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木合率兵沿也裏古納河(1)逃走了!”
在戰爭趨於尾聲的時候,鐵木真與汪罕的本隊在位於克魯漣河邊札木合營地舊址上會師了。他們共同傾聽了博兒術的稟報。
“其他敵人呢?”鐵木真問道。
“乃蠻人向阿勒壇山逃去,蔑兒乞惕人北逃薛良格河,泰亦赤兀惕沿斡難河東竄!”
言如其人,博兒術以簡明扼要的口氣回答道。
“汗父,餘下的殘賊就拜託您了,我去追擊札木合!”
鐵木真選擇了最爲遙遠的追擊方向。他清楚地看到,札木合所選擇的撤退路線十分狡詐。他故意大大兜着圈子,緊貼着金國在東北方向修建的界壕行軍,分明有託庇金國勢力的意圖。自己一旦不慎,就很可能被誤認爲有內侵意圖而遭到金國軍隊的攻擊。如此危險的追擊任務,汪罕的軍隊是難以完成的。更何況,在鐵木真的心中始終有着這樣的念頭:自己與這位曾經的安答札木合之間的恩恩怨怨,於情於理說來,都應該單獨做一了結。
不過,話又說回來,鐵木真固然認爲汪罕不能勝任,他自己卻也沒有決勝的把握。雖然札木合是在敗逃,但是他的軍隊在闊亦田戰場上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失,這一點從諸將的戰果彙報中就可以看出。他們殺死殺傷了衆多的包括塔塔兒人、蔑兒乞惕人、斡亦剌惕人、乃蠻人等族在內的聯軍,卻幾乎沒有斬獲到任何札只剌惕人與泰亦赤兀惕人。由此看來,這次追擊戰仍將是充滿諸多勝負難料的變數,很可能會爲此而遭受重大的損失。然而,此事若不能由自己親手來做,終究是心意難平。
聽罷鐵木真的話,汪罕立刻察覺到了鐵木真的考量,厲聲說道:
“鐵木真孩兒,莫非你認爲我已經老朽無用了嗎?此事非我親往,終究是不能完成!這個草原上,只有我最瞭解札木合,只有我去,才能取勝!要相信一位老人的經驗!”
鐵木真還想堅持自己的意見。然而,還未等他開口,汪罕的兩道灰白色眉毛激烈地抖動着,濟之以嚴厲的口吻道:
“好不容易得來的勝勢,我們不能隨意丟棄!我更不想從此失去你這個孩兒!別和我爭,把札木合交給我,你去攻打泰亦赤兀惕人吧!他們還在威脅你的後方!”
話已說到這種地步,鐵木真也只得順從於汪罕。當下,兩軍分兵,汪罕向東北方向追擊札木合,鐵木真則回師斡難河源,全力對付他的宿敵——泰亦赤兀惕人。
在泰亦赤兀惕諸部中,最爲鐵木真所痛恨者莫過於當年捕他於不兒罕山並給予他帶枷示衆之辱的塔兒忽臺。至於其他的泰亦赤兀惕人,鐵木真出於對他們的祖先俺巴孩汗慘死的同情,只要不是站在敵對立場上,也並無將其斬盡殺絕之心。因此,他揮兵長驅直入,拼力追逐着塔兒忽臺的隊伍,如蒼狼追逐血食般,決心幹淨徹底得消滅這個曾經給自己一家帶來無邊痛苦的野心家以及他的追隨者。塔兒忽臺對此也深有覺悟,自闊亦田戰場逃出後便立刻帶領自己的部落在草原上四處遊蕩,躲避着鐵木真那復仇的烈火,同時派出使者向其他泰亦赤兀惕部落求援。就這樣,鐵木真與塔兒忽臺之間展開了一場生與死的追逐。直到秋天,鐵木真纔將塔兒忽臺的部隊包圍在月良兀惕禿剌思(2)地方。雙方夾斡難河列陣,展開攻防戰。
鐵木真採納了速不臺提議的戰法,將佔據優勢的兵力全面展開,形成包圍網,以抽絲剝繭之勢逐次侵消泰亦赤兀惕人的圓形防禦圈,然後合力向中央的塔兒忽臺本陣壓縮,務求畢其功於一役,一勞永逸得解決這個困擾自己多年的死敵。戰事一開,日夜不絕,受困的泰亦赤兀惕人也抱持着不勝必死的覺悟,拼盡全力抵抗着。直至第三天下午,鐵木真的部隊才最終控制了整個戰局,蒼狼的牙齒已將塔兒忽臺的喉管牢牢鉗住,令其動彈不得。
正當此時,戰況突變,泰亦赤兀惕人方面出現了新的援軍。援軍來自與塔兒忽臺同族的另兩名曾經參加過札木合聯軍的部落首領——阿兀出把阿禿兒和豁敦斡兒長,他們在闊亦田戰場上逃生後,回到本部整頓兵馬,觀望着草原上的態勢。這次,在收到塔兒忽臺的求援後,決心再次與之聯合起來,以拯救泰亦赤兀惕一族的命運。不過,他們也並非全無私心,因此在開戰之初採取觀望政策,打算在鐵木真消耗掉塔兒忽臺的部分實力後再出兵相助,以便於今後由他們來掌握族中的主導權。因此,他們才遲延至塔兒忽臺力不能支之時,才突然出現在戰場。
客觀的說,鐵木真在這一仗中確實對此突發的變數估計不足,忽略了泰亦赤兀惕人執着抗爭的精神之強大,導致全軍陷入了苦戰。但是,他臨危不慌,立刻親自帶領者勒蔑所部的親衛隊衝上陣。他騎着那匹貫乘銀灰騸馬在戰場上來往奔馳,忽而率先殺入敵陣,救出已方某支受困的兵馬;忽而出現在某一支士氣低落的部隊面前,用宏亮的聲音鼓舞他們振作起來;忽而出現在受傷士兵的身邊慰問他們的傷痛,組織人將他們搶救下去……在他的勇氣與魅力的帶動下,蒙古軍勢復振,重又與泰亦赤兀惕軍展開激戰。至日落時分,泰亦赤兀惕人重新熾燃起來的戰意已經被完全壓制了下來。
眼見局面重新穩定了下來,鐵木真剛剛鬆了口氣,他坐下的戰馬驀得發出一聲哀鳴,頹然臥倒在地。幸好鐵木真時刻保持着警惕,憑藉敏捷的身手甩開馬鐙,跳了開來,穩穩落地。原來那馬的項上中了致命的一箭。他生恐因此影響士氣,連忙躍身跳上另一匹戰馬,向衆軍揮手示意自己安然無恙。
初時,衆軍倏然不見可汗的身影,不由心驚,及至見他重又威風凜凜得穩坐在馬背之上,不由齊聲歡呼起來。然則,歡呼聲還未落地,鐵木真只覺一道寒氣撲面而至,暗叫了一聲不好,待要躲避卻已不及,只得盡力將頭向一傍側過,讓開了咽喉致命部位。只聽“撲”得一聲,脖頸左側已然中箭。雖然逃過了當場喪命之厄,但是這箭簇卻以其銳利的側鋒切斷了鐵木真的頸動脈,熾熱的血流立時在體內壓力的崔動下如湧泉般噴射而出,霎那間,將他的半個身子都被染紅了。幸而此時天光昏暗,敵我雙方都沒人注意到。
鐵木真發覺自己在飛,先是飛離那個軀殼,之後便升騰起來,飄忽間遠離戰場,遠離那些廝殺格鬥,遠離那些哀鳴慘呼,遠離一切的一切,直至不聞;模糊的視線使世界扭曲變形,眼前的事物變得光怪陸離、顛覆倒錯並漸趨昏暗,直至無視;觸覺被一股莫名的大力擠壓出體外,而這力量也隨着觸覺的消失而化爲烏有……在五感全失之前的一瞬間,鐵木真看到了一張臉,那臉上的嘴在動,那臉的主人正託住自己的身子。這人也許是熟人,但是,在鐵木真還未來得及認出此人之前,他已全身心得陷入冥然無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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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一步不離得保護於鐵木真身邊的者勒蔑,眼見他中箭落馬,手急眼快得抱住了他的身子,避免他再度於落地後受到更大的傷害。他一邊呼喊着鐵木真的名字,希望能使汗保持知覺。但是,他很快便發現,這根本是不可能的。這一箭射得是那樣得深,完全貫穿了鐵木真的左頸,使那裏血如泉湧。他當即召呼一名部下去向各軍傳令收兵,然後自己抱起鐵木真的身體躲藏到一輛廢棄的戰車之後,拔出腰間的短刀將中箭部位周圍的皮肉割開,小心翼翼得取下了箭,然後按照傳統的治療箭傷的辦法,將自己的嘴帖在那傷口上用力吸吮着裏面的污血。他深知,這樣的箭簇上一都會附着某種不知名的毒素,不將污血吸乾淨,會造成傷口的感染而置傷者於死地。他吸上一口,轉頭吐掉,再吸,再吐……直到鐵木真的傷口處泛出鮮紅色的血液,說明毒血已淨,這才放下心來,扯下自己衣服上最乾淨的一條內襟,將鐵木真的脖子裹了個嚴嚴實實。
此時,暮色已經完全吞噬了整個戰場,合撒兒、博兒術、木華黎等人已經組織着蒙古軍退卻了下去,而泰亦赤兀惕軍也不敢在夜色中進行追擊,塔兒忽臺等人也約束着自己的部隊向後退去。雙方誰都沒有發現臥倒在河邊破戰車之後的鐵木真與焦慮得守在他身旁的者勒蔑。者勒蔑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移動鐵木真,生怕因此造成他的箭瘡崩裂。現在他只能等,只能乞求長生天庇佑鐵木真,使他憑藉自己強韌的生命力度過面前的危難。
直到午夜時分,憂心如焚的者勒蔑忽然聽到一直了無動靜的鐵木真發出了輕輕的呻吟,他心中一喜,連忙伏在鐵木真身邊小聲呼喚着。不久,鐵木真有了回應,他用微弱得聲音問道:
“這裏好黑,莫非我現在已經身入幽冥了嗎?”
者勒蔑連忙安慰道:
“不,我的汗,你沒死。這黑暗是太陽在爲你的受傷而難過。”
“哦,我受傷了。難怪我感覺口渴,血都流乾啦。”
“是口渴嗎?那麼請稍等,躺在這裏不要動。”
說罷,者勒蔑開始向四下遙望,尋思着去河裏給鐵木真弄些水來。然而,當他一摸到鐵木真的手臂,發現鐵木真的身上燒得滾燙。
“是失血過多後的寒熱症啊。喝冷水會要他的命,只能去找馬奶子了。”者勒蔑這樣想着。可是四面空無一人,蒙古軍不知撤退到哪裏紮營去了,黑夜中根本無法發現。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河對面燈火閃亮的敵人軍營,眼前不禁一亮:
“對啊,敵人的軍營裏肯定會有的。找不到自己的,就只能冒險去偷敵人的。”
者勒蔑看了看天空,天上無星無月,正是潛行的好天氣。於是,他脫光了自己全身的盔甲、內外衣以及靴子,用衣服將鐵木真全身蓋得嚴嚴實實,自己只穿一條短褲,輕手輕腳得來到河邊,踏入水中,一步一步走向深處,然後悄悄地遊過河,神不知、鬼不覺得翻過木柵欄,潛入敵人的軍營。
他藉助着草車、馬糞堆、帳幕的陰影,不停得將自己的身形隱蔽好,再移動,邊走邊尋,終於找到了敵軍的淄重車隊。他躲過敵軍的巡邏哨,如一隻大狸貓般竄入兩輛淄重車之間的縫隙中隱伏下來,然後伸出手探入車內四下摸索。連翻了好幾輛車,都沒發現自己要找的馬奶子。原來,因爲戰事喫緊,泰亦赤兀惕人的母馬就都四散跑掉了,根本沒擠到馬奶。
正當者勒蔑犯愁之際,忽然發現不遠處的地面上擺着一隻小木桶,他靠近去看,見裏面承着半桶凝乳還有一隻長柄木勺。他心中大喜,暗想這個東西只要用水化開便和馬奶子差不多,而且還方便攜帶。於是,他飛快得提起桶來,保持着警惕從原路返回,一路幸而無事。
當他回到河這邊臥着鐵木真的車邊,看到自己的汗平安無事得躺在那裏,心中高興至極,便去取了河水將凝乳調開,然後用一隻手扶住鐵木真的頭微微抬起,用另一隻手拿着木勺一口一口得給鐵木真餵食。
幾口乳下肚,鐵木真的嗓子眼裏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聲,緩緩道:“我的眼睛可以看見東西,心裏也明白多了。者勒蔑,你給我喝的是什麼?”
“用水調開的凝乳。”者勒蔑若無其事得回答道。
如果不是鐵木真繼續追問這凝乳的來歷,他根本沒有要講述自己今夜的冒險經歷的打算。
當鐵木真聽完他如何爲自己吮血療毒,又如何潛入敵營盜取凝乳的經過,不禁擔心得問道:
“太冒險啦,如果被敵人抓住可怎麼好?”
者勒蔑依舊以一副輕鬆的姿態回答道:
“萬一運氣不好被抓了,我就說是因爲你責怪我沒保護好你,讓你中箭,於是就剝光我的衣服將我關起來,我是乘機自己逃出來,想來投靠泰亦赤兀惕尋求庇護。這樣一說,他們必然相信我,會善待我的。然後我再乘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搶一匹馬逃回來也就是了。只要汗你平安無事,我冒點險也算不得什麼。”
“我的朋友!”鐵木真激動得拉住者勒蔑的手,眼中幾乎落下淚來,“當年蔑兒乞惕人襲我於不兒罕山,是你捨命相救,這是第一功;我中箭後,爲我吮血療毒,救我性命,是第二功;冒死潛入敵營,爲我盜來凝乳,讓我免於飢渴而死,是第三功。你每一次功勞都拯救了我的生命,你的恩德我將永遠銘記肺腹!”
“汗啊,千萬不要如此說。當年是你將我從卑賤的山民中選出來,又賜我‘衆人之長’的殊榮。我這條命早就給了你。今後千萬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啦。”
者勒蔑面色鄭重地回答道。
黎明的晨光照着斡難河邊,也照着兩條肝膽相照的漢子的頭頂。他們彼此嚴肅而莊重得對望着,人類高尚情感所凝聚而成的漩流在他們之間汩汩湧動着,隨着苛烈的歷史之風鼓盪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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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木真汗,你在哪裏啊!”
聽到遠遠傳來的呼喚,鐵木真微笑道:“木華黎他們找我們來啦。”
者勒蔑立刻扯開嗓子回應道:“我們在這裏,鐵木真汗在這裏!”
不久,鐵木真手下的衆將陸續趕到,部隊也重新集合起來。鐵木真當即命令全軍渡河,繼續攻擊泰亦赤兀惕人。但是,塔兒忽臺等人已經帶領主力撒退了,只留下一座空營和一些被拋棄的老弱婦女。鐵木真不顧自己的傷痛,親自騎着馬穿梭於他們中間進行招撫,並命部下救濟傷者,掩埋死者。當鐵木真登上一座小山丘後,發現這裏也聚集着一羣百姓,他一眼從人叢中發現了一個穿着紅衣服的女子正伏在一具男子屍體上放聲慟哭。她的聲音喚起了鐵木真多年前的回憶。
這不是合答安嗎?曾經與父親瑣兒罕失剌共同救助過自己的那個矮個子的聰明姑娘嗎?他的哥哥沈白與赤老溫如今都已是鐵木真麾下的得力戰將。雖然事隔多年,大家都已步入中年,但是鐵木真卻始終記得她的聲音。
鐵木真下了馬,走到她的身邊蹲下身,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合答安,還記得我嗎?我是鐵木真。你救過的那個鐵木真。”
“鐵木真?是你嗎?你真的是鐵木真嗎?當年帶着木枷逃來我家,如今成爲蒙古汗的鐵木真?”
合答安倏然抬頭,睜着一雙紅腫得眼睛,有些失神得望着眼前的中年壯漢。
“沒錯,就是我。我是鐵木真啊。你父親呢?”
問到這句的時候,鐵木真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死者,見是一箇中年漢子,這才放下心來。瑣兒罕失剌活到現在也應該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
“父親被塔兒忽臺抓走了。說他私通你,我丈夫爲此與他們爭鬥就被他們……”說着,合答安指了指他面前的屍體,兩行清淚再度滑落。
鐵木真雙手緊握,面色如鐵,他沉聲道:“我這就追上去,將你父親奪回來。”
然後他命人去把沈白與赤老溫兄弟叫來,讓他們兄妹相見,又囑咐他們好生安撫這些棄民,自己帶領其他部隊追擊塔兒忽臺。一直追到阿兀出把阿禿兒的兀魯思(3),果然如他所料,幾支泰亦赤兀惕人的殘部都在這裏。鐵木真當即從四面展開包圍網,奮戰一晝夜,終於打破他們的營地,陣斬敵首領阿兀兒和豁敦斡兒長。然則,還是有兩件事情令鐵木真遺憾與失望,其一是自己最爲痛恨的塔兒忽臺還是漏網了;其二是恩人瑣兒罕失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殺不掉塔兒忽臺,找不到瑣兒罕失剌,我的勝利還有何意義?!”
鐵木真憤然擲鞭於地,將自己心中全部的怒火發泄到那些不幸的被俘者身上。他嚴厲得下達了集體處決令:
“要讓泰亦赤兀惕這個名字灰飛煙滅,要將他們斬盡殺絕!”(4)
當這些受死之人被押送着走過鐵木真的面前時,他看到其中有許多是乞牙惕的同族。然而,無論是青梅竹馬的夥伴還是年高德劭的長輩,任憑他們在自己面前如何哀號求情,哭訴求饒,鐵木真都只是抱以冷淡的眼神。在他眼中,即使這些人當年漠視自己的孤苦不是罪過,那麼他們如今也是斷送瑣兒罕失剌性命,幫助不共戴天之敵塔兒忽臺逃跑的幫兇,必須用他們的生命來抵償其犯下的罪惡。
有組織、成規模的屠殺一直持續了三天,大批泰亦赤兀男子被押上了斷頭臺,而每天負責打掃收屍的則是那些被俘的女子與小孩。她們神情麻木得抬起那些曾經共同生活有年有親朋好友以及同族殘缺不全的屍體,然後麻木得移動自己的腳步,最後麻木得將屍體丟入不遠處她們自己事先挖好的一個個大坑之中。沒有人神傷,也沒有人哭泣,即使手中抬起的是自己的結髮丈夫或生身父親也顯得無動於衷。殘酷的戰爭與無情的殺戮,刺目的鮮血與慘白的殭屍已經令她們的精神接近於死亡,即使在多年以後,她們也只能以行屍走肉的方式苟存於世。
望着眼前這一切,鐵木真的心中無喜也無悲。喫掉泰亦赤兀惕!喫掉塔塔兒!父親的遺夢終於在自己手中完成,他卻無法讓自己高興起來。爲了這一天,自己以及衆人們付出得太多太多了,以至於當這一天終於化爲現實呈現於他的面前時,就連感慨中都帶着血腥的鹹澀。
“因爲得到血的澆灌,明年這裏的草會生得更旺吧?這一切還要多久才能結束呢?”
忽然,一名箭筒士跑到他的身邊,向他報告:
“一名自稱叫瑣兒罕失剌的老人帶着一個年青人在營門前要求見你。”
瑣兒罕失剌!聽到這個名字,鐵木真心中一陣狂喜。他還沒有死啊,這可真是比打了勝仗還要值得興奮的事情啊。
“立刻將他們帶來,要快!”
鐵木真下完這道命令後,卻自己親自跑向營門。他已經等不得了。他覺得現在必須立刻見到老人,然後將他安全完整得帶給合答安,他覺得每耽擱一刻,都會讓合答安多流一滴眼淚。眼淚流得太多了,不能再流下去了。懷着這樣的心情,他幾乎是以飛行速度趕到了營門前,遠遠便看到了那位闊別以久的救命恩人。
他老了,真的老了。多年前那一雙攪動馬奶的有力雙臂,如今卻只能虛弱得搭在身旁那個年青人的手臂上,維持自己的身體可以站得更久一點。
鐵木真衝上去擁抱了老人:
“合答安在我這裏,很安全,她很想你!沈白與赤老溫也想你!我也想你!”
此時,鐵木真無法用更多的言語來表達什麼,只能連續不斷得說出了三個“很想”。
“爲什麼早不來找我呢?非要等到今天?莫非怕我怠慢於你?”
“鐵木真汗啊,你能親自來見我這個卑賤無用之人,又怎會怠慢於我呢?其實,多年前我就在心中做了你的臣民,可是我如果輕舉妄動的話,家中的婦女們就會性命難保,我不能拋下她們啊。尤其是合答安已經嫁人,我更不能連累她的婆家。”
“是啊,是啊。我知道的,從你在河邊掩護我,又在家中爲我卸去木枷的時候起,我們就是朋友,就是親人了。”
鐵木真盛讚罷老人對自己的恩情,這才轉頭看到他身邊的年青人,向他問道:
“你是誰?”
“我叫只兒豁阿歹。別速惕族(5)。”
年青人沉靜得回答道。
瑣兒罕失剌連忙介紹道:“塔鐵忽臺本來命令他殺死我,他卻帶着我一起逃掉了。沒有他,我早死多時。”
鐵木真卻沒說什麼,繼續以他那洞察人心的目光打量着只兒豁阿歹。初看起來,這年青人除了頭頂光禿之外,與草原上這個歲數的同齡人沒有太多不同,但是當鐵木真的目光落在他那兩條長短略顯不一的胳膊上的時候,卻突然發問道:
“你是做什麼的?”
“射手!”年青人坦然依舊。
“前幾天交戰的時候,有人從山上射箭。他先射傷我的馬,又射中了我的脖子。他的箭法高明是我平生僅見,你知道是誰嗎?”
“我就是那天在山上射箭的人。”(6)年青人居然沒有任何猶豫得承認下來,“如果當時不是天色黑下來,我會射得更準一些。”
“既然是這樣,那麼你即使救了瑣兒罕失剌,也無法得到饒恕。”
鐵木真的聲音有點冷。他揮手阻止了正要開口爲年青人求情的瑣兒罕失剌。
“救人只是因爲我覺得他不該死,其他多餘的事情也從沒怎麼想過。想殺我的話,就下令動手吧,不過是玷污一塊巴掌大的地方而已。”
面對鐵木真凌勵的目光,年青人連眼睛也沒眨。
“你不怕死嗎?很想死?”
“我怕死,也不想死。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啦。”
鐵木真在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動人的光彩。那是一種直面命運,無所畏懼的光彩;是一種誠實自律,不計安危的光彩;是一種道義當前,不避生死的光彩。他完全可以向剛剛被自己拯救的人求援,他卻連這種打算都沒有。他也完全可以抵賴掉自己做過的事情而求得苟免,他卻連這種想法都沒有。
“又是一頭蒙古狼啊。”
鐵木真在心中讚歎着他的勇氣,但目光卻森寒依舊,他還想看看這個年青人在死的威脅下到底能支撐到什麼時候。
年青人承受着鐵木真的目光,並不想躲開。他的身子自始至終都挺直,如一杆標槍。
“要殺就趕緊動手吧。”
“不要急着去死!如果我赦免你,你會怎樣做?”
青年朗聲答道:
“我將留在可汗的身邊,爲你去衝鋒陷陣,橫斷深水,粉碎堅石!只要是你指向之處,絕不退縮!”
“很好,那就留下來,做我手中的利箭吧!”
那青年聽到被赦免的消息後,依舊不動聲色:
“好吧。你今赦我,我欠你一命;我傷你馬,我欠你一馬。今後我將以百倍償還於你!”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傷害過別人的人,往往會刻意隱瞞。你今卻能坦誠相告,說明你是可以依賴的人,與你爲伴,我不會後悔的。如果你隱瞞下去,我最多讓你做一名普通士兵,可是你的坦誠讓你成爲十人隊長,而你的神箭之技和救援瑣兒罕失剌的功勞卻令你成爲百人之首。以前你是泰亦赤兀惕的箭,現在起你就是蒙古人的箭。因此,我賜你者別之名,你要成爲我蒙古射向四面八方的一支利箭!”
得名者別的青年,沉默不語,配以他那細長的脖頸和略似箭簇的光頭,樣子象足了一支蓄勢待發的利箭。從此,這個受到特殊赦免的青年沒有辜負鐵木真的期望,將自己化身爲箭,奮力彈射向廣大的世界——
(1)今黑龍江支流額爾古納河。
(2)月良兀惕禿剌思(Ulngut-Turas),大約在斡難河上遊一帶。《聖武親征錄》作月良兀剌思之野。
(3)兀魯思(Oulous),意爲“國家”、“人民”、“從屬”、“王國”。見《蒙俄法詞典》。
(4)《祕史》原文爲:乃至其子孫之子孫,使如飛灰焉。
(5)關於其對音,《薩囊徹辰書》作“Dschebe或JebederBessed”;《祕史》作“Besut或Besuti”;《拉施特書》作Yst。該姓氏至今仍在鄂兒多斯族中使用着。
(6)《祕史》原文爲:射自山上者,即我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