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搖搖頭。
蘇換說,"我也覺得不像。"
她靠在他胸前咬手指尖,"我就說你招男人喜歡嘛,你聽見了,人家原本想慕名去瞅你的,方纔也時不時在瞅你。哼,我就覺得他是個斷袖。"
霍安哭笑不得,低頭去親親她,從腰間摸出火摺子,打燃了照亮,在地上用樹枝寫:"不管怎樣,明天後,不與他們同行。"
蘇換說,"好。"
這一夜就平靜地過去了。
第二日,一羣人熱熱鬧鬧地上路,達達和小二歡快地跟着馬車跑,白春興致勃勃地扒着車窗看,一邊看一邊說,"少爺,我們也喂幾隻大狗,下次出門也帶上,好威風。"
穿過大片荒無人煙的山陵曠地,到黃昏時終於瞅着一個小鎮子。白慶薰倚在車窗邊,撐着腮皺眉,"昆爺,咱們不會是走錯路了吧,以前走這條線,我覺着沒經過這樣的小鎮子吶。"
昆爺暗啞地回答,"少爺,我見着天色將暗,天頂黑四邊亮,這是要下暴雨的徵兆,於是便拐了一條近路。若是走大道,今晚又得露宿荒野,遇上大雨便更不妙了。臨行前老夫人交代過,少爺身子弱了些,少露宿的好。再說,少爺帶了好茶,萬一淋着雨,就全廢了。"
霍安一聽,好鬱悶。
他和蘇換初次往北,不熟路途,想着那白慶薰去北邊販茶,走過這條線,識得路,便隨着他們走,只想投店後多住一兩日,自然就不着痕跡地擺脫了那溫文又熱情的白家少爺。
不過看看天,的確陰沉。他和蘇換已走走停停一月有餘,差不多要進六月了,夏天的暴雨非常不溫柔,自然不宜露宿。事已至此,只好進鎮子唄。
一進鎮子,養尊處優的白少爺就嫌棄了,"嘖嘖,這鎮子太破了。"
的確是個破鎮子。發黃的石板路皸裂長草,凹凸不平,彎彎曲曲像條羊腸子,兩邊零零散散有些低矮的民房,大多是用黃石塊壘牆,圓木搭頂,蓋了一層厚厚的褐灰色草篷子,顯得粗陋,沒有南邊的鄉村民居來得好看俊秀。
蘇換把達達和小二召喚上了馬車,撩開一絲車幔子,躲在後面往外看。
這個鎮子是不美,不美就算了,總覺得還沒什麼生氣。鎮子上也有人來往,但大多面色木訥,行色匆匆往家裏走,或許是見着要下雨的緣故。有人抬頭瞧了瞧這一黑三青的四輛馬車,表情很莫測,很快又埋下頭走路,腳步更快了。
霍安勒住馬,不走了。他覺得不大對。
領頭的是白慶薰的馬車,他和蘇換行在第二,後面還跟着白家裝茶葉用物的兩架馬車,他一停下,後面兩架馬車也只好停下。一個車伕喊了一聲,"昆爺。"
昆爺也勒住馬。白慶薰探出顆頭來,"怎麼了?"
霍安想了想,下了馬車,去車篷裏拿了木牌和炭條,匆匆寫一行字,走到馬車旁,遞給白慶薰看。
"白公子,這小鎮不大對。"
白慶薰說,"咦,原來你真不會說話。"他話音一頓,自覺失言,趕緊笑一笑,拿了木牌給昆爺看。
昆爺仍然戴着鬥笠,大半面目都神祕地藏着陰影裏。他接過木牌看了一眼,又遞迴給白慶薰,淡淡道,"林子大了,自然什麼鳥都有,江湖廣了,自然什麼人都有。少爺,毋庸擔心,走南闖北,哪有一路高枕無憂的道理。"
霍安冷冷看他一眼,從白慶薰手裏接過木牌,翻過面寫:"白公子保重,我們就此別過。"
誰知,他剛轉身,那昆爺又慢悠悠開口了,"小兄弟,這暴雨不是鬧着玩的,你受得住,你那小娘子未必受得住。出來行走,不比在家裏,有戒心自然是對的,但沒點膽色,哪能走得遠。"
霍安黑眉一擰,轉過身去看昆爺微佝僂的背影。
白慶薰溫和一笑,"阿安,昆爺說話直了些,但心卻是好的。你看這天,便是不進鎮子,露宿曠野,也搞不好有說不清的變故。我們人多,有個照應,總比你一人帶着四姑孃的好。我娘說,出門在外靠朋友,總也有些道理的。"
霍安面色微緩,抬頭看看天,朝白慶薰抱拳致意,轉身回了馬車,抖起一鞭,跟着白慶薰的馬車走了。
白慶薰脣邊有笑意,落下車窗幔子,悠悠道,"昆爺,多留個心吶。"
昆爺啞聲道,"是,少爺。"
從鎮頭走到鎮尾,都只見着一家客棧,灰撲撲的模樣,讓白家少爺十分嫌棄。
天色越來越黑,颳起冷風來,卷天卷地的灰和枯枝敗葉,路上行人匆匆。白春逮着一個正忙着收包子攤的老翁問路,那老翁慌慌張張說,"咱們鎮子上只有一家客棧。快下暴雨了,我得回去了。"
風吹得越發厲害,一些人家屋頂上的草篷子都險些被吹得翻起來,馬匹微有躁動不安,趴在車篷裏的小二也不安地叫了兩聲,蘇換趕緊按住它撫毛,惴惴不安地看外面,街上幾乎已快無人,今天的天氣萬分糟糕吶。
沒法,只能落腳那唯一的客棧。
剛走進客棧,一個戴着油青色瓜皮小帽的店夥計就滿臉笑容地跑過來,"喲,幾位爺,住店吶?"
白春最先躥進客棧,東看西看,"可還有房?"
夥計趕緊笑,"有嘞。小爺要幾間?"
正說着,一身淡青袍子的翩翩公子白慶薰走了進來,一面皺着眉四處打量,一面嫌棄地說,"嘖嘖,灰都這麼厚。"
白春嘆口氣,湊過去低聲說,"少爺,老夫人說過,出門在外要能屈能伸。"說完,一回頭,朗聲對那夥計說,"我們要四間上好的房。"
夥計笑得見牙不見眼,將黃膩膩的茶水巾往肩上一搭,"好嘞。"
說着轉頭歡快地吼,"大東家,來客嘞,叫人出來招呼着,牽馬車咧——"
門口處泊着白慶薰的馬車,昆爺沒有下馬車,聽着那夥計吼聲,只冷冷淡淡說一句,"馬車我們自己停,叫人來帶路就成。"
夥計趕緊諂笑道,"馬廄在後院,走外面偏門進去最便利。爺,小的這就帶你們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