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公斤生牛肉能出一公斤熟牛肉，李龍開着拖拉機往縣上走的時候，拖拉機裏放着的熟牛肉丶雜碎有二三十公斤，真要他一個人喫，喫壞了也喫不完。
顯然，這多出來的是給顧曉霞備着的。
家裏人雖然不說，但這事就是這麼做的。畢竟肉是李龍弄回來的，雖然李龍說了縣裏留了一個牛腿，但現在既然李龍已經分家出來了，別說留個牛腿，就是留下半個牛也是應該的。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還是一家人，但情義上都不會做差。
拖拉機離開的時候還帶拉着兩桶柴油，大桶油放在李建國院子裏，李龍每次回來都要抽兩小桶，他打算下次回來碰到大強他們的時候，去農機站再買一大桶油放在大院子裏，用的也方便。一個人一百八十升的大桶不好往上裝，也不好往下卸。
晚上喫肉的時候李建國也說了，打瓜苗已經出來了，長勢不錯，再過幾天等長三五片葉的時候按李龍說的，就可以間苗了。村子裏不少人等着看笑話呢，李建國心氣很高，想着要好好把這經濟作物種出個樣兒來。
至於冬小麥丶玉米丶油葵等作物，李龍一點也不擔心。大哥大嫂兩個人種地方面還真就沒差的，現在地又是自己的，那更是用心。回來三四次就這次看到他們在院子裏，不然都是在地裏。忙得很，而且忙得也很開心。
拖拉機突突突回到大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說披星帶月很形象。
顧曉霞彷彿知道他要回來一樣，拖拉機纔到院門口，大院門已經打開了，她笑瑩瑩的看着開拖拉機的李龍，眼睛裏滿是情意。
李龍笑了笑，把拖拉機開進院子，熄火。
顧曉霞關了大門，扣上門，走到拖拉機邊上的時候說着：
「我就知道你今天晚上肯定會回來。」
「那可不，就十來公裏路，有拖拉機肯定要回來啊，一腳油門的事。」李龍從車斗子裏端下來一個大盆：
「這裏面是家裏煮的滷的肉，知道你我沒空搞，就把肉弄熟了喫。你這裏放一些，我拿到山裏喫一些。」
「行哩。」顧曉霞看李龍把重的一盆端進廚房，她就把輕的那一盆也端了進來。
兩盆肉放在案板上，李龍問道：
「你喫過了嗎？」
「喫了，不過看着這肉還熱呼着，還想喫點。」
「要不要喝點兒？」
「不喝了吧，咱們……」顧曉霞的意思李龍秒懂。既然是準備備孕，那就別搞太多危險的事情。
挺好，李龍笑了。
簡單的切了點肉，弄了個蘸料碗，其實也就是油潑辣子加醋，再從外面菜地裏拔棵小香蔥和香菜苗切碎了放進去，就好了。
喫完，兩個人簡單洗漱，去臥室裏聊了聊天。
「你們王局收了肉沒有？」
「收了，還問我都送誰了，我說就送給她了，我看王局挺高興，還給我說在辦公室裏要講究團結，但不做老好人，和你先前說的一樣。」一說到這個，顧曉霞就挺興奮的，她一邊背過身子換着睡衣一邊給李龍繼續講：
「她還給我說了，我現在算是辦公室裏的骨幹，寫材料丶下基層啥的我主幹，那些大姐們在這裏時間長，但工作能力上下滑比較厲害，後面肯定是以我爲主。但人家是老同志，該尊敬還是要尊敬，但工作上面不能馬虎，該分清責任的要分清責任。我能聽出來，王局這是在點撥我呢……」
「嗯，應該是有這個意思。」李龍也換了衣服，坐在牀邊看顧曉霞收拾着，已經有點按捺不住意馬心猿了，他拉着顧曉霞的胳膊，讓她也坐在牀邊，顧曉霞紅着臉坐下，沒一會兒就適應了李龍的手腳不老實，然後就滾到了牀上去了。
年輕就是好啊。
幾番折騰。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上，早飯顧曉霞做的，很簡單，昨天的雜碎切一盤，炒個雞蛋，再熬個粥，饅頭熥一下就好了.
這年頭頓頓喫肉的沒幾家能做到，就是雞蛋在城裏也不是家家天天喫的。兩個人一邊喫一邊說着接下來的打算。現在四月中旬，再半個月該期中考試，顧曉霞要到各學校去轉轉。李龍則是等着到月底接到供銷社的活之後，開始組織人編抬把子。
「不能現在先編出來嗎？」顧曉霞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你是才離開隊裏一年，這就脫離生活常識了？隊裏的柳條是能編，但那有幾根啊？山裏暖和的晚，那些條子要長好還得過幾天呢。」
「噢噢噢，」顧曉霞笑着說道，「山裏那些還真不是很清楚。」
喫過飯，顧曉霞着急去上班，匆匆就走了，走的時候還被李龍抱着親了一口，她臉紅害羞還有些不好意思，李龍卻覺得進山了又得好幾天，這不得表示一下嘛。
把廚房收拾好，把肉留下一小半，剩下的李龍還放進大盆端到拖拉機裏，蓋好後，李龍把昨天帶回來的貝母攤到廂房裏曬着，又去拿着糖渣把小鹿丶狍鹿子餵了，給了水之後，發動着拖拉機，開着出去了。
鎖好大門，看到郭警官在派出所門口和同事說着什麼，李龍在拖拉機上和他打個招呼，然後開着往百貨大樓而去。
既然膠鞋受歡迎，那李龍就得多備一些。
買膠鞋，補充了磚茶方糖之類的物資，又去市場買了幾袋米麪，這回他帶上了兩袋子苞谷面。
市場裏有隊裏的幾個人在賣魚，李龍也就打着招呼，然後離開這裏，開着往山裏而去。
路兩邊綠色開始多了起來，可能平時沒覺得，現在感覺彷彿一夜之間，地裏的苗變得稠密起來，樹林的葉子也不再是嫩黃葉，而變成了大片厚葉，空中飛舞的小蟲也多了起來，夏天，快來了。
拖拉機開到木溝裏能看到木屋的時候，李龍看到有馬在木屋那裏，有人在？
不是波拉提的馬，李龍頓時就提高了警惕，這會是誰？
哈裏木他們已經去了夏牧場，這時候過來的，大概率是不認識的。
等拖拉機到木屋的時候，馬主人已經騎上了馬，看着李龍的時候有些侷促。
「你是誰？幹嘛來了？」李龍手邊就放着五六半自動步槍，對方沒有背槍，只有一個馬鞭子，有種被抓住的賊的感覺。
「我嘛，林業隊的，聽說你這裏能買到酒，就想過來買一下……」
「你有錢嗎？」李龍掃了一眼，發現門並沒有被撬，語氣緩和下來，「買多少？」
「錢嘛，木有的，不過我這裏有貝母，你看看這些貝母換多少酒？」
李龍看了一眼，那小夥子從馬鞍上取下一袋貝母，這袋貝母有個五六公斤，不知道是哪位一兩天的收穫，被這個小夥子給收了。
「能換十五公斤散酒，你換不換？換的話我現在就給你。」李龍說道，「不過你沒必要換這麼多吧？還能換點其他的。」
「你這裏有其他的什麼？」小夥子下了馬，說話流暢了一些。
李龍也下了馬，他掏出鑰匙開鎖，然後就發現門扣子的鼻子有被撬動的痕跡，猜測應該是這小夥子沒找到人，想着看能不能把門弄開。
這事沒抓到現行，他也沒聲張，開門後說道：
「我這裏有飲料，小香檳聽過沒有？比酒好喝，還有磚茶丶方糖這些，都是能帶到家裏的，糖你要不要？水果糖丶高梁飴都有，還有老人喫的雞蛋糕……」
「我都換一些！那個糖，小香檳，你車裏還有肉嗎？熟的嗎？」小夥子看着李龍的拖拉機問道。
「嗯，滷好的牛肉牛雜碎，喫不喫？喫的話也給你弄一些。」
「喫啊，爲什麼不喫？」小夥子立刻說道，「能換這些東西嗎？」
「能換。」
李龍找了個袋子，各樣給他裝了一些，酒並沒有拿多，三公斤的散酒，剩下的是其他東西，包括一袋面。
小夥子滿意的離開，李龍則把那些貝母收起來，先把門口的木地板掃乾淨，把貝母倒出來放進盆裏，洗乾淨後，再晾曬到木地板上。
他打算這些貝母晾曬的差不多，收起來後就去孫家強說的那條溝看看，這都說了好些天了，還一次沒去過。
當然，等波拉提過來的時候，他也打算和他說一說，這個年輕人有可能手腳不乾淨，得打聽一下，或者說波拉提給提醒一下。
這些都是小事，一回來就收到了五六公斤貝母，總歸是好事。坐等天上降下財物的事情，李龍也是開心的。畢竟這錢來的容易。當然，失去貝母的人肯定也會比較傷心憤怒，但這個沒辦法，林業隊有林業隊的規矩，這個李龍管不了，他現在這個其實算是灰色收入，沒人管，再過些年，就沒這麼容易了。
把拖拉機裏大盆裏的熟肉帶到小房間裏去，山裏比較涼，這肉能放些日子，但也不會多。李龍打算這幾天如果能換出去，也就換出去了，反正他不缺肉。還有一些熟肉他打算等中午大太陽的時候曬乾，乾肉雖然喫着不如剛煮出來的好喫，但至少耐放。
這些事情一件件辦起來的時候，其實也挺費時間，把肉曬上的時候，也該喫中午飯了。
照例把爐子上燒上水，早上喫了粥，中午就想喫點麪食。他和了一些面，去泉眼那裏摘了一些野菜，過來和肉炒了，打算下個揪面片喫。
湯飯雖然不頂飽，但木屋裏有的是現成的喫食，所以不在意這些。
面片湯下好，裏面倒一瓶洋柿子醬，味道會酸一些。沒有青辣子，只能用辣皮子，味道次一點。面片揪的薄，入味，這樣好喫。
李龍正喫的時候，遠遠走過來一個人影，李龍看出來了，是吳本忠。
他手裏提着鹿角，看着有氣無力的樣子，李龍覺得，他可能碰到事了。
「我把這個賣給你。」吳本忠看李龍一邊喫飯一邊看着他，舔了舔嘴脣說道，「換錢，你看着給吧。」
那一副鹿角挺大，看樣子是今年新掉的，李龍大約估了一下，說道：
「十五塊錢。」
「好。」吳本忠把鹿角放在了李龍邊上的木屋臺階上，等着李龍掏錢。
「不急，先喫飯，那邊鍋裏有，屋裏有搪瓷盆，自己拿。」
「這個……」
「客氣啥，反正我賺了你的錢的。」
李龍這一句話一說，吳本忠就不猶豫了，反正他也是真的餓了。
舀了滿滿一盆湯飯，吳本忠蹲在李龍邊上不遠處，稀裏呼嚕的就喫了起來。
「我的貝母被林業隊的人收走了。」吳本忠突然來了一句，「挖了一天多的，原本想着今天過來到你這裏換成錢，結果……」
李龍心頭一動，心想那小夥子收的不會就是吳本忠的貝母吧？
那還真巧了！
「那些林業隊的太壞了，就專門盯着貝母多的溝，而且還不是一上來就收，專門等到我們貝母挖的差不多的時候過來收……」
吳本忠越說越氣。
「行了，給你收了貝母，沒把你的人抓走就不錯了。」李龍安慰着，「只要人在，那貝母不還是能挖出來？」
吳本忠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心頭好受一些。
李龍端着碗站了起來，把碗放在案子上，然後去屋裏，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盤切好的滷雜碎。
「來，喫點肉吧。別生氣，以後挖貝母找那些馬不好進去的溝。反正你們平時也沒啥事，就在山裏多轉轉，這樣的溝不少，溝裏貝母應該也有不少，馬不能進去，溝小，那林業隊的就很難找到你們。來換東西儘量趕早晚，這樣也不會碰到人。」
給誰換不是換呢？反正都差不多的價錢，李龍還是希望能夠換給盲流，至少他們是真的缺東西，而且是真的付出了勞動。
當然，收了那個小夥子的東西，哪怕就是確定了吳本忠的，李龍也不可能再給吳本忠補一份錢或東西，他已經付了帳的。
而吳本忠他們在山裏這樣做，其實已經是有了付出代價的心理準備的。
吳本忠聽着點點頭，然後心思就被那些雜碎給吸引了。看了李龍一眼，然後大口喫了起來。他倒不知道這是李龍的暗自補償，只是覺得鹿角到收購站至少能賣二十多塊錢，現在李龍付出十來塊，那麼這肉自己喫的就心安理得了。
喫完飯，吳本忠把搪瓷盆洗乾淨，筷子也收好，專門給李龍說道：
「後天，後天早上我過來，一定能弄來十以上的貝母，我要換錢。」
李龍數出十五塊錢遞給他：
「行，我相信你。」
吳本忠珍貴的把那十五塊錢放進衣服的內兜，然後大步往東面走去。
李龍看得出來，喫了一頓飯之後，他又有了信心。
這頓飯也挺值的。
第二天天還矇矇亮的時候，李龍就爬了起來，準備好槍和子彈，喝了熱水。
有暖瓶，起來就能喝到熱水，在這個年代是件非常不錯的事情。昨天晚上的涼饅頭喫了一個，就着已經有凝固的油的切好的雜碎滷肉，肚子裏有食之後，李龍提着槍出門，往孫家強所說的那個地方而去。
打鹿總歸比打野豬劃算一些，至少打着鹿了，身上值錢的東西比較多，能換些資金，打到野豬就只能喫。除非弄到一羣，拉到石城市場裏倒是可以賣一波。
李龍腦海裏轉着各種各樣的心思，腳下不停，大步往東面的溝裏走着。
孫家強給出來的位置略微有點模糊，他得先來到小白楊溝，這就要走好幾公裏，好在早起喫了東西，不餓，加上他本身身材高大，步子也大，不到一個小時，趕到了小白楊溝。
沒有看到孫家強，不知道他是換了地方，還是早起去挖貝母了，李龍拐向南，往他指的位置走去。
來這一趟不光是要看能不能打着鹿，他還想看看這邊上條子長的怎麼樣了，適合不適合編抬把子。畢竟編抬把子這活需要大量的條子，如果選的地方不對，那可能編不好，影響效率。
李龍看看這山谷裏兩邊柳樹條子長得還不錯，比去年還要好些，如果沒其他問題的話，到時就選這裏了。
繼續往裏走，東方天邊發紅的時候，李龍找到了孫家強所說的那條溝。
早上太陽沒升起來的時候，草上還有露水，寒意也挺重，不過李龍這麼一路走過來，已經感覺到熱，有點微微見汗的意思。
他找了一處淺的位置，跨過溪流，來到山谷的谷口。
這條岔谷兩邊沒怎麼長樹，應該是有牛羊光顧過的，所以谷口邊上的草被啃的沒長起來，牛羊蹄印，以及糞蛋子比較多。
李龍看了有些失望，要是這樣的話，那裏面不一定有鹿啊。和孫家強說的不太一樣，這是這幾天纔有牛羊經過的嗎？是轉場的時候路過這裏嗎？
他往溝裏走去，走進去不過十來米，就知道自己先前判斷錯了。
牛羊經過的也只是谷口，裏面依然是雜草叢生，連路都沒有，灌木倒是不少。
李龍才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就聽到了鹿的哀鳴聲——聲音很亂很短促。
這是有大東西在狩獵馬鹿嗎？
上一次了狼攻擊狍鹿子的便宜，李龍嚐到了甜頭，這下子如果碰到類似的情況，他肯定是要再佔一回的。
所以李龍聽到聲音，立刻就跑了起來，槍的保險打開，子彈上膛，保證隨時能夠開槍。
然而，他一直追到谷口，才隱約看到一頭大馬鹿竄了過去，身邊跟着一頭略小點兒的母鹿，它們追擊的方向還在前面。
敢情它們在追別的野獸？
啥情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