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忽炭之王"睜開血紅的獨目,驀然躍上東方的雲層,靜靜地等待着下界生靈們繼續上演昨日未完的戲劇。這以瘋狂爲角本、血肉爲粉黛、生命爲演員的殺戮之戲永恆地貫穿於人類的發展與演進之中,只有暫時的休止,沒有最終的結束。它彷彿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詛咒烙印,亦或是蜇伏於人類血液中的病毒因子,定期暴發,造成不可估量的毀滅。
此時正是這種暴發最爲強烈的一次,唯一不同者,率先登場的是不甘淪爲配角而主動出擊的撒麻兒罕守軍。當蒙古軍剛剛列開攻城隊形之際,他們發現對面高懸於城壁之上的吊橋已放落,那座向來以迎入東方來客而知名的"中國門"豁然洞開。一團黑忽忽的龐然大物從門洞中衝出。
"那是什麼動物啊?"
"是大象吧!"
軍中一片騷動聲起,人們都以緊張的目光盯視着那些長鼻巨牙的巨獸邁開壯闊的腳步向自己靠近。隨着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逼近,士兵們的坐騎已經率先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壓迫感,它們打着響鼻,四蹄刨地,發出不安的小聲嘶鳴。
負責攻擊東門的朵兒伯多黑申立刻命令放箭。他不知道普通的箭簇是否足以殺傷這些巨獸,但是在弩炮和投石機部隊還未到來的情況下,他也別無選擇。
一輪箭雨過後,巨獸們安然無恙。且不說他們自己的厚重皮膚就是一身無敵鎧甲,單是那外罩的重鎧就令蒙古軍中最精強的射手也無計可施。
"不要對象射擊,要對準象背上的御者!"
朵兒伯多黑申久經大敵,臨危不亂,冷靜地尋找着敵軍的弱點。他的思路是正確的,再強力的武器,失去操縱者後就是廢物。然而,敵方針對蒙古軍的騎射所做的防禦措施卻大大出乎常理的範疇。以捨棄機動力爲代價,花剌子模人在象背上安裝了鐵鑄的箱子,箱蓋一旦關閉後,除了位於前部的窺視孔和後部的通風孔外,御象人受到嚴密的保護,即使是弩炮攻擊也很難一舉殺傷他們。
也就是在第二輪箭雨過後,戰象後已經逼近了蒙古軍的本陣。
"退向扯裏克的身後!"
朵兒伯多黑申不得以將部隊撤下,同時將可憐的戰俘部隊驅在前方。跟在戰象身後的花剌子模軍發出尖銳的戰呼,這是康裏族騎兵們展開突擊的信號。他們的戰馬簇擁着戰象,橫衝直撞入扯裏克隊中,將金鐵風暴傾泄在他們的頭頂。
"不要殺!我們是正教徒!是被蒙古蠻人捉來的!"
肉盾們驚呼連連,更有人開始大聲念頌起《古蘭經》中的箴言篇,希圖以表明身份來躲避本國軍隊的屠戮。可惜,他們遇到的是不知容赦爲何物的康裏騎兵,而不是較爲溫和的土著部隊——那些步兵根本追不上騎兵的步調,被遠遠落在身後。從某種角度而言,康裏人的野蠻甚至猶在蒙古軍之上。在他們的眼中,只要是出現在自己對面的人就是他們的獵物,獵物的首級就可換得恩賞。傭兵性格之中的貪婪使他們根本不在乎你是被俘的正教徒還是來自東方的蠻族。他們只知道,眼前的獵物比那些蒙古騎兵要容易對付得多,因此他們對呼籲全然是置若枉聞的態度,只是一味的砍殺着。
戰象的踐踏與騎兵的斬殺使得扯裏克們完全絕望了。最初,當蒙古軍後退時所看到了一線生機被無情的鋼鐵鋒刃徹底斬斷。手無寸鐵而又缺乏組織與戰技的他們陷入了絕路,除了哀號慘呼之外,再無任何辦法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
其實,康裏軍的主將撒兒西黑汗並非沒對死者們的身份毫無覺察,但他並未對這種自相殘殺加以制止。在他想來,相對於令人頭痛的蒙古蠻族而言,還是對付這些人更爲安全,不會令自己的部隊付出過於慘重的代價。然而,他卻沒有想到,正是有了這一段喘息之機,朵兒伯多黑申已經派人將這突發狀況向成吉思汗做了詳盡彙報,而成吉思汗也立刻佈置出了應對之策。
在成吉思汗的命令下,朵兒伯多黑申指揮着部隊網開一面,縱敵衝殺,儘量將敵軍的騎兵向前引誘,使之完全與後面的步兵脫節。這一點,朵兒伯多黑申成功地做到了,康裏騎兵與戰象在突破了扯裏克肉盾後,果然不顧一切地追殺過來,將本地軍甩得遠遠地。
當阿勒巴兒汗、沙亦黑汗的八剌汗三將發現已方步兵與前方騎兵之間被混亂不堪的扯裏克們所分斷時,連忙派人向前去,打算聯絡撒兒西黑汗,但是傳令兵卻被紛亂的人羣所阻擋,直到他找到撒兒西黑時,後方的自軍已經遭到了來自蒙古軍的嚴厲反擊。
"蒙古人殺來啦!"
"左右都是!"
"後面也有!"
當飛揚而起的滾滾黃塵中現出蒙古軍戰旗之時,步兵們發出了驚恐的呼叫。然後,他們的發現太晚了,兩輪箭雨和一輪標槍超越了呼聲的尾音,將死亡之刃直刺入花剌子模軍的兩肋,造成了不可挽回的致命傷害。
這三支奇兵的主將正是成吉思汗麾下武威赫赫的四傑其二——博兒術和赤老溫以及他的侄兒脫忽察兒。他們三人受大汗之命,統率兵馬迅速地從左右後三個方位迂迴包抄,夾擊處於花拉子模軍後衛位置的步兵,然後乘機爭奪吊橋,將突擊之敵一舉包圍,進而殲滅。這一計劃充分顯示了蒙古騎兵在機動性方面的優勢,更是利用了花剌子模軍之間統屬不一、欠缺默契的弱點,一舉扭轉戰局的走向!
對可能發生的敵襲,阿勒巴兒汗還是做出了相應準備的。早在派出傳令兵後,他就將全軍分成了左中右三隊:自己居中指揮,沙亦黑汗在左,八剌汗在右。心中自認爲在這樣安排後,即使遭到敵襲也應有迎擊的餘裕纔是。然而,如疾風迅雷般湧至的敵軍,卻有着超出常識地強悍,花剌子模軍的兩翼在稍稍接觸後,立刻就粉碎了!
統領左翼的沙亦黑汗正在大聲喝斥着驚惶逃竄的士兵們,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箭,直射入他的口中,直透頸後,令他啞然失聲,隨即翻身落馬,加入萬千積屍之中的一員。箭落他的正是年逾六旬的老將博兒術。他人雖已入老境,敏捷的身手與精準的箭術依舊不減當年,馳騁戰場的英姿更是足以激勵起年輕士兵們的鬥志。
幾乎在同一時間內,右翼的八剌汗亦遭逢了赤老溫。他揮動半月刀,狂吼着殺向被他認定爲蒙古主將的人物。將至且近,眼前繩影晃動,脖頸上倏然一緊,窒息之感立刻瓦解了他全身的氣力,接下來人就被動地栽下馬去。原來,他被赤老溫突然拋出的套索勒住了脖頸,生擒活捉。
收到兩翼潰滅的惡報後,阿勒巴兒汗立刻斷絕的求勝的妄念,撥轉馬頭引着殘兵向來路敗逃而去。當遭遇迎頭劫殺的脫忽察兒隊時,他不敢戀戰,奮死衝突,方纔脫得殘生,狼狽逃入撒麻兒罕城中。脫忽察兒隊乘機斬斷了吊橋的懸索,將城壕前的障礙物掃蕩一空。他留下部分士兵據守,以防城內出兵破壞,然後會同博兒術和赤老溫軍,完成對康裏騎兵的合圍。
發覺身陷重圍康裏騎兵們從豬突猛進的勝勢剎那間跌入四面楚歌的絕境。這巨大心理落差使他們陷入了短暫的混亂之中。但是,正如同蠟燭的火光在熄滅前總要閃耀一下,在激發了潛藏於心中的突厥遺族的野性血脈後,在戰象部隊的強力輔助下,他們恢復了鎮靜,在撒兒西黑汗那業已喊得沙啞的嗓音指揮下,與蒙古軍展開了決死拼殺。
戰象在此時展現出強勁的戰力,所到之處,蒙古騎兵的悍勇只能化做無謂的血煙和砂塵。這種超越常識性的力量雖然不足以突破包圍,卻不斷地造成殺傷,使得蒙古軍雖穩佔上風,卻始終無法化勝勢爲勝局。這種膠着的態勢直到察合臺帶領的弩炮部隊趕來後,才得以打破。
看到蒙古軍突然全線後撤,撒兒西黑汗的心中卻湧出了不祥的預感。隨即,這種預感就在從天而降的火箭之中得到了驗證。同時落下的不僅僅是火箭,還要引發可怕爆炸的火藥箭以及粗如長矛的巨矢。這種巨矢在強力機括的催動下發揮出恐怖的威力,鋼鐵的甲冑在其面前化做薄紙,往往一矢發出,可以連續洞穿幾個人的身體,造成恐怖的死亡氤氳。
那些火藥箭則不停的落入戰象羣中,不斷的爆炸、燃燒。基於對火的畏懼和身體不斷遭到痛苦的打擊,戰象們畏懼了,開始違逆着御者的命令向後倒退,進而開始瘋狂的逃竄起來。它們所逃竄的方向只有背後,於是原來那些倚它們爲屏障的康裏騎兵們開始品嚐到適才蒙古軍所遭受的打擊。他們的命運甚至比蒙古軍更爲悲慘,因爲做爲包圍者的蒙古軍至少還有退卻的餘地,而此時的康裏人根本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當戰象們踐踏着自己人的屍體衝向包圍圈的時候,蒙古軍立刻讓開了缺口,讓這羣瘋狂的野獸逃出。看到包圍圈被打開了,康裏人的鬥志瞬間瓦解了。他們在撒兒西黑汗的帶領下跟在戰象的背後,打算逃回撒麻兒罕。然而,這正是蒙古人等待已久的打擊時機。草原民族在常年狩獵生涯中所形成的攻擊戰法此刻盡展無疑。
一場鏖戰,使得康裏人早已人困馬乏,遍體鱗傷,尤其是足以支撐其精神的戰意消弭後,他們已經從一支軍隊變成了失魂落魄的逃亡者。更準確的說,他們在蒙古軍的眼中不過是一羣任其殺戮的獵物。戰場的基調從相持不下轉而一變爲一邊倒地潰敗與追擊!
蒼狼的野性盡展無疑:追擊着、撕咬着、屠戮着、襲擊着。康裏人只覺得左面、右面、後面都是敵人,除了前方再無遁逃之路。然而,無論他們怎樣奮力奔跑,也無法擺脫這些無情獵人的捕殺。他們甚至真的忘卻了自己的人類身份,將自己當作了自林中受傷奔突的野獸。無力逃避卻又被驅趕着必須奔跑。
"真主啊,拯救我們吧!"
許多人仰天呼叫,天空卻沉默無語。太陽的顏色愈發鮮紅,彷彿也被染上了血腥的顏色。投注在地面的光線同樣有着血一般的熾烈,令觀者的心房收縮、顫慄。
此時的撒兒西黑汗已經完全放棄了身爲主將的職責,他的心在恐懼的海洋中顛簸不定,視線扭曲模糊。直到他望見撒麻兒罕的城頭,才感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可惜,他的一口長氣還未來得及吐出,就被猛然響起的號角聲所截斷。前面的戰象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代之而出現的是一支如同從天而降的蒙古軍。鐵蹄踏踏,如狂飈席捲而來。
合圍再度形成!這一次,對於氣勢衰竭已至極點的康裏軍而言,不諦於一場沒頂之災。失去戰意與勇氣的人們如同失去了蓬纜的舟楫,在暴風驟雨般的箭簇打擊下飄搖顛簸,幾乎沒有絲毫的掙扎之力。大面積的死亡,大範圍的倒斃……
當撒兒西黑汗被第五枝箭簇射中後,他的人再也坐不穩鞍鞽了。但是,他還是奮力支撐着。眼前除了鮮血,還是鮮血,刺目的紅色主宰了視線,也主宰了頭腦。倏然,他的眼前現出一片黑影,那黑影飛速的撲來,同時將一股陰冷冰寒的氣息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震驚着,想要躲閃,卻已無力。只能任自己與黑影相撞。在黑影穿透他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張可怕的骷髏面孔……那面孔分明在獰笑!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突然輕了起來。隨即發現自己在空中飛。他的視線落向地面,那裏正有一具屍體翻身落馬。在被丟上一輛黑色戰場的同時,他失去了知覺。也正是在失去知覺的瞬間,他意識到落馬的正是自己的屍體,被擄獲的就是自己的靈魂,那麼擄獲者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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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惡戰在晌午時分宣告結束。總計五萬名撒麻兒罕守軍被永遠的留在了這片土地之上。他們的血染紅了綠洲,也驚駭了城內的倖存者。所有的抵抗之心在瞬間瓦解殆盡,士氣前所未有的低糜。他們知道,城牆和城門遲早將被攻破。他們還驚恐地看到,蒙古騎兵正驅趕數以萬計的同胞運送土石和樹木,填塞護城河,護城河很快就將被填平。
在動搖的將領們的勸說下,脫海汗決定投降。他們覺得,自己是突厥人,與蒙古人同種,必會被蒙古人以同胞對待。他們派出城內的法官和教長,向徵服者請降,得到了成吉思汗的接待。次日,議和成立,撒麻兒罕的城門終於在蒙古軍的面前敞開了臣服之門。
只有一千名死硬派退守內城,誓死不降。蒙古軍衝入城中,將投降者全部驅趕出城,隨即以切斷水源,縱火焚燒的戰術將他們全部消滅。在這一場惡戰只,撒麻兒罕全城被焚燬大半,包括著名的大清真寺也同樣毀於兵燹之中。然而,這一切只是一個開始。
當紀元1220年三月十七日,成吉思汗通過名爲"祈禱門"的西北門進入撒馬爾罕城後,立刻下令拆除城牆,並將全城的財富掠奪一空。然後,成吉思汗下令處死了以脫海汗爲首的全部降兵。他不能容忍背叛,哪怕是這些突厥人與蒙古有着怎樣相近的血緣。正是這些授命守城者,他們爲了一己的性命而出賣了整個城市,他們沒有生存的理由。
連續七天的惡戰中,全城的居民死亡慘重,城市遭到了徹底的破壞。那個焚燒之夜對於成吉思汗本人來說,則更近乎一場惡夢。黃澄澄的火舌吞吐着殿堂樓宇,烤焦了整個漆黑的夜空。垂死的慘呼和哀號通宵達旦的震撼着四野。直到天色發白,成吉思汗來到羈押着倖存者們的城外曠野之中,這裏還留存着五萬多名老幼婦孺,三萬名工匠和三萬壯丁已經被徵發起來,編入了蒙古軍中。
成吉思汗騎馬穿過東一堆、西一羣,相互簇擁着以抵禦早春寒風的難民,直接來到那些已經恢復了理性,老老實實站在原地的大象們。那些御者也已經從象背上的鐵箱子裏面爬出來投降了。因爲覺得只有他們才能管束這些龐然大物,蒙古軍暫時沒有殺死他們。
"大象喫什麼?"成吉思汗問御者。
"啓稟大汗,它們喫草、水果和樹葉。"
"都燒焦了,附近沒有了。"
成吉思汗喃喃道。一邊說,還伸出手去撫摩着象的粗糙皮膚。
"它們無罪,不能死。"他轉身對負責看守倖存者的脫忽察兒道,"都放掉吧。讓它們自己去自然裏尋找食物,以後也不要再捕捉它們了。"
說完這話,他就轉回去找兩名新推舉出來負責管理城市的達魯花赤——哈惕木勒克和阿迷的.布祖兒格(1),命令他們向全城徵收總數爲二十萬第納爾的贖金。再之後,他就離開了這座看上去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廢墟。當然,他沒有忘記派出朮赤、察合臺和窩闊臺率領五萬大軍和更多的扯裏克北上,去徵服花剌子模故地——玉龍傑赤。他自己則繼續南徵,向呼羅珊的腹地進發。
"朮赤和察合臺究竟在幹什麼?半年之中竟然不能完全攻克敵城!"
成吉思汗發出了憤怒的咆哮。誠然,他的憤怒所指向的並非是跪在面前剛剛奏上關於玉龍傑赤軍報的龍琨,而是自己那兩個身爲攻城指揮官的兒子——朮赤與察合臺先後派人傳來的彙報。雙方彙報的內容截然不同,彼此攻訐的口調更是激烈無比,而這一切歸根結底只說明瞭一件事實——玉龍傑赤城至今還有一半掌握在花剌子模軍的手中。這纔是點燃成吉思汗那一腔怒火的真正火種,龍琨只不過是很倒黴的引他們入帳參謁而遭到無妄之災的波及。
原本在成吉思汗看來,已經積累了豐富攻堅經驗的三個兒子有足夠的實力來拿下花剌子模的舊都。當年伐金之時,三子還是初出戰場的新人時,就能率領大軍縱橫於華北,攻下了象太原那樣的堅城,如今他們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大將,身邊還配置了象博兒術、脫侖扯必兒這樣的功勳宿將,以及五萬名精銳的蒙古軍和不計其數的扯裏克做爲肉盾。即使是面對玉龍傑赤這樣的大城市,也是可以戰而勝之的。然則,事情的發展卻與願望背道而馳,因之而引發怒火也是當然的。
"朮赤和察合臺因何又在爭吵?窩闊臺又在做什麼?爲何坐視朮赤和察合臺的爭吵而毫無做爲?他們究竟想幹什麼?"
在他發出這一連串質問地時候,已經是撒麻兒罕落城的半年後,冬天將至。
這半年之中,成吉思汗命失乞忽都忽帶領着耶律楚材、耶律阿海、鎮海等人開始整頓被兵燹所殘破的河中諸城邑。與戰時不同,他嚴禁部隊對業已被徵服或降伏的城市繼承燒殺搶掠。這些以殺人爲已任,將掠奪婦女和財帛當作家常便飯,宛若惡魔附體般的蒙古軍,也漸漸恢復了人之常態。隨着春意漸深,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青草萌發,城市的廢墟上又奇蹟般地出現了人煙,那些不知是從哪裏彙集起來的居民們開始修復與重建他們的生活,包括那些被惡夢般的殺戮與迫害而凋弊的人心也重獲新生。人類就是如此奇妙,在每一次破壞之中都是脆弱得不堪一擊,可是一旦被複蘇之風吹過後,卻又如野草般強韌而又迅速地繁衍茂盛起來。與這種繁衍茂盛相比,屠殺的威力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在楚材和馬合木的建議下,成吉思汗開始在河中各城邑中建立起系統的達魯花赤制度,即在蒙古徵服者的監督下,從當地人之中選拔執政官,管理這些新居民。此外,在治安稍顯薄弱之處,還派駐了軍隊。城邑之間的街道也經過了重新整備與拓寬,在放便軍隊調動的同時,也利於商隊的往來。那些跟從在蒙古軍背後大量湧入花剌子模的畏兀兒商人們主動要求承擔起這項工程的修築費用,同時也將包括糧食、布匹、耕牛、種子等等大量的商品運入河中,爲新居民們度過重建後的第一個荒年提供了相當的生活保證。無錢購買的人則正好以付出勞力修路來換取。總之,在蒙古徵服後的第一個冬天裏,各個城邑內因凍餓而死的人居然比花剌子模算端時代還要少上許多。且因爲趕上了農時,河中地區在來年的秋天贏得了少有的好收成。
早在伐金之前,成吉思汗就已敏銳地意識到交通安全的重要性,驛站制度在河中也開始廣泛普及起來。而這個制度將在此後長久的一段歲月內隨着徵服者們的鐵蹄一路向西延伸,最終成爲一樁改變世界歷史走向的偉大的文明之路。可以說,這位目不識丁的蠻族領袖正在有意與無意間繼承了前代東西方各大文明帝國的事業,並且做得比任何一位文明國家的帝王都更爲恢宏,更加成功。
這就是成吉思汗在整個夏天與秋天中所做的一切。這些政務幾乎完全佔據了他的時間。
向南追擊摩訶末的者別與速不臺軍捷報頻傳,相繼令巴裏黑、尼沙不兒、哈馬丹(2)等城降伏,攻克剌夷(3)、圖斯(4)、達木罕(5)、西模娘(6),摧毀可疾雲(7),目前正在橫掃伊剌克阿只迷地區,追尋着摩訶末算端的蹤跡。他們滅城無數,殺敵無算,踏出一條以敵人的屍骨與鮮血鋪就的道路。就連他們派回來報告戰況的使者都如地獄鬼使般,全身散發着血腥味道,與經過春夏兩季休養後漸復生機的河中地區的景象頗爲格格不入。也正是因爲這兩路人馬截然不同的戰果相對比所體現出來的巨大反差,才引發了成吉思汗的憤怒。不過,他本人最近的心情也確實不佳。
忽闌病倒了,病情相當嚴重。長時間的行軍以及異域生活嚴重地損害了她的健康。自從攻入花剌子模後,二人便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在一起了,直到撒麻兒罕戰後,成吉思汗纔有閒暇來看望她,卻在一見之下幾乎懷疑自己走錯了帳幕。在半年多的功夫裏,眼前的忽闌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出徵時的她,有如珠玉般爍爍其華,光鮮豐潤;而今卻已形銷骨立,枯槁不堪。唯有肌膚還保持着如石臘般凝滯的光澤,一雙眼睛依舊清明如水,冷峻若冰。也就是憑藉着這熟悉的目光,成吉思汗才確認是忽闌,而非旁人在冒名頂替。他向楚材詢問病情,得到的答案是——"水土不服,勞碌過度"這八個字。
"你要多休息。"成吉思汗勸說忽闌,"下面的行軍你就不必參加了,就留在撒麻兒幹養病。我將耶律阿海留下來照顧你。"
"大汗這就要背棄當年的誓言嗎?"忽闌神情肅然地反問。
"不要胡思亂想。這樣安排也是爲了你的身體着想。"
"我的身體很好!"忽闌堅決地否定着提議。
"都瘦成這樣了,還說很好?不要太逞強!"
成吉思汗的語氣中透着嚴厲的斥責意味。自從迎娶忽闌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動怒。但是,忽闌卻不爲這足以鎮懾千軍萬馬的怒氣所動,大聲抗辯着。
"我真的很好!當年出徵金國的時候,我不是也照樣和大家一起行軍嗎?那時身邊還多了一個正是嬰兒的闊列堅!"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歲月是不饒人的!"
"原來你是在嫌棄我的年紀啊!"
忽闌一步不讓,不算高亢的聲音中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執念。
"別胡說,你知道我沒這意思。"
"不論你的意思是什麼,你都答應過我,要和我寸步不離,你到哪裏我就也到哪裏!你還要記得,你是答應過要實現我的願望的。我在等待神的啓示,如果神告訴了我而我又不能立刻告訴你,那不就全耽誤了嗎?你是四海的共主,天下的大汗,不可以違背諾言!"
忽闌一旦說出了這樣的話來,成吉思汗就只能沉默無語了。他知道自己終於說服不了對方,要打消眼前這個女子的執着之心,是一件比徵服花剌子模更爲困難的事情。
見大汗不語,忽闌知道自己的抗爭勝利了,於是再說話的時候,口調就平緩了許多。
"大汗,你放心吧。我的生命全操在萬能的長生青天手中,只有當天要我死去的時候,我纔會死。因此,無論再經歷怎樣的艱辛,我都會一如既往地伴隨着你,等待神的使命。"
成吉思汗默默地點了點頭,懷着滿心的挫折與無力感離開了忽闌。卻在一回到自己的大宮帳時就接到了龍琨送上的關於玉龍傑赤方面的不利戰報,於是藉此來抒發自己的一腔鬱悶。他在發了一通火後,立刻做出了決定。
"龍琨,你持我金箭即刻趕往玉龍傑赤軍中,命窩闊臺總領全軍,朮赤與察合臺必須聽命於他,否則決不寬貸!"
"諾!"
在大汗的怒火面前,龍琨不敢稍有怠慢,立刻在出離宮帳後便起程北上,飛奔玉龍傑赤前線。
玉龍傑赤位於阿姆河注人威海處之三角洲附近,在基發市西北146公裏處。與不花剌及撒麻兒罕同樣是一片肥沃綠洲上的名城,跨河築城的地理優勢和佈局巧妙的渠道系統使這裏的成爲無邊沙海之中的豐饒之地,正是這種密集的渠道系統使處於沼澤和沙漠互相侵襲的荒涼地區變成了擁有大片肥田沃土的綠洲。當公元十三世紀之時,這個城市以生產紡織品而聞名。與此同時,這個城市還是著名的商業中心和商隊驛站。因此,玉龍傑赤在當時是一個十分繁榮的大都市,有着"地誠善良,主誠仁慈"(8)的好評。穆斯林詩人穆罕默德o本o烏納因o的迷失吉(Muhammadb.‵Unainad-Dimishqi)在他的詩作中盛讚該城:
我看,花剌子模是最美好的國土——
願其興雨之雲永不消散!
那人顯得多高興,
只因他受到它的青年笑臉相迎!
然而,當紀元1220年春夏交替之際——花剌子模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之一,這座"世界衆算端的寶座所在,人類諸名人的駐地"(9)卻因河中諸城的陷落而變成了一座斷了索的帳篷,以至於它不得不張開驚恐的眼睛,以畏懼之心迎來了象時間般無窮無盡,遍佈山嶽原野的蒙古大軍。
聽到蒙古軍進軍的消息後,母後禿兒罕可敦——這個集狂妄、愚蠢、固執等等惡質於一身的老婦再也不敢留在玉龍傑赤面對蒙古軍的兵鋒。她不顧守城大將忽馬兒的斤(10)帶領着諸嬪妃、王子和後宮隨從逃往禡桚答而(11),使得全城一時間陷入羣龍無首的混亂之中。於是,留守的衆異密(12)們公推忽馬兒的斤爲諾魯思王(13),同時集合起包括志願民兵在內的九萬人進行籠城防守。做爲花剌子模的發祥之地,這裏的抗戰之心確實遠遠超過蒙古軍此前所徵服過的任何一座城市。
對於這一點,成吉思汗在發兵之初也並非毫無預見,爲了激勵朮赤(或許也有對其失去汗位繼承權進行補償的意味),他許諾將花剌子模故地封贈予朮赤,做爲他的兀魯思。然而,出乎成吉思汗意料之外的是,這個決定反而成爲了導致朮赤與察合臺之間爭執再起,進而延誤戰機的原因之一。
這樣封賞使本來就反對毫無意義的殺戮行爲的朮赤對這座玉龍赤傑城產生了保護之念,因此他派出使者向城內曉諭,說他的父汗已將花刺子模封給了他,他希望他這個首都完整無損,不遭到任何破壞。他還下令保護公園和郊區,以表明他的善意。但是,他的這一招降措施沒有取得任何成果。此前河中地區傳來的蒙古人誅殺降伏之事使得守城者對投降後的人身安全毫無信心,更何況身爲實際意義上的花剌子模屬民,他們還遠未適應從世界徵服者的巔峯上瞬間墜入被徵服者的谷底這樣巨大的心理落差。在諾魯思王的帶領下,全城軍民決心拼死抵抗蒙古軍隊進攻,來捍衛自己的生命、財產、妻兒與榮譽。
察合臺對朮赤的招降之舉嗤之以鼻。在他看來,這次出徵完全是在替朮赤作戰,爲自己的對頭建立兀魯思,因此牴觸情緒自是由然而生。雖然出爭前夕所發生的汗位之爭雖然在表面上在成吉思汗的決斷與衆人的勸說下歸於平息,但是冰凍三尺又豈是一日之寒的所造成的結果呢?於是,新的爭吵就不可必免的發生了。
至於窩闊臺,做爲未來汗位的繼承人,又有着令人信服的人緣的他這一次卻夾在兄長之間而左右爲難了。說來,他能獲得繼承權也有一部分原因來自兩位兄長的對立,頗有鷸螃相爭,漁翁得利之嫌。因之不免對兩位兄長抱有某種歉疚之意,再出頭調處也就沒有什麼立場可言了。所以,他只能裝聾作啞,不聞不問了。
不過,他也並非無所完全做爲。在勸降失敗後,他派出了一支小部隊向士氣高昂的守軍進行挑釁式的誘引,同時將大部隊埋伏在一帕列散(14)之外的巴黑亦忽剌木(15),準備圍殲城內出擊的敵軍。
玉龍傑赤的守軍果然不能容忍這一支小部隊在自己的面前耀武揚威,立刻開城衝出。身爲誘餌的蒙古軍當即後撤。這是他們慣常使用的戰術,因此表演起來可謂駕輕就熟。他們以高超的騎術巧妙地控制着戰馬的速度,既不會被追上,卻又總是給追兵們以"再加上一把勁就能趕上"的希望。在這羣演技高超的演員們不着痕跡的逗弄下,花剌子模軍不知不覺的將自己送入了包圍圈。直至周遭伏兵四起,如疾風驟雨般的第一輪箭簇當頭落下,他們才發現已經陷入絕境,無路可逃了。這一戰,數千突厥精騎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首戰獲勝,無異於對城內守軍的當頭棒喝,挽回了因勸降失敗而造成的惡劣後果,振奮全軍的精神。然而,這之後由朮赤指揮所展開的攻城戰卻屢戰不利,連遭挫折——
(1)哈惕木勒克(Siqat-al-Mulk);阿迷的.布祖兒格(‘Amid-Buzurg)。
(2)哈馬丹(Hamadhan),即今之伊朗西部哈馬丹。
(3)剌夷(Reiy),古稱剌吉思(Rhages),其遺址在今德黑蘭以南幾哩遠。
(4)圖斯(Tus),今伊朗霍臘散省馬什哈德北。
(5)達木罕(Damghan),今伊朗馬贊德蘭省達姆甘。
(6)西模娘(Samnān),今伊朗德黑蘭省塞姆南。
(7)可疾雲(Qazwin),今伊朗德黑蘭省加茲溫。
(8)見《可蘭經》第三十四章,第十四節。
(9)語出《志費尼書》第一部,124頁。
(10)忽馬兒的斤(KhumarTegin),此人之事將在書中加以記敘。
(11)禡桚答而(Māzamdarān),即現今的伊朗德黑蘭地區。
(12)異密(emir),地方軍事領主。
(13)諾魯思(Naurūz)王,諾魯思的本意指在波斯曆法元旦日舉行的民族慶典,歡慶春分的到來。同時,在這種慶典上還會舉行隆重的"五月皇帝"選舉。中選者將在這一天內擁有發號施令的權力,也稱"一日之王"。故而,此時在玉龍傑赤的這次選舉所產生的王也含有全軍臨時統帥和算端權力代理者的意味。同時也是國土被外來入侵者所分割後進一步引發的政治分裂。前文曾提及,花剌子模的國體本不完善,以後族爲代表的康裏勢力一直無視於摩訶末算端的權威,這一次更因其戰敗逃亡而產生了正式的割據。即使可以將其解釋爲一種權宜之計,也並非國家之福。
(14)帕列散(parasang),古波斯長度單位,故而又稱"波裏"。一帕列散約摺合4英裏,6.436公裏(一英裏相當於1.609公裏)。
(15)巴黑亦忽剌木(Bāgh-i-Kurram),這個地名來自《志費尼》書的記載。見《志費尼書》第一卷,12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