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鄉長和負責教育方面的副書記。他們兩個可不是空手來的,拿着兩個箱子,一個是一米乘八十的硬皮箱,一個是六十乘四十的手提半軟布箱,都是非常實用的。
這時候人們出遠門,這樣的皮箱用的比較多。
...
牛羊把車停穩,跳下車時靴子踩進院子新翻的鬆土裏,陷下去半寸。古麗米冷端着銅壺站在屋檐下,壺嘴正往外淌着細白的熱氣,見他來了,彎腰掀開氈簾,一股混着酥油茶、新割乾草和羊毛脂的暖香撲面湧來。玉山江蹲在院角用鐵鍬鏟着昨夜凍硬的牛糞塊,聽見動靜抬頭,臉上胡茬沾着幾點灰,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李老闆——不,現在該叫牛老闆了!你這車比去年跑得快,輪子沒陷進泥坑裏,好兆頭!”
牛羊搓着手哈出一口白霧,跟着進屋。屋內果然如先前所見,八間磚包皮房空蕩敞亮,木炕上鋪着厚實的羊毛氈,但炕沿歪斜,幾根撐腿底下墊着碎磚頭,一坐上去便微微晃動。玉山江的妻子古麗米冷已將奶茶倒進三隻粗陶碗裏,奶皮子浮在表面,油光鋥亮。牛羊接過一碗,指尖剛觸到陶壁,就覺一股溫熱直透掌心——這火炕是真燒起來了,不是虛熱。
“你們這炕,怕是李青俠的手藝?”牛羊抿了一口,鹹香醇厚,奶味壓住了茶澀。
“可不就是他!”玉山江把鐵鍬靠在門邊,擦着汗坐下,“他說‘冬窩子的炕要扛得住零下三十度,這新院子的炕得扛住十年’,可磚坯子是他親手打的,泥巴是孟海那邊運來的,連炕洞裏的煙道走向,都是他趴在地上拿粉筆畫的。”他指指炕尾一處微凸的磚縫,“瞧見沒?那底下埋了根舊鐵軌,燒火時熱氣順着鐵軌走,整條炕都勻乎。”
牛羊心頭一動。李青俠……這名字近來總在耳邊繞。前日丁若還提過,說李青俠冬天替牧民置換羔羊時,悄悄把二十頭瘦母牛折成三頭帶犢子的健壯母牛,又多塞了一筐鹽磚,說是“給小牛崽補鈣”。沒人點破,可牛羊知道,這是李青俠在替整個部落攢“活命本”——羊羔能賣錢,母牛能產奶,鹽磚防牲口掉膘,樁樁件件,全掐在節骨眼上。
正想着,院外傳來拖拉機突突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哈裏木跳下車,肩上扛着一捆新削的柳條,褲腳沾滿泥漿:“玉山江大哥!氈房頂子的弓形架劈好了,就等你去山口看那幾棵老榆樹——樹心沒糟,夠做主樑!”他瞥見牛羊,立刻摘下狗皮帽子往懷裏一掖,恭敬地點頭,“牛老闆也來了?聽說您車上的柴油泵修得好,我那臺東方紅漏油,明兒能幫瞅瞅不?”
“漏油?”牛羊放下碗,“怕不是高壓油管裂了?還是噴油嘴積碳?”
哈裏木撓頭:“就……滋滋冒黑煙,一踩油門像喘不上氣。”
玉山江笑着插話:“他呀,連濾清器在哪都不知道,昨兒還把機油加進水箱裏,差點把缸體煮炸嘍!”屋裏鬨笑起來,古麗米冷也掩着嘴,奶茶碗沿印下淺淺的脣紅。牛羊卻沒笑。他想起昨早路過七隊時,看見李龍蹲在田埂上,正用改錐擰緊一臺播種機的傳動軸螺栓。那機器鏽跡斑斑,齒輪齒尖崩了三處,可李龍手裏動作極穩,擰完最後一圈,隨手抓把溼泥糊住漏油的接縫——泥巴幹了,竟真不漏了。這不是手藝,是窮出來的狠勁兒,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跟老天爺搶活路的韌勁兒。
“哈裏木,你那臺東方紅,明早拉來。”牛羊掏出兜裏一截黃銅管,“我給你換根新油管。再教你怎麼拆噴油嘴,自己清碳。”
哈裏木眼睛一亮,忙不迭點頭,又遲疑道:“可……工錢……”
“不要錢。”牛羊擺擺手,“你幫我個忙——後天去孟海墾區,替我捎五袋麥麩給罐頭廠。順路的事。”
哈裏木愣住,隨即用力拍大腿:“哎喲!這算啥幫忙!我明天就去!麥麩我背都背過去!”
話音未落,院門又被推開。丁若冠裹着一身寒氣闖進來,鼻尖凍得通紅,懷裏緊緊摟着個藍布包袱:“牛老闆!快!快看看這個!”他抖開包袱,露出一疊泛黃的紙——竟是手繪的草圖,墨線歪斜,但標註清晰:棚圈的通風口尺寸、菜園子的排水暗溝坡度、甚至院牆垛口預留的晾肉繩孔位置,全都密密麻麻標着數字。最底下一行小字寫着:“哈薩克老匠人吾守爾口述,丁若冠記於臘月二十三。”
“吾守爾爺爺說,以前遊牧,氈房朝向得看北鬥七星;現在定居,院子得朝南,太陽曬得透,雪化得快,牲口不生癬。”丁若冠喘着氣,“他還說,菜園子不能種在風口,得用土坯牆擋着,可牆不能壘死,得留三指寬的縫,讓風從縫裏鑽,吹走病蟲害!”
牛羊捏着草圖邊緣,指尖微微發燙。這哪是圖紙?這是活了六十年的老骨頭,把畢生經驗熬成的膏藥,一層層糊在新生的磚瓦上。他忽然明白爲何玉山江他們寧可晚去夏牧場——不是懶,是在等。等新院子的土坯吸飽春雨變結實,等棚圈的水泥地凝固到能承住三百斤羊羔的蹦跳,等丁若冠把吾守爾的每句嘮叨,刻進新砌的磚縫裏。
“這圖……”牛羊喉結動了動,“得拓一份,釘在村委會牆上。”
玉山江卻搖頭:“不急。先讓吾守爾爺爺來量量尺寸。他說,磚頭遇熱會脹,得留縫;遇冷會縮,得填麻絲。咱這院子,得讓他親手摸過磚,纔算真正落地。”
正說着,院外忽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像鈍刀子刮鐵鍋。衆人一怔,齊齊望向院門。只見一輛渾身泥點的伏爾加轎車歪斜停在門口,車門“哐當”彈開,田鳳香探出半截身子,西裝外套被方向盤蹭得皺巴巴,頭髮亂成雞窩,手裏攥着一張揉皺的路線圖,正對着院牆左看右看,嘴裏唸唸有詞:“……第三棵歪脖子柳樹……對!就是這兒!”
牛羊起身迎出去。田鳳香一見他,立刻挺直腰板,把路線圖抖得嘩啦響:“牛老闆!您這院子建得地道啊!我按地圖找了三趟,最後是問放羊娃子才摸對門!可您說好今天試車,我這方向盤都快盤出繭子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那臺伏爾加,“……車呢?”
“在後院。”牛羊側身引路,“剛洗過,油也加滿了。”
田鳳香腳步一頓,眯起眼:“等等,您這後院……是不是有扇小門?能通到菜園子那邊?”
牛羊一怔:“有。怎麼?”
“太好了!”田鳳香拍手,“我那輛伏爾加的後備箱鎖壞了,您得給我配把新鎖!還有……”她湊近牛羊耳邊,壓低聲音,“聽說您這兒能訂做皮貨?我打算給店裏女夥計定二十套馬甲,羊羔皮裏襯,狐狸毛滾邊——錢不是問題,但得趕在五一前交貨!”
牛羊沒應聲。他盯着田鳳香袖口一道新鮮的劃痕,深褐色,像是被什麼帶刺的東西剮的。再看她腳邊泥濘裏,赫然嵌着幾粒暗紅色碎石——不是本地戈壁灘常見的花崗岩,而是孟海礦區特有的赤鐵礦渣。這女人根本沒去過孟海墾區,更沒問過放羊娃子。她手裏的路線圖,是抄自水利局公示欄的舊圖紙,連“此處暫未通電”的鉛筆批註都原樣描着。
牛羊忽然笑了:“田老闆,您這車……真不試試?”
“試!必須試!”田鳳香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塊金錶,“我駕照可是烏城交警支隊發的,比您這院子裏的磚還老!”
牛羊點點頭,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田鳳香大步流星走向後院,高跟鞋踏在泥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牛羊沒跟進去,只站在院門口,靜靜聽着那伏爾加引擎由嘶啞到轟鳴,由轟鳴到平穩,最後變成一聲悠長的嘆息,緩緩駛出院門,拐上通往鄉政府的土路。
古麗米冷端着新煮的奶茶出來,見牛羊望着路盡頭出神,輕聲問:“牛老闆,那人……可靠?”
牛羊接過碗,熱氣氤氳中,他看見田鳳香的伏爾加後視鏡裏,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也映出院牆上新刷的標語:“定居興牧,穩住根脈”。他慢慢吹開浮在奶茶表面的奶皮子,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凍土上:
“可靠?她連咱這院子的地基夯了幾遍都不知道。可這不重要。”他仰頭喝盡碗中奶茶,舌尖嚐到一絲微苦的茶梗味,“重要的是,她信這院子能立住,信這磚能擋風,信這路能通到山那邊去——哪怕她信的是張舊圖紙,信的是個謊言,這信本身,就已經在往這土裏紮根了。”
玉山江默默把鐵鍬重新扛上肩,哈裏木蹲下去,開始用指甲摳剔東方紅拖拉機底盤縫隙裏的陳年油垢。丁若冠攤開吾守爾的草圖,在院中泥地上,用小棍子比劃着通風口的位置。古麗米冷轉身回屋,銅壺又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牛羊把空碗放在窗臺上,轉身走向院角那堆待修的農具。他彎腰拾起一把豁了口的鐮刀,拇指摩挲着冰涼的刃口。遠處,清水河鄉的方向,隱約傳來推土機沉悶的吼叫,一下,又一下,震得院中枯草簌簌發抖。
春天到了。不是風裏捎來的消息,是鐵器與泥土碰撞時,濺起的那一星灼熱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