉思汗爲首的蒙古人看來,這位修道之人與他們的高級薩滿幾乎沒有區別,如果有差別,也只能是他的法力更爲高強而已。其實,丘處機最爲擅長的是醫藥之學和養生之道,如果他們請來的是一位正一派張天師的門下,纔可能看到那些驅鬼捉妖的宗教儀式。

丘處機先凝神觀察了一下木華黎的面色,隨即又用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脈門,細察脈相。半晌,方纔放開,然後長嘆一聲,一言不發便走開出了宮帳。旁觀的蒙古諸將直看得莫名其妙,史天澤卻恨恨得小聲罵道:

“這個驕傲的臭道士,定會得罪大汗,被斬爲肉醬的!”

衆人之中,惟有劉仲祿略有所悟,連忙向衆人囑咐了一句“稍安勿躁”,便尾隨着追了出來。

“仙師,莫非情況不妙?”

丘處機停住腳步,長嘆一聲說道:“大爲不妙。太師原本只是水土不服,若能收斂心性,安居調養,或可痊癒。可惜他持強操勞,不恤精力,如今已是油盡燈枯,藥石罔效了。”

“難道真的無力迴天了嗎?”

劉仲祿追問道。心中猶自保持着一絲希冀。

“世間豈有不死之人?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旦耗盡,便是神仙也救他不得了。現在唯一可以做到的只是稍稍遲滯死期而已。”

“仙師請指教!”

“他若能從此清淨無爲,摒棄百事,安心靜養,再輔之以補養之藥,當可延壽一載以上,不過也超不過兩年。”

“好!我這就去告訴他。”

劉仲祿疾步奔回,將丘處機的話對木華黎轉述了一番。不過,他隱去了將死之說,以免木華黎心灰意冷,就此斷送了生機。

木華黎聽了,臉上現出一絲失望之色。劉仲祿只道他是爲自己的病情擔憂,便出言勸解道:“丘道長說王爺並非全無希望,所以請千萬不要灰心。”

“好啦,我的朋友,你就不必再用謊言安慰我了,你的演技還真是很差呢。如果真的還有希望,丘道長就不會一言不發,轉頭便走了。你老實告訴我,長生天究竟還留給我多少時間?”

劉仲祿知道木華黎是蒙古軍中第一流的名將,智勇雙全,聰穎過人,自己終究是瞞不過他,於是便說出了實話。

“要我從此再不要上戰場嗎?”木華黎微微一笑,“如果是那樣,還不如讓我現在就死去吧。想我自少年時代追隨大汗,東征西討,至今將近四十年,還有什麼遺憾呢?所恨者,不能在有生之年親手攻取汴梁,活捉阿勒壇汗現於大汗帳前,真是有負他當年的囑託。若再不趁殘存的歲月來多做些事情,就更加對不起大汗待我的深恩厚意了!”

“可是……”劉仲祿心中一酸,眼淚險些落下。

“我的朋友,不要爲我難過!我們蒙古人生於馬背,自當死於馬背,又豈能在牀榻上腐爛下去?真正的勇士如果離開了戰場,那就和死亡沒有任何區別可言了!”

說到這裏,木華黎那原本虛弱異常的身體於瞬間又充滿了活力。他突然從榻上坐起身來,大聲傳令道:“萬能的長生天啊,如果你要將我召喚到你的身邊,也請你能在我最後一次戰勝敵人之後再派出你的車駕吧!”

看到木華黎的樣子,劉仲祿只有默然。自從歸附蒙古以來,至今也有十載之久了。原以爲自己已經很瞭解這些草原民族的心性與行爲了,但是如今看來,自己對於他們根本還是一無所知。在他們的思緒深處究竟有着怎樣一種信念來支配他們的一舉一動,使得他們能夠無慮生死,勇往直前呢?這個答案也許還要在很多年後才能獲知吧。

再見丘處機的時候,他從這位修道人臉上看出,自己什麼也不必說了。那一天裏,兩個人彼此無言對視了許久,直到蒼茫暮靄降臨到他們的頭頂,將他們融入更深的藍……

休息三天後,丘處機隨劉仲祿和扎法兒二人一同踏上了北上之路。這一天是紀元1220年的五月十九日(中國陰曆爲四月十六日)。七十二歲的老人逶迤上路,沿大興安嶺西部山麓,循從多倫到捕魚兒湖一線踏入了荒涼的蒙古大草原,開始了他一生之中最爲漫長的萬里遠行,這一去就是兩年之久。

也就是在同一天,木華黎率領着他的軍隊開始了一生之中最後一次出徵。這一次出徵前的準備比已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迅捷。可見,他是在於死亡競賽着。雙方的行進方向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因此也就再也沒有見面。

紀元1223年四月,木華黎在山西聞喜軍中溘然長逝,享年五十四歲。他生命奇蹟般地超越了丘處機所預言的兩年歲月。他的死訊幾乎是與丘處機一行同時到達成吉思汗在阿姆河邊的大營之中的——

(1)根據《祕史》記載,這段話出自博爾術和失乞忽都忽之口。《祕史》原文中,木華黎也在此出現,實誤。衆所周知,他沒有參加西徵,而是正在華北的戰場上全面指揮對金作戰。

(2)晃孩(Qongqa),晃塔閤兒(Qong-taqar),搠兒馬罕(Tchormaghan),關於大弓箭手的問題參閱第二十七章內容及註釋。他們進言相勸的情況亦見於《祕史》。

(3)報達(Baghdad),即巴格達。《祕史》原文誤做“巴黑塔惕”。

(4)丘長春或丘處機(KieouTch’ang-tch’ouen,1148-1227),字通密。山東登州棲霞(今山東棲霞)人,《元史.釋老列傳》稱“有相者謂其異日當爲神仙宗伯”。十九歲拜王重陽爲師,出家於寧海崑崙山(今牟平之東)。是道教全真派著名的“七真人”之一。著有《大丹直指》、《鳴道集》、《攝生消息論》、《磻溪集》等道教專著。同時也是一位詩詞名家,《元詩選》收其詩三十九首,《金元詞》收其作一百五十二首。參閱元代人李道謙輯《甘水仙源錄》卷二錄陳時可《長春真人本行碑》。

(5)札法兒(Dj-far),通稱札法兒火者(Dj-far-Khodja)。“火者”一詞是一個波斯語源,意爲“富貴”、“顯貴”,也是穆斯林對穆罕默德後裔的尊稱。其事蹟參閱本書第二十二章註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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