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聲此起彼伏, 在古鎮裏響起。
睡了個好覺的顧妙妙第一個起牀, 順帶把所有人都挨個叫了起來。
牀上的三個人依次坐起, 頂着亂糟糟的頭髮, 竟然很有默契的齊齊打了個哈欠。
顧妙妙疑惑:
“你們昨晚都沒睡好?”
顧啓洲昨晚上半夜是在打蚊子來着, 這個她理解。
可丁堯和呦呦?
說到這個,丁堯面無表情, 目光呆滯。
昨晚發現顧呦呦竟然睡着睡着把腳丫子放他嘴裏,他氣得當時就自暴自棄恨不得一口咬掉她的小腳趾頭。
他艱難的忍住了。
之後起身又去井邊打了水,打蚊子的顧啓洲還好奇地問他怎麼半夜爬起來漱口。
爲什麼。
還不是因爲你女兒把腳往別人嘴裏放,甚至他漱完口回來還試圖往他這邊拱嗎!
丁堯有苦難言。
而呦呦就更委屈了。
她昨晚又做了噩夢,她夢見自己又成了壞女人, 而且欺負的對象還是人美心善的丁堯哥哥!
雖然具體的情節她記不太清了, 但是那種她自己都不喜歡自己的感覺格外強烈, 強烈到她一覺起來還沉浸在那種濃濃的自責心情中。
“丁堯哥哥。”睡眼惺忪的呦呦望着他, “你討厭呦呦嗎?”
丁堯:……你總算發現了。
咳。
但表面上, 丁堯倒也沒表現出來。
“怎麼會?呦呦,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呦呦嘆了口氣,很認真地說:
“丁堯哥哥你好善良,呦呦沒有你想得那麼好的。”
她記不太清夢裏的具體場景, 只記得是一件特別特別不好的事情。
她當時好像還在想,要是她和媽媽看電視時看到這樣的劇情, 她可能都會和媽媽一起罵那個惡毒反派。
可是現在,夢裏的她好像就是那個惡毒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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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丁堯聽了她的話,真是滿腦子都是問號。
他說的客氣話!
她真以爲自己在他心裏的印象很好嗎?
不是!
就衝她在他頭上流口水和塞腳丫子的行爲, 就算沒有上一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都很想掐死她好不好!
可呦呦對丁堯咆哮的內心一無所知。
她小小的腦袋裏裝滿了內疚,再看她的丁堯哥哥——
哎。
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好看的人是怎麼能受欺負呢?
想到這裏,正在喫早飯的呦呦殷切地關心起臉色不佳的丁堯:
“丁堯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呀,你好沒精神哦。”
……沒精神還不是因爲你。
心力交瘁的丁堯敷衍道:
“可能是昨晚頭髮沒幹就睡了,有點着涼吧。”
原本就是句隨口敷衍的話,然而呦呦卻聽到心裏去了,很相信地爲他着急:
“真的嗎?那哥哥要喫藥藥!”
“……那也不必……”
“要的!媽媽說生病就是要喫藥!”
“……也沒有那麼嚴重……”
“而且,生病不能喫肉肉,丁堯哥哥你喫這個。”
說着,呦呦把她面前的小白粥推到丁堯面前,把丁堯手邊的小籠包和牛肉麪都扒拉到自己這邊,真誠說道:
“生病的人要喝粥,丁堯哥哥要乖哦。”
顧啓洲也說:
“要不舒服是該喫清淡點,我那裏有感冒藥,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拿。”
咬了大大一口小籠包、小嘴全是油的呦呦也點頭,還一臉“你看我多關心你”的驕傲。
丁堯:……我可謝謝你了。
喫過清湯寡水的早飯之後,今日的直播拍攝又重啓繼續。
今天的任務核心是——
賺錢。
“……有一句樸實的老話,叫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那麼來到這裏,雖然我們給大家提供了住宿和今天的早飯,但剩下的日子,就要靠大家勤勞的雙手來賺錢啦!”
“順便一提,今天的任務,我們的爸爸們和寶貝兒們是分開完成的。”
呦呦聽得一臉茫然,問姐姐:
“什麼意思啊?”
顧妙妙:“意思就是我們幾個要單獨出去賺錢。”
呦呦點點頭,又猛地想起什麼。
“周叔叔。”她認真道,“小朋友不能工作,僱傭童工犯法的!”
周導:?
他不知道呦呦的小腦瓜裏哪來這麼高深的詞彙,這個年齡段的小朋友好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從電視上學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於是周導耐心解釋:
“這個不是工作,是任務,呦呦要和哥哥姐姐們一起去摘楊梅拿到集市上去賣。”
剛好是楊梅的季節,鎮子裏的山上大片楊梅樹結了果。
發了小籃子的小朋友們哭成一片,紛紛不捨得和自己的爸爸分別。
只有呦呦和顧妙妙兩人,手拉着手,一邊往外走一邊聊:
“楊梅好喫嗎?甜嗎?”
“沒喫過,應該甜吧……”
“啊!那我待會兒可以喫嗎?我想喫!”
“有蟲吧,沒洗喫了會拉肚子的。”
呆愣站在原地的顧啓洲,看着周圍依依不捨得彷彿生離死別的分別場面,再看了看不遠處手拉手快樂地走出老遠的兩姐妹。
觀衆們笑成一片:
【由於女兒過於獨立而失去了老父親的快樂hhhh】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jpg】
【顧導感情都醞釀好了,然鵝並沒有人配合他,這也太慘了哈哈哈哈】
丁堯在後面看着,也覺得有些好笑。
他這一期作爲呦呦一家的實習哥哥,摘楊梅和賣楊梅的任務自然也是跟着她們倆一起。
挎着快比自己高的大籃子,呦呦邁着六親不認的囂張步伐,很有種想要大幹一場的氣勢,還衝丁堯誇下海口:
“丁堯哥哥你喜不喜歡喫楊梅?我給你摘個最大的,那——麼大的那種!”
她張開雙臂,在半空比劃了一個超級大的圓。
丁堯無奈道:“我們摘楊梅是爲了去賣錢的。”
呦呦理所當然地說:
“最大的給你和姐姐,剩下的再賣錢呀。”
她又不傻,她聰明着呢!
說完她露出了一種迫切求表揚的神色,眼巴巴地等着誰來誇她一下。
然而並沒有。
顧妙妙只白了她一眼,心說人家都不搭理你,你還上趕着討好人家,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知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丁堯沒吭聲並不是不想搭理呦呦。
而是生怕自己一開口,會做出順毛誇獎小朋友的可怕舉動。
可怕的地方在於,他覺得他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她好像有點可愛。
……這太恐怖了。
呦呦猜不到眼前這倆非原裝小朋友的內心,她只知道她明明那麼聰明,卻沒有人誇她,小臉瞬間垮了下去。
他們摘了一會兒之後,剩下的四個孩子也慢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呦呦你的籃子怎麼還是空的呀?”
丁堯看着舟舟伸頭朝呦呦的籃子裏看了一眼,隨後便拍拍胸脯,一副很靠得住的樣子誇耀:
“沒關係!我幫你摘!”
呦呦小臉茫然。
她剛剛都揪了一堆了,只不過是放進姐姐和丁堯的籃子裏了,因爲她真的提不動。
然而舟舟似乎默認這個軟軟糯糯的小妹妹不會摘,很有男子氣概的想在呦呦面前表現一番。
沒過多久,舟舟哼哧哼哧提着一大籃子楊梅過來,得意地遞給呦呦:
“給你!”
一臉的“我是雷鋒做好事不留名”的驕傲。
呦呦很有禮貌的道了謝,雖然她自己也能摘這麼多,也搞不懂爲什麼舟舟要特意給她摘,但她接過楊梅之後還是轉頭就歡天喜地跑向丁堯,學着舟舟的模樣說:
“給你!”
小姑孃的掌心熱乎乎的,捏着的那顆和乒乓球一樣大的楊梅也有些暖意。
還真給她找到了一顆超級大的楊梅。
另一顆差不多大的楊梅被呦呦塞給了顧妙妙,於是顧妙妙就坐在旁邊的小土堆上,看着她妹妹跟個癡漢一樣,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人家問:
“這個好大,肯定好甜好甜的!你喫!”
其實她這楊梅給的毫無誠意,又不是她親手摘的,但她那副表情,卻又很容易讓人產生“即便只是她親手遞的也很珍貴”的錯覺。
顧妙妙冷眼看着,咬了一口呦呦給的楊梅,隨口表情一僵,頓了幾秒後,苦着臉把嘴裏那一口吐了出來。
那邊的舟舟眼看着呦呦毫不猶豫地借花獻佛,十分受傷地表示:
“你不能給別人,這個是我給你的!”
呦呦歪歪頭:“我知道呀。”
“是我!給你的!”
“……我真的知道呀。”
兩個小朋友開始了雞同鴨講的辯論,呦呦完全get不到他不開心的點,可是他又確實生氣了,於是呦呦只好抱抱他,可是抱抱也不管用,急得呦呦也茫然撓頭。
【哈哈哈哈哈哈這就是小朋友的大三角嗎?】
【舟舟喜歡呦呦,呦呦喜歡丁堯弟弟哈哈哈小朋友好難】
【不是舟舟喜歡呦呦,應該是所有小朋友都很喜歡呦呦吧2333】
【舟舟趕緊去找爸爸,讓爸爸快去給他定個娃娃親,再晚就來不及啦!】
丁堯插不進這兩個小朋友的對話之中,只是無意間看到了呦呦散開的鞋帶。
小孩子太容易莫名其妙地跌倒,他一看見便下意識地放下手裏的東西,彎腰蹲下去給她繫鞋帶。
沒想到呦呦瞥見他的動作,卻忽然詫異的愣住。
火光電石間,她忽然想起來她做夢究竟夢到什麼很過分很過分的事情了。
……
“……那你同意和我交往了?”
“除了這個。”
籠罩在夕陽的空曠辦公室內,站在中央的男人微微垂眸,以往身上的那股傲氣蕩然無存,他放棄了所有無用的臉面、自尊,站在這裏,乞求着一個機會。
然而即便他說出了拒絕的話,他也明白,如果對方仍舊執着,他也沒有任何選擇。
還好這位大小姐的確如他所料,被這句話氣得跳腳。
“你沒得選!”
“想解約是不可能的,你以爲我不知道有別的公司在挖你嗎?你休想!我就是讓公司賠錢,一分錢都不賺,也不會讓你重見天日!”
“還敢和我談條件,你做夢!”
“和我作對就是這樣的下場,除非你跪下來求我,否則我發誓,你絕對不可能……”
最後一束夕陽餘暉收束之時。
玻璃窗後的城市歸於黑暗,
男人雙膝落地。
“我求你。”
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他知道,她其實並不是喜歡他,她只是一個沒有得到想要的玩具的小孩子,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無法擁有時,就會氣急敗壞地把它毀掉。
她想看的,也不過就是他的脊樑被折彎,他在她面前低下頭顱,俯首稱臣的樣子。
那他就給她看。
然而她好像更加氣憤,更加無法接受,一邊喊着“你給我起來”,一邊喊着“你寧願跪都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最後把東西砸了個稀巴爛,惡狠狠地看着他。
眼中有恨,也有比恨更深的東西,他看不懂。
……
回憶起這個可怕的噩夢,呦呦整個人待在原地。
其實她完全不知道夢裏的她和丁堯在說些什麼,但丁堯跪下的那一幕讓她着實震撼,印象極其深刻。
深刻到即便她剛醒來的時候都不記得夢見了啥,但那種深深的內疚和難過也在她的腦海裏徘徊。
因此,當丁堯彎腰爲她繫鞋帶的時候,潛意識裏的記憶被喚醒,和眼前的場景重合。
剛剛給她繫了一半鞋帶的丁堯,忽然就見小姑娘收回腳,急急的後退兩步。
他疑惑抬頭,不期然地對上了一雙霧濛濛的眼睛。
“……你、你起來。”
他有點茫然,即便是小朋友的情緒漂浮不定,但也沒有這樣沒頭沒腦說哭就哭的吧??
“呦呦怎麼哭了?我是在給你係鞋帶啊?”
丁堯手忙腳亂地蹲下給她擦眼淚,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哪裏戳到這位小祖宗的淚點了。
“不繫好鞋帶待會兒摔了怎麼辦?你不怕疼啦?”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也就一兩天的時間,他哄呦呦已經哄成了本能。
也有可能是第一面爆哭的衝擊實在太大,總之但凡她有點委屈想哭,丁堯都會第一時間下意識地穩住她。
穩住!
他可以!
只要不哭,就是勝利!
他那種過於小心翼翼,生怕鬆懈一點就讓她眼淚掉下來的專注度前所未有,瞬間就戳到了屏幕前觀衆的少女心,無數觀衆紛紛痛哭:
【嗚嗚嗚嗚嗚我死了我好想魂穿呦呦我也想被丁堯弟弟哄!】
【爲什麼弟弟哄人會這麼蘇啊嗚嗚嗚這也太溫柔了叭】
【我不繫鞋帶也會摔跤!我超痛!!我也需要人哄!!!】
而就在觀衆們紛紛被專注哄小妹妹的丁堯蘇到的同時,淚眼汪汪的呦呦也抹了抹快掉出來的小眼淚。
隨後上前一步,認真地拍了拍丁堯膝蓋上沾到的泥土。
小朋友一下一下,拍得一絲不苟。
直到把他的褲子拍得乾乾淨淨,她才望着蹲在他面前的丁堯,好像又一肚子的話想說,可亂糟糟的腦子怎麼也整理不清楚,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以後,不要給呦呦繫鞋帶,我自己會的,真的。”
“你這樣,我有點難過。”
“丁堯哥哥,你不要隨便給別人跪下,好不好?”
觀衆們不明所以,只覺得小朋友或許不知看了什麼電視劇,真情實感地覺得只要跪就是不好的事情,所以纔不希望她喜歡的小哥哥也跪着。
然而丁堯卻當場愣住。
有一瞬間,他幾乎生出一個奇異的錯覺,覺得眼前這個小丫頭也是重生的。
可這又是個自相矛盾的猜測。
因爲如果顧呦呦真的重生,她絕不會,絕不會爲自己的下跪而落淚。
想到這裏,丁堯心裏五味雜陳。
呦呦沒等到他的回答,兩隻爪子搭在他膝上,執着地搖晃:
“好不好?好不好?”
丁堯費解地看着眼前這個眼尾下垂,像只可憐巴巴小奶貓的小朋友。
如果沒有鏡頭在拍,他很想戳戳這個小朋友的額頭,質問她:
你委屈什麼?
你有什麼好哭的?
我纔是該哭的那個吧?
然而到最後,他也只是輕輕摸了摸小朋友柔軟的發頂,嘆了口氣。
“好,我答應你。”
只要她不發瘋,他這輩子,大約也不會被誰逼到那種地步了吧?
聽到他確切的回答之後,呦呦終於破涕爲笑,小臉頓時小雨轉晴,揚着笑臉抱住丁堯的脖頸,可開心可開心地說:
“太好啦!”
夢裏的場景不會發生,她也就不會幹那麼壞的事情了。
呦呦還是好孩子,丁堯哥哥也不會討厭她!
完美!
“丁堯哥哥你喫呀!”興奮的呦呦推了推他捏着楊梅的手,“再不喫,被舟舟發現你就更喫不到啦!”
丁堯瞥了眼那邊還生悶氣的舟舟,那簡直是小男孩的純真好感被無情辜負的慘烈現場。
顧呦呦果然是天生的壞蛋。
不過——
作爲被借花獻佛的這一方,感覺好像並不差。
送上大楊梅的小姑娘期待地望着他,掛着一副乖巧等誇獎的模樣,丁堯正遲疑着這次要不要誇她一次,下一秒,他就被咬緊嘴裏的這一口楊梅酸到表情僵硬。
旁觀許久的顧妙妙,露出“酸死你活該”的惡毒微笑。
你以爲舔狗是那麼好擁有的嗎?
想得美!
呦呦看着被酸得五官變形,呸呸呸吐着去找水喝的丁堯,茫然地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