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道悅明白一時說不通,便想到緩下時間設法找萬歲辭去太子師一職,也就脫離這是非之地了,便緊緊地將林貴人擁在懷中:“能與娘娘時時聚首,恩愛於紅綾帳中,是不才前生的福分。”
“你真的不怕事情敗露,皇上會殺頭?”林貴人反倒不放心了,一心一意想要分手的高道悅爲何這樣容易就改變了主意。她實在是讓皇上冷落怕了,纔不願離開高道悅的懷抱。
高道悅也只能暫時瞞哄她:“娘娘,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有娘娘這樣的美人在懷,便死也值了。”
林貴人用纖纖玉指,點了點高道悅的額頭:“這還差不多。”貼身宮女在窗外叫道:“娘娘,有客人來訪。”
“不見,”林貴人煩躁地回應,“也不看看都啥時辰了,這都二更天了,有事明日早飯後再相見。”宮女回答:“娘娘,是陽平王和穆太傅,雙雙來到,已在客廳等候,說有要事相告,不見恐不相宜。”
“他二人,”林貴人翻身坐起,“說我更衣後隨後即到。”
“太子不是去了陽平王府?”高道悅問。
“我就擔心不肖之子,在陽平王府惹出什麼事來。”
“可是,穆泰爲何同來?”
林貴人也想不明內:“且待見了面自然知曉。”
高道悅與林貴人一同走進客廳,陽平王和穆泰起身相迎給貴妃娘娘見禮,千歲千千歲!”
“免禮!”林貴人問,“二位結伴深夜到我府中所爲何事?”
“莫說我二人結伴,娘娘與高師傅不也是出雙人對嘛。”陽平王的話是直搗黃龍,帶有點兒挑釁意味。
“王爺之言未免無禮,高師傅在我府中爲太子師,我二人同來見客難道有什麼不妥嗎?”
“同來見客自是無可指責,”陽平王冷笑幾聲,“可是如果睡到一處,那可是犯了天條!”
“陽平王,你敢在太子府胡言亂語,徘謗本宮和高師傅,難道就不怕國法治罪砍你的狗頭嗎!”
一直沒開口的穆泰此刻接過話來:“此事非同小可,我二人便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妄自推測,你二人的私情,乃是太子親口所講。”
林貴人一時怔住了,少頃,語無倫次地辯白道:“太子再蠢,也不會家醜外揚,他不會說的。不,我們根本沒有這回事。你們這樣說,得有證據。俗話說捉賊要贓捉姦要雙,你得按到牀上才能算數。”
“娘娘莫急莫躁。”陽平王緩緩說道,“我二人深夜前來拜訪,不是爲的追究你二人的私情有否,而是感到事關重大,娘娘與高師傅俱有生命之憂,前來搭救二位的性命。”
“休再搖脣鼓舌,我二人清清白白,何勞你侈談救命,”林貴人始終保持着警惕,“大白天說夢話。”
“娘娘,你也不要咬定牙關不承認。試想這種事還能瞞多久,暴露只是遲早的事。爲今之計是在暴露之前,把這事從根本上解決。”陽平王耐心地勸說。
老謀深算的穆泰又開口了:“娘娘,皇上而今外出封禪,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
林貴人異常敏感:“怎麼,你們想要謀叛,這可是滅九族的大罪!”
“娘娘曲解了老夫的本意,皇上並無大的過失,我們也不願做背叛的臣子。”穆泰話鋒一轉,“我們只是效仿當年馮太後的做法,讓皇上禪位於太子,若太子即位做了皇帝,娘娘和高師傅便沒有後顧之憂了。”
“這不還是政變嗎?”高道悅感到不寒而慄,“皇上讓任城王監國,你們又怎能得逞。”
“我們的行動神不知鬼不覺,皇上和任城王根本想不到,發動突然襲擊,管保勝券在握。”陽平王信心滿滿。
“你們這樣做,就不怕萬一事敗丟命滅族?”林貴人還是擔心。“娘娘,你想想事成之後,你就是皇太後,就可以安心地同高師傅生活在一起。”陽平王有意暴露他的私心,“我和穆太傅的女兒,便都是皇後貴妃,我二人也都是國丈。我們是有共同利益的,理應同舟共濟。”
穆泰接着話茬進一步說娘娘,當年皇上五歲時就已登基,太子十五歲,已經老大不小了。其實你心裏明白,當今皇上對太子並不看好。長此下去,太子之位不保只是早晚的事。此刻面對大好時機絕不能錯過,有道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番話擊中了林貴人的要害,長期以來,她就擔心不知哪天太子被廢,她真不敢想象,到那時自己將如何活下去。心中騰湧起拍天的漣漪,她不由得一時間默默不語。
陽平王明白話起了作用,便又再添一把火:“娘娘,從古至今廢太子都是死路一條,而廢太子的生母,也從來就難以活命。你可要當機立斷哪,趁皇上不在京師讓太子即位。”
“你們可要把細節思慮周全,千萬莫要偷雞不着蝕把米,我們娘倆的命可就交給你們了。”林貴人顯然是巳經應允了。
陽平王決心大信心也大:“娘娘,你就蜻好吧’也就是三兩天內,你就是皇太後了。”
高道悅冷笑幾聲:“你們分明是白日做夢,蚍蜉撼樹自不量力,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穆泰瞥了高道悅一眼:“高師傅,我們所做的一切,是在拯救你的生命,用這樣的狠話詛咒我們,難道就於你有利!”
“本官已是死罪之身,性命於我已是身外之物。我說的也是實話,不信我們且拭目以待。”高道悅完全是一副無所謂的架勢。
“高師傅足智多謀,還要請到陽平王府中,我們也好共同商議起事的細節。”穆泰奸笑一下,“多個人多條計嘛。”
林貴人有些不放心:“太傅,一定要他去嗎?”
“娘娘放心,一根毫毛也少不了。事成之後,自然會還你一個完整的高師傅。”穆泰說着起身,“王爺,我們該告辭了。”
“好,娘娘且在府中靜候佳音。”陽平王與穆泰、高道悅三人一同離開。
林貴人一直送到大!'I,望着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不免感到悵然若失。
暗夜中的陽平王府,今夜顯得不似往常。府內燈火通明,就像是過節一樣。家人和使女們也都穿梭來往,陽平王不停地吩咐下人做這做那。太子也被從元英的熱被窩中給叫出來,揉着惺忪的睡眼,嘴裏不滿地叨唸着:“有啥屁事呀,覺也不讓人睡好。”
陽平王並不理睞他,而是滿臉堆笑對高道悅說:“高師傅,這裏暫時還用不到你,本衛給你安排一處上好的臥室,你且去睡個好覺’待需要你時本王再派人前去請你參加。”
高道悅明白這是商議機密事,需要揹着他。自己還懶得參加呢,也不多說話,站起身在房門處等候。
陽平王呼喚一聲:“管家快來。”
“奴纔在。”管家應聲走上,“王爺有何吩咐?”
“你把高師傅送到客房安歇。”陽平王乂追加一句,“三餐茶飯不可欠缺,諸事不可慢待。”
“小人遵命。”管家領着高道悅走了。
內書房裏,陽平王對太子說明了本意:“太子’本王和太傅準備將你推上皇位,你可滿意。”
“這,”太子感到突然,“那我父皇呢?”
“讓他如你的皇祖父一樣,把皇位禪讓給你。”
“那,父皇他願意嗎?”
“這就由不得他了。”陽平王獰笑着說,“他去嵩山封禪不在京城,我們就下手把他趕下去。”
“敢情這是反叛哪。”
“他倒行逆施,強行遷都,推行漢化,把我們鮮卑人祖先留下的好傳統,全都給廢棄了。再不把他趕下臺,這大魏國就成了漢人的天下,又與滅亡何異。”
穆泰總是在關鍵時刻說出關鍵的話來太子,重要的是用不了多久,你的太子位便將不保。”
太子心中害怕,但他不明說其實,我還真不願意當這個破皇帝,整天地操心朝中萬事,想要喫喝玩樂一點也辦不到,還不如當個王子,又不缺錢花,美女也有的是。”
“太子差矣。”穆泰狠狠敲打他,“皇帝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你若被廢了太子,焉有你的命在。別說你,連你的母後和你的子女,全都要被斬草除根,別做美夢了。”
太子害怕了:“要真的這樣,那本太子就聽你們的。”
“太子殿下,其實你做了皇帝照樣可以喫喝玩樂。朝中的事,可以交給我與太傅辦理。”陽平王現在就想奪權。
穆泰對陽平王的做法不以爲然:“王爺,現在有一件當務之急的事情,要太子明天就出面去辦。”
“但不知何事?”
“要太子出頭找任城王簽發一紙文書,告訴御馬苑就說太子狩獵需用三十匹御馬,此事明日必須辦妥。”穆泰極爲認真地說。
“要這三十匹馬,能起多大作用?”
“王爺有所不知,眼下京城只有一千名守軍,而且多爲老弱殘兵。精壯的護衛人馬,皆被皇上帶走。而我們要成大事,已有驍騎將軍元超的一千人馬可供調用,我們還要將各府的家兵組織起三千人,這樣就在數量上佔有絕對優勢,能夠確保擊敗任城王。”穆泰詳盡分析了雙方的軍力對比,“我們集結的家兵如果沒有馬,就不是馬軍,便形不成優勢,故而要太子去借馬。”
“本王說過,區區三十匹馬,有與沒有還不是一樣。”
“王爺,是這樣……”穆泰附在陽平王耳邊,又悄聲細語地說了些什麼,“到時候管叫任城王有苦說不出。”
陽平王不住地點頭讚賞:“太傅果然智謀過人,此計我想便是孔明再世,也休想識破。”
“只要馬匹到手,我們便大功告成。”穆泰自認爲已有九成把握,拍着太子的肩頭說。三個人放心地安歇,準備着次日繼續他們的叛亂。
一大早,管家便已起牀。他在院中看到了倒洗臉水的使女秋菊,想起一件事來:“秋菊,你給客房的高先生送一份早飯去。”“知道了。”秋菊答應得爽快,“奴家這就去。”
客房內,高道悅幾乎是一夜沒有閤眼,他實在是難以人睡。皇上選他爲太子師,寄託了對他的無比信任。而今自己因把握不住對林貴人的情yu,而遭一夥奸佞脅迫,無奈走上了叛亂之路。這不只要葬送自己的性命,而且還要禍及九族親屬,關鍵是要留下千古罵名。不行,自己不能就這樣甘上賊船,要想辦法把這消息傳遞出去,這樣自己就能將功補過。一定要設法出這陽平王府,記得這王府與李衝大人的尚書府僅有一巷之隔,自己要把信息報給李大人。打定主意,他推開房門,就要走出自己居住的小院。可是剛剛打開院門,一個家丁橫眉立目地喝道:“高先生,哪裏去?”“啊,我出去隨便走走。”高道悅遮掩說,“我早晨有散步的習慣,也沒有遠去的打算。”
“散步就在院裏,王爺說了,你不能走出這個院子。”
“好,好。”高道悅失望地退回房中,他愁鎖雙眉,苦苦思慮着脫身的主意。一陣輕碎的腳步聲傳來,背後是一個女人的說話聲:“高先生’請用早飯。”高道悅感到這聲音耳熟,但急切間又想不起是誰。他轉過身與來人四目相對,不由得怔了片刻,繼而驚喜地叫道:“菊妹,怎麼會是你!”原來,秋菊是他的妻妹。
秋菊將托盤放到桌上,也大爲意外:“姐夫,管家只說是給高先生送飯,萬萬想不到會是你呀。”
“菊妹,你爲何在這陽平王府?”
“咳,說起來真能活活把人氣死。”秋菊告訴高道悅說,“那陽平王翻舊賬,硬說我家還欠他府上一年的租糧,就把我抓入府中,要做一年使女頂賬。他仗勢欺人,我就這樣被抓進來了。”
“原來如此。”
“姐夫,你可要救我出這牢籠啊!”秋菊可算是遇到了救星,對這個姐夫充滿了希望。
“我自然會千方百計救你脫離這苦海,還要迎娶你白頭偕老呢。”高道悅眼中是愛撫的目光。
秋菊有些害羞地低下頭:“自從媒人提親,姐夫一直沒有作答,奴家還以爲是姐夫看不上我呢。”
“現在不提這個,”高道悅匆忙地轉換話題,“現在有一個關乎社稷存亡的大事,需要你去辦理。”
“我,我能辦什麼大事?”
高道悅俯身在桌前很快寫成一紙短柬,遞給了秋菊:“你要設法把這個送到李衝大人府上,一定要親手交給李大人。他的家只與這陽平王府隔一條小巷,要切記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明白,我都記下了。”秋菊將紙柬揣進懷中,轉身向外便走。到了二門,她想想不妥,遂又折返身飛步進人後花園,直奔後角門而去。萬萬沒想到,竟然迎面與管家相遇。
“秋菊,你不去送飯,到這後花園所爲何來?”管家用怪異的目光看着她。
“管家老爺,飯我巳送過了。”
“到你爲何來到後花園?”
“是這樣,”秋菊轉轉眼珠說,“奴家昨日喫壞了肚子,內急難忍,所以才快步來到後園的茅廁。”
“噢,那你快些去吧。”管家釋去疑心,一直目送秋菊進了女廁後,這才移身離開。
秋菊盯着管家走後,她如飛一樣出了女廁,到了後角門,打開後閃身出去將角門虛掩,疾步穿過小巷,到了尚書府門前。因時辰尚早,大門還未開啓。秋菊用力叩動門環。
守門人打開大門:“何人,這一大早就來敲門?”
“門爺,我有急事要見李尚書。”
“笑話,李大人是你想見就見的嗎!”守門的家丁就要關閉大門,“閃開,一邊去!”
秋菊用手擋住,不容家丁關門:“你不過一個守門人,不要自以爲大,誤了國家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這一下,還真把家丁給嚇住了:“你是什麼人,究竟是何事’小的也好去向尚書大人稟報。”
“此事事關重大,可以說關係到李大人的身家性命,小女子我必須見到尚書大人當面陳述。”
“你是在故弄玄虛吧!”
“再若耽擱,我就離開不管這閒事了。”秋菊以退爲進,轉身便走。
“姑娘請回。”家丁這下子真的急了,“不需通報了,請跟小人進去直接面見大人便是。”
秋菊進了李府,跟着家丁,直去花園,見李衝正在園中漫步。家丁忙上前稟報:“大人,有一女子,言稱有重大事情要見老爺,她人小的業已帶來。”
“你也不來通報一下,便擅自做主,豈有此理。”
“事關大人身家性命,是我因情急,故而徑直來見。”秋菊上前見禮。
李衝揮手令家丁退下:“你是何人差遣?”
“是中庶子高道悅差我前來報信。”秋菊將紙柬遞上,“大人請看。”
李衝看過,不由得萬分驚訝確乃事關重大,來人。”
家人應聲走上:“大人有何吩咐。”‘
“取十兩紋銀,賞給報信之人。”
“遵命。”家人下去取銀。
秋菊言道:“大人,賞銀奴家謝過,我得儘快冋去,以免王府察覺,憑空又生事端。”
“也好,待事後再當重謝不遲。”李衝匆匆離開。
秋菊出了李府府門,又回到陽平王府後花園角門。推開虛掩的角門,返身插好,抬步向前就走。冤家路窄,偏偏迎面又與管家相遇。
管家立刻生疑:“你爲何這許久還在園中逗留?”
“這個,”秋菊只能編造謊言,“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可能是感染了赤痢,剛起來又有,折騰了十來次。”
“當真?”管家半信半疑。
“奴家騙你做甚。”秋菊說着,從管家身邊急步溜過去了。隨後,她又快速來到高道悅居住的偏院。
守門的家丁問:“你又回來做甚?”
“收拾碗筷。”秋菊說着進院,乂走進高道悅的房中。她沒有想到,管家一直跟在身後。
高道悅一見急切地問:“事情如何?”
秋菊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用眼神與手勢示意高道悅,不要再言語。她卻答非所問地回了一句:“你已喫好了。”之後,壓低聲音告知:“辦妥。”隨後,揀起碗筷轉身便走。
管家從窗下移步門前秋菊,你同高先生說些什麼?”
秋菊心說好險,沒想到他在身後跟蹤:“沒說什麼呀,只說了一句,你已喫好了,就揀了碗筷出來。”
“好像是高先生問你一句,大概是事情如何?”
“沒有的事,他見我就說道你也喫過,無非是想同我客氣一句。”秋菊反問道,“管家多心了?”
“啊,沒有,沒事就好。”管家訕笑着掉頭走了,但他心中的疑團還在。
任城王府這一大早也還都安靜,任城王在庭院中練武。他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不愧是武將,確實很有功底。
李衝慌慌張張來到近前,因爲兩人關係親近,李衝來見從來不必通報:“哎呀王爺,你這裏還在悠閒地打拳,可是出大事了。”“莫非是陽平王又要搞名堂?”
“王爺果然一猜便中,你看。”李衝把高道悅的紙柬遞過去。任城王看後,表情極爲嚴肅皇上不在京城,此事幹系重大,絕不能讓他們得逞,李大人認爲該如何對付?”
“下官想應即速報給萬歲,請聖駕儘快迴轉。”李衝言道,“只有皇上的威儀,才能鎮住這些宵小之徒。”
“派誰報信合適?”
“如此重大事體,看來只有下官走一趟了。”
“李大人能去最好不過,”任城王叮囑一定要抓緊時間,陽平王他們說不定隨時都可能動手。”
“王爺千萬要提高警惕,百倍小心。陽平王他們,是什麼壞主意都有的。”李衝也不放心,“特別是那個太傅穆泰,滿肚子壞水。”“你只要抓緊時間即可,我這裏自會做好安排。”
“告辭。”李衝帶上四名親隨武士,上馬如飛而去。
早飯後,太子按照穆泰的安排,前往京都留守衙門,登門拜訪任城王,他大大咧咧上得堂來:“王爺好自在呀,本太子特來拜望。”
任城王已做好了相應的準備,他絲毫沒把太子放在眼裏,爲了不打草驚蛇,他站起身迎接:“這一大早,太子殿下駕臨所爲何事?,’
“本太子要去郊外打獵,想從御馬苑借用三十匹馬,請王爺給批個條引。”太子立地就等,“請吧。”
對於三十匹馬,任城王也沒往心裏去。他想,即便他們造反是真,三十匹馬又能起多大作用。“殿下怎麼突然來了雅興,射獵可要當心,莫要馬失前蹄,摔壞胳膊腿的。”
“你咒念我呀!”
“哪裏,老臣怎敢,太子多心了。”任城王還在一語雙關,“老臣不過是關心太子’打獵時信馬由繮的,千萬別走錯路。”
“廢什麼話,到底開不開條引。”
“太子殿下便是主人,豈有不開之理。”任城王提起筆,在蓋着大印現成的空白條引上,填上了一行字,“殿下,請去提取馬匹。”“謝了。”太子接過條引轉身就走。
任城王送到堂前殿下慢走。”
太子也不再理踩,打馬急急回對陽平王府。見了穆泰與陽平王二人,把條引往桌上一丟怎麼樣,還不是手到擒來。”
穆泰拿起上下打量一番,用讚賞的口吻說有此條引,大功便已告成一半,殿下功不可沒。”
“三十匹馬頂個屁用。”太子還不明就裏。
陽平王催促道那你就動筆吧。”
穆泰拿起筆來,在三十的十字上,給加了一撇,立時就變成了三千,再復交給太子:“到城外的御馬苑領馬去,可是三千匹。”
“啊!原來文章在這呢。”太子樂得咧開大嘴,不過也還擔心,“這麼多馬,御馬苑的執掌要是不付怎麼辦?”
“蓋着大印的條引,又是你太子親自到場,他長着幾顆腦袋敢不付。”穆泰胸有成竹,“放心吧,比王府管家陪你去。”
太子和管家帶着十數名家丁,快馬加鞭地趕到了城外的御馬苑,下馬便高聲叫喊道:“執掌何在!”
執掌聞聽太子來到,疾步前來迎接:“不知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接駕來遲,下官死罪。”
“給本太子交付御馬。”
“殿下,是幾匹?”
“三千。”
“啊!”執掌大喫一驚,“可有條引?”
“廢話,沒有條引能找你要馬。”太子把條引遞過去,“睜大眼睛看仔細,是不是三千。”
執掌看過,公章和數字都準確無誤,不過他還是心存疑慮:“太子殿下,領取這許多馬匹,不知所爲何事?”
“啥事還能告訴你呀,你可真是心大。”太子道。
管家從旁勸解:“軍情大事,不問也罷。”
執掌一聽,反正是有條引的,照單付馬得了,管它那些:“殿下莫要急躁,下官就是順口問問,這就給您撥付馬匹。”
“這就對了,別找罵。”
太子和管家把三千匹御馬領回了陽平王府,這裏三千家丁早已在待命。人人分得了戰馬,紛紛拿着耀眼的兵器,在陽平王的帶領下,一路吶喊着殺向了皇城。
任城王早已將一千人馬的半數集中起來,皇城四門緊閉,城牆之上密麻麻站滿了兵士。任城王在皇城的南城樓上,對着率軍而至的陽平王喝道:“陽平王,皇上去嵩山封禪不在京中,你這是起兵要造反嗎!”
“任城王,本王得到信息,你趁萬歲不在,想要謀逆爲亂,豈能讓你得逞,我今是引兵平叛。”
“陽平王,賊喊捉賊無濟於事。本王奉勸你懸崖勒馬,及早放下武器,萬歲或可免你一死。”
“任城王,你言稱沒有叛亂,爲何不打開皇城城門?你關閉城門就是擁兵自亂,想要自立篡位!”
“是誰叛亂,萬歲回來自有公斷。”任城王是憑險據守,顯得分外沉穩。
“殺!給我攻進去!”陽平王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叛軍立時發起了攻擊,戰鼓咚咚,喊聲震天。雲梯架上了城頭,但旋即就被掀翻。叛軍數量雖佔有優勢,但未經過訓練,毫無戰鬥力可言。半個時辰過去,在皇城腳下就堆砌了數十具屍體。陽平王無奈,停止了進攻。
任城王得意地爲自己一方鼓舞士氣,同時瓦解叛軍的軍心:“陽平王,皇上已經得到消息,正在返回京城的路上。護駕的一萬大軍也將返京,識時務者立即投降,我保你不死。”
陽平王看看防守嚴密的皇城,實在是無計可施,萬般無奈之下,他突然醒悟,打馬離開了皇城。
王爺起兵太子被囚御駕車仗在曠野上徐徐前進,中秋時節的氣候清爽宜人。豐收的田野滿目盡是累累的果實。在田間作業的鄉民,或開鐮或打捆,顯現出收穫的喜悅。藍天碧空如洗,沒有一絲雲彩。一隻蒼鷹在天宇驕傲地盤旋,它的雙翼幾乎一動不動,在浩瀚的碧空裏是那麼悠然自得。
乘馬的孝文帝抬頭望見了雄鷹,吩咐步行跟進的順子:“把朕的九珠寶雕弓遞過來。”
“遵旨。”順子遞過御弓並一支箭。
孝文帝拉滿弓,搭上箭,看準空中的飛鷹,嗖的一聲箭飛出,眼見得貫穿了飛鷹,那隻鷹撲棱着落地,摔落塵埃。
衆人齊聲歡呼:“萬歲神箭,天下第一!”
順子跑步將鷹揀來:“萬歲請看,御箭是穿胸而過。”
孝文帝謙遜地說不過撞大運而已,算不了什麼。”
身邊的王肅讚道:“萬歲的箭法如此高超,絕非一日之功,確也經過苦練而致。如在戰場上,敵人必定難逃。”
“我們鮮卑人的什麼落後習俗都能改,唯獨這自小尚武的習慣不能改。上陣衝殺,平定天下,保家衛國,沒有過人武藝,那是萬萬不可的。”
“萬歲!萬歲!”身後傳來急切的呼叫聲。
孝文帝回頭看,只見彌天的煙塵中,有幾騎快馬快速駛來。他不由得勒住坐下馬:“順子,是何人如此大呼小叫?”
“莫不是京城派來的信使?”順子也在猜測。
很快,幾匹馬來到近前。來人滾鞍下馬伏地便叩首:“萬歲,臣李衝見駕,萬萬歲!”
孝文帝大喫一驚:“李大人,朕命你留守京城,你卻風塵僕僕跑來,莫非是京城出了變故?”
“萬歲,陽平王、穆泰裹挾太子他們起兵造反了!”李衝遂將秋菊的言語轉述一番。
“有這等事。”孝文帝表現得很是鎮定,“他們一夥的背叛行徑,早已在朕的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萬歲,他們一旦起兵,任城王手下只有一千兵馬,怕是難以應對。”李衝明白形勢危急,“乞請萬歲火速迴鑾平叛,若是稍有耽擱,讓奸佞得手,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看來,朕這嵩山封禪是去不成了。”
同行的大臣江瞻見孝文帝尚在猶豫,便開言相勸:“萬歲,茲體事大,封禪可行可不行,而平叛則迫在眉睫。”
“好。”孝文帝當機立斷,“後隊改爲前隊,全軍全速晝夜兼程,一日只食一餐,趕回京城平叛。”
陽平王府的客廳,穆泰和太子正在親熱地交談。談話顯然已經進行了一陣子,太子有些坐立不安地問:“太傅,這陽平王怎麼還沒回來,該不是遇到麻煩了?”
“怎麼會呢。”穆泰信心十足,“就衝殿下去批領馬的條引,任城王爽快地應允,說明他毫無防備。陽平王率三千人馬,到那還不是探囊取物一樣便捷。你就等着登基吧,說不定他馬上就回來請你了。”
說話的工夫,陽平王急匆匆地進來了。太子興高采烈地跳起來:“王爺是來接本太子登基,真是開國功臣!”
“一邊去!”陽平王心煩地把他推開,“這魚還沒喫進肚子裏,卻讓魚刺卡脖子了,你倒是淨想美事。”
穆泰情知情況不妙:“王爺一定是遇到麻煩了,莫要急躁,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我們再想辦法。”
“太傅,我們的事,顯然已是走漏了風聲。那任城王聲稱,巳派李衝前去皇上處報信。他已做好準備,把皇城防守得密不透風,我這死傷了百十個人,也沒能攻下皇城啊。”
“這,”穆泰思維急速地運轉起來,“爲防走漏消息,我已將高道悅軟禁,也沒人再知曉我們的密謀。”
一旁的管家聽到,不禁一拍大腿:“哎呀!我知道了,是她泄露了消息。”
“是哪個該殺的!”陽平王恨不能立時殺了通風報信之人。“王爺,是你新近弄到府中的女傭秋菊。”
“怎麼會是她!”
管家遂將他命秋菊送早飯,和見到秋菊在後園的情景講述一番。末了說:“秋菊一定是出了後角門,到李衝府中報信的。”
“不要說了,篤定是秋菊無疑。”穆泰已經認定,“一步走錯,毀了全局,說不定事就壞在這上頭。”
陽平王未免責怪管家:“你說你,男女用人無其數,你偏挑她送飯做甚,這就給人以可乘之機。”
“王爺怪我,我又怪誰。”管家免不了埋怨主子,“王爺您說咱們府中啥樣美貌女子沒有,您偏偏看上秋菊那幾分姿色。要不是您以欠租爲由逼她進府,哪能出這走風的事。”
“混賬,你做錯了事,還竟敢賴本王。”
穆泰勸阻道:“王爺,如今不是辯嘴的時候,關鍵是要除去後患,咱們要做到死無對證。”
“你是說殺了高道悅?”
“還有那個秋菊,也不能留下,她是個禍根。”
“好,把他們這一對狗男女上了綁繩,遍嘗刑罰,不怕他們嘴硬,必然就得如實招供。”
“王爺實在是迂腐,此刻哪有工夫和他們費周折審問,我們還是合計攻破皇城要緊。”
“那你的意思是不問即斬?”
“他二人報信,壞了我們的大事,便殺他們一千次也不爲過。”穆泰傳令,“管家,就把處死他二人事交給你了。也算是你將功折罪,至於讓他二人怎麼個死法’就交給你了。”
“遵命。”管家轉身去了。
陽平王有些急了:“太傅,這皇城也攻不進去,再等皇上大軍就返冋了,我們這該如何是好?”
“王爺休急莫躁,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你派人去到任城王府和李衝府,把他們的家小抓來。用他們的性命威逼,不信任城王還能挺得住。”
“高招,好辦法!”陽平王興高采烈,“有這樣的好主意,你爲什麼不早拿出來,本王這就親自帶人去。”
“王爺切記不可心慈手軟,特別是老的和小的,更不能放過。”穆泰心說,陽平王攻不進皇城的氣,這下子可算有處撒了。
陽平王帶人匆匆走了,穆泰不放心地去看管家。到了安置高道悅的偏院,只見高道悅和秋菊二人站在凳子上,手把着白綾,還在絮絮叨叨地交談。高道悅流下兩行清淚:“妻妹,這一切都怪我,害你丟了性命。”
秋菊比他要堅強:“姐夫,快莫如此說,我們沒有白死,李大人得到了消息,任城王就有了準備,萬歲爺就一定會回兵,陽平王之流叛亂的陰謀就不能得逞,我們是爲國家而獻身,死得值。”
“咳,妻妹,說什麼值不值,我們都不在人世了。今生你我未能成爲夫妻,也只能期待來世了。”
穆泰走進來:“怎麼,後悔了,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這麼做。背叛主人,快去下地獄吧!”
陽平王急慌慌追到此地:“太傅,你的錦囊妙計全都落空了!”“怎麼會呢?”穆泰言罷立刻反應過來,“老夫明白了,都是這對狗男女報信,使得任城王預先有了防備。”
“兩家的家小,全被任城王轉移走了,估計是都躲到了皇城內。”陽平王越說越氣這狗男女讓他們上吊還在惜命,本王現在不給他們全屍了,我叫他們全都分爲兩段。”
高道悅一聽,立時將頭塞進了白綾套中。可是陽平王把白綾斬斷,高道悅身體落地,陽平王上前攔腰一劍,真的將高道悅砍成兩半。旋即又把秋菊的人頭砍下,還不解氣地在他們人頭上亂戳幾劍。
穆泰一旁阻止道:“王爺算了,別再撒氣了,人巳死了一了百了,該想想我們下一步的行動了。”
“漫說下一步,哪一步不是聽你的。”陽平王說話帶氣,“你說吧,我們還有沒有轍?”
“爲今之道,三十六計走爲上。”其實穆泰早就有這步打算,這是他預先爲自己留的退路。
“怎麼,認輸了?”
“不,我們這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穆泰說出他的想法,“我們帶着太子退到平城,以那裏爲基地,割據雁門關以北,聯合反對皇上漢化的大臣,與皇上分庭抗禮。”
“這,要退到平城,我得把家屬帶着。”陽平王有點捨不得他這個王府,“這急切之間,所有財物也帶不了許多。”
“王爺,你也真是的,只看芝麻不啾西瓜,雁門以北也是半個大魏,還能少了你的金銀財寶。”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陽平王命令管家,“快快,讓王妃們打點行囊,準備離京。”
穆泰再三叮囑:“王爺,罈罈罐罐的該不要就不要,主要的是家小全都帶走,老夫也得回家安排動身。”
“那,時間呢?”陽平王問。
“以兩個時辰爲限,必須抓緊。皇上得到了信息,說不定很快就會趕回來,若不抓緊走,只怕就走不了啦。”
“好,好,我這裏抓緊便是。”
穆泰走了,陽平王府便鬧得雞飛狗跳了。王妃是個女人家,什麼也捨不得丟下,一邊收拾着一邊不滿地叨唸着:“你說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瞎折騰要反叛,這可倒好,弄得像個喪家犬。”
“你懂個屁!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不反皇上早晚得要我的命,我們到平城,割據半個江山。”
“我看你是昏了,皇上能容你在平城叛亂,還不發大兵徵剿,美得你,還半個江山呢!”
“我們有雁門關天險,皇上休想打過去。”陽平王見王妃在把舊衣服裝箱,氣得給揚了出去,“這破破爛爛的你帶它幹啥,金銀細軟帶上就行了。”
陽平王這裏鬧鬧騰騰地還在裝車,穆泰業已帶着車隊過來。王府門前,他見陽平王還沒個眉目,上前勸道:“王爺,可該出發了。一旦皇上率兵返回,我們的一切可就都化爲烏有了。”
太子是恨不能立刻飛走:“我說陽平王,你要是不走,本太子可是先走了。都是讓你們鬧的,現在小命也許都保不住了。”
王妃道:“太子,你口口聲聲埋怨誰,還不是因爲你,害得我們王爺背井離鄉。”
這裏尚且鬧個沒完,林貴人哭號着來到了府門:“太子,王爺,太傅,你們這是要撇下我逃走呀!”
“母後,這不還沒走嗎?走時能不帶上你嗎?”太子知道自己在說假話,可又不得不說。
“哼,你們沒一個好東西,爲何不提前通知我收拾隨身物品,根本就沒想帶我走!”
“你愛咋想就咋想吧。”陽平王心煩意亂,“想跟着走就上車,不想走就留下,反正你是皇妃,皇上也不會把你怎樣。”
林貴人突然發現一個問題:“哎,高先生呢,爲何不見他的身影?,’
―穆泰唯恐太子說走嘴,急忙搶着回答:“高道悅先生,不肯隨我們離開,他自回家去了。”
“不對,就在不久前,他的家人還到我的府中找他的主人。”林貴人見太子避開自己的目光,心中越發起疑,“太子你如實說,高先生是不是已經遭了你們的毒手?”
陽平王早就不耐煩了:“明白告訴你,林貴人你那野漢子,他自殺了。”“啊!你們好狠的心哪!”林貴人癱坐在地上,呼天搶地地叫喚起來,“天哪,高先生你死得好慘!”
穆泰感到形勢萬分不利,低沉沉地說了一句:“出發。”他也不再管其他人,掉轉馬頭就走。
太子無奈跟在後面,畢竟是母子情深,他回首叫了聲:“母後,別再哭鬧了,爲活命跟着走吧。”
林貴妃想了想,爬上了一輛車。此刻她也顧不得皇妃的身份了,陽平王妃見此情景,也連滾帶爬地上了錦車。整個隊伍雜亂而慢慢騰騰地前行,徑直向洛陽城的北門而去。
陽平王領兵在前,到了北門看見任城王與數百兵將,在城樓上列隊相接。大門緊閉,女牆上站着成排的弓箭手。任城王在城樓上高聲喊道:“陽平王,穆太傅,爾等大逆不道,還想逃走,那是癡心妄想!”
穆泰上前回答任城王,你趁萬歲不在京城,發動叛亂,佔了國都,還想劫持太子,我們保太子離開,免遭你的毒手。”
“穆泰,你休要賊喊捉賊,如今洛陽四門緊閉,你們已是插翅難逃。”任城王露出上半身放明白些,立刻繳械投降,或可活命。”
陽平王張弓一箭射去,任城王閃躲不及,被射中肩窩。他當即下令放箭殺敵!”
城樓上亂箭齊發,城樓下的叛軍,立刻有十數人中箭倒地。
叛軍見狀,紛紛後退以自保。
穆泰拔出劍來:“給我上,攻進城門洞,打開城門,我們纔好逃生。”
城樓上依然箭如雨下,叛軍將士畏縮着不敢向前,都往後躲避着箭雨。穆泰將退到面前的一名偏將揮劍斬殺,厲聲叫道:“誰再敢退縮,這就是下場。上前者重賞,後退者殺!”
叛軍們無奈,頂着箭雨衝鋒向前,雖說撂下了幾十具屍體,但還是衝入門洞中,前面的叛軍,轟隆隆打開了城門。叛衆歡呼雀躍地呼喊着擁出了城門,可是當即又傻眼了,吊橋高高懸掛起來,護城河攔住了去路。
“這該如何是好!”陽平王勒着馬直兜圈子。
“爲今之計,只有狠下心來。”穆泰舉起寶劍,“誰也不許停步,給我往前衝,衝啊!”
陽平王和穆泰退到門洞兩旁,後隊叛軍聞聽軍令全力向前擁。前邊的立腳不住,便噼裏啪啦地掉進護城河。轉眼之間,巳有三四百人落進河裏。人壓人人摞人,無形中便將河道填平了。穆泰知會陽城王一聲:“王爺,還不逃走,更待何時,快走吧!”他揚鞭催馬,從落水的士兵們身上疾馳而過。
陽平王見此情景,雖說感到問心有愧,但逃命要緊,也顧不得許多了,縱馬也過了護城河。他身下的兵將,掙扎着,哀號着,發出悽慘的呼叫。最下層的兵士,大多已經溺亡。
穆泰、陽平王擁着太子,沒命般地向北奔逃。可是,一面黃龍大旗阻住了去路。迎風飄舞的龍旗下,孝文帝威嚴地騎乘在白龍馬上,而且發出威嚴的問話太子,這是要去往何處?”
太子這時無話可答了,支吾一陣:“父皇,這個,兒臣這是前來接駕。”
“那麼陽平王呢孝文帝敲打着說,“看來你帶領這許多兵馬,是爲太子護駕的啦。”
“萬歲,錯怪爲臣了。”陽平王頭上冒汗,“臣和太子一樣,是來接駕的。”“可這就怪了孝文帝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問,“朕去嵩山封禪,去向是南方。你們迎接當走南門,卻爲何南轅北轍往北迎接呢。”
穆泰見陽平王和太子的窘迫樣,在一旁接過話來:“太子殿下還有王爺,事到如今見到萬歲了,還不實話實說。”
孝文帝目光射向穆泰:“太傅,朕倒要聽聽你的實話。”
“萬歲離京,任城王趁洛陽空虛,就要發動叛亂。他想自立爲君,就得剷除太子。是此我和陽平王一道,集中各府家兵,保護太子離開京城,意欲前去追趕萬歲,這好不容易衝出北門,幸得遇見萬歲,太子有救了,大魏有救了。”
“怎麼太傅的話朕聽着糊塗,從京城傳出的消息,卻是陽平王與太傅慫恿太子謀叛。”
“萬歲,那都是惡人先告狀。”穆泰毫不驚慌,“是何人造此謠言,老臣願和他當面對質。”
“李大人,把他的真面目當衆揭穿。”孝文帝當面吩咐。他在內心很是讚許李衝多智,是他建議大軍從北路回城,一旦叛軍逃走,必走北路奔平城無疑。
“遵旨。”李衝上前一步,“太傅,你與陽城王狼狽爲奸,意欲逼萬歲禪位給太子。便趁萬歲不在京中,起兵反叛,難道還想抵賴嗎?”
“李大人說我陰謀叛亂,不知有何憑據?”
“陽平王府的女傭秋菊就是人證。”
陽平王想起穆泰事先的叮囑:“萬歲,那秋菊與她姐夫高道悅二人有私情,已然逃到太子府與高道悅私會。”
“這消息就是高道悅告知秋菊,讓其到我府中報信。”李衝加以證實,“萬歲,傳來高道悅一問便知。”
“順子,傳高道悅與穆太傅對質。”
“萬歲,只怕是無處再傳高道悅了。”穆泰雖說低着頭,但聲音卻是鏗鏘有力,“高道悅同秋菊私奔了。”
“怎麼會呢。”孝文帝根本不信。
李衝立刻明白:“太傅,你們這是殺人滅口了。”
“李大人說話要有證據,人命關天,這可不是鬧着玩的。”穆泰冷冷地回擊,“只憑想當然,那是不算數的。”
孝文帝心知肚明,穆泰是個難纏的主,便以退爲進地傳諭:“這荒郊野外也非處理朝政之地,打道回城。”
衆人跟在皇帝身後,來到了洛陽城外。任城王在城門外跪迎:“萬歲,陽平王帶叛亂之師攻打皇城,是微臣勉力保得皇城不破。但仍使後宮受到驚嚇,叛衆得以逃出京城,臣罪不容誅。”
“任城王以少勝多,居功至偉,何罪之有。”孝文帝也不多說,“且到金殿議事。”
衆人離開了金殿,孝文帝在龍椅上坐定,他明白太子是易攻的突破口,厲聲發問:“太子,你可知罪。”
太子一下子就慌神了:“父皇,這不幹兒臣的事,都是陽平王和太傅指使,兒臣只是聽他們擺弄。”
“說,你的師傅高道悅可是死於你手。”孝文帝又給個出路,“痛快招認,可免爾一死。”
“父皇,確實非兒臣所爲。他和秋菊,都是陽平王揮劍斬殺。”穆泰這個氣呀,心說真是扶不起的阿鬥’他在一旁接話辯白:“萬歲,高道悅是因爲與林貴人偷情,陽平王氣憤不過,代皇上將他處死。”
“什麼,竟有這等醜事!”孝文帝腦袋嗡的一聲太子,此事有否?”
“父皇,此事是真。”太子極力爲自己撇清,“兒臣身爲臣子,也不好干預母後的私事,萬望父皇息怒見諒。”
“好了,都不要再說了。”孝文帝怒不可遏’當殿做出御裁’“太子失德,着即廢除太子之位,押往無鼻城閃禁。林貴人做出有辱皇家臉面之醜事,着即廢爲庶人驅逐出宮。”
太子一聽位子丟了,不住地磕頭求饒:“父皇,饒恕兒臣這一次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孝文帝毫不爲之所動,將手一揮帶下去。”
武士上前,連拖帶拉把太子架出了金殿。
孝文帝乂板着面孔,招呼一聲:“陽平王、穆泰。”
二人答應一聲臣在。”
“爾二人身爲朝廷重臣,非但不思報效國恩,反而鼓動太子謀反,實乃罪大惡極,本應處死。姑念其曾爲大魏出力,立有戰功,且免去一死,且不加刑責。着將陽平王貶爲朔州刺史,將太傅穆泰貶爲恆州刺史。剋日動身,不得延誤。”
“謝萬歲隆恩!”二人心下暗喜,揀了一條性命。
待陽平王等人出殿之後,任城王忍不住開口:“萬歲,這也太便宜他們了,非但沒有處死,反倒放了外任。好像是沒有反叛,只是犯了錯誤一般。”
李衝也附和着說萬歲,這放外任也不該都放到雁北平城一帶,他們與無鼻城鄰近,萬一再勾搭到一起,說不定賊心不死,還會再生事端。”
“眼下要治重罪,穆泰定然不服。可是人證高道悅和秋菊皆已被他們滅口,穆泰死不承認,朕也無可奈何。姑且輕輕放過,待其再有過失,兩罪合治,再收拾他們也不遲。”孝文帝一笑,“是個有毒的癤子’總得讓它出頭,否則早晚是個禍害,給他們一個機會和方便條件,又有何不可。”
王肅不由得稱讚:“萬歲欲擒故縱,實爲上上之策。”
“至於逆子元恂,且叫他布衣粗食,苦其心志,不令其凍餓,若真心悔過,不再受陽平王、穆泰蠱惑,或可再復立爲太子。若其意志不堅,仍與他們同流合污,誠爲咎由自取,那就怪不得朕了。”身邊衆臣齊聲稱道:“萬歲聖明。”
無鼻城是座牢城,關押有全國各地上千名罪犯。牢城的管帶名叫趙大成,四十多歲,滿臉的絡腮鬍須。看模樣像個凶神惡煞,其實爲人心眼挺好。有什麼事只要說得過去,他都會睜一眼閉一眼。太子畢竟身份不同,把他單獨關押在一個獨門監室中。第一餐,趙大成特意讓廚房給兩個白麪饅頭,還有一碗飄着肉末兒的菜湯。獄卒給送進去,喊了一聲:“三號犯人,開飯了。”
元恂還真的餓了,他急匆匆走過來,看了一眼,非常反感:“就這破飯菜呀,本太子難以下嚥。”
獄卒白他一眼:“三號,你已經不是太子,只是一名犯人。這飯菜還是管帶格外開恩,要不喫就餓着。”
“本太子纔不信你們這個邪,我不是太子也還是皇上的兒子,至親骨肉是真假不了,不信你們就敢這樣對待我。”元恂飛起一腳,踢得饅頭滿地亂滾,菜湯灑了一地。
“哎哎,你還真發飆啊。”獄卒拾起菜碗,“那你就餓着吧。”獄卒走了就沒再回來,直到天黑,也沒人光顧,元恂餓得肚子咕咕叫,前胸貼了後背,他不住地拍打獄門,嘶聲喊叫:“來人,都死光了,天都黑定了,也不給本太子送飯。”可是,任他喊破喉嚨,也沒有人理踩。後來他沒有了力氣,靠在牢門前睡着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元恂被鼎沸的人聲吵醒了。他側耳細聽,原來是牢中正在開早飯。本來昨日整天沒有進食,這一來他就越發餓得難以支撐了。元恂便用力狠狠砸門:“我的早飯,爲何還不送來!”
昨日的獄卒終於露面了,手裏提着飯桶:“三號,你願意喫了?”
“把饅頭和肉湯快些給我。”
“今天不是昨日,沒有肉湯和饅頭了。”獄卒是揶揄的口吻,“我這隻有窩頭和鹹菜。”
“那,白麪饅頭呢?”
“昨天是管帶趙大人特意照顧你的,他好心被你當成了驢肝肺,你不喫今天就只有窩頭了。”
元恂餓得實在架不住了’從小窗戶伸出手來:“快給我,管它窩頭還有鹹菜,先填飽肚子再說。”
獄卒遞進一個窩頭一小碟鹹菜:“拿好,就這一份,掉地上就沒了。”說罷,轉過身就走。
“回來。”元恂看了看手中的喫食,喊了一聲。
“還有事?”獄卒問。
“你給我一碗湯喝。”
“想得美,這牢房中別說沒有湯,水都沒得一口。”
“那就渴死人不管了?”
“想喝水,有,得要用錢買。”
“多少錢一碗?”
“一個大子兒一碗。”
“給本太子來十碗。”
“行啊,一百碗都有,”獄卒伸出手,“錢呢?”
“本太子還能少了你的錢,出去後給你十兩銀子。”
“這裏沒有往後,拿現錢現買,不賒賬。”
“咳,真是的,這一個大子兒還叫錢。”
“可你就拿不出啊。”獄卒譏笑着走了。
元恂沒奈何,只得窩頭就鹹菜乾嚼。一轉眼,七八天過去了,把元恂熬得眼睛也陷下去了,原本肥胖的他,明顯地瘦了一圈他實在活不下去了,多少次想要自殺,但就下不了狠心。
趙大成的管帶衙門,就在牢城大門裏的上房。他平素就好喝兩杯,這日離午時還有半個多時辰,他就在衙門裏自斟自飲喝上了,還不時哂着嘴,絕對是分外的享受。
獄卒推門進來:“趙大人,有貴客來訪。”
“貴客,是誰?”
“恆州刺史穆泰。”
趙大成明白,穆泰曾爲帝師,雖說眼下貶到恆州,說不定皇上一高興就調回京城。爲長遠計,這人還得罪不得,急忙說:“快些有請。”
穆泰業巳推門而入:“喲,趙大人正在獨酌,豈不是攪了大人的雅興,本官來得不是時候。”
“穆大人言重了。”趙大成急着起身相迎,“以太傅之尊,來到我這小小的牢城衙門,可稱是蓬蓽生輝。”
穆泰極其謙遜地:“趙大人尚在用餐,本官也不便過多討擾,也就實話直說,我是想要探望一下廢太子元恂。”
“這個?”
“怎麼,莫非不方便?”
“實不相瞞,元恂押解進牢城時,刑部曾有交代,要元恂徹底改造,使其洗心革面’不得令外人探視。”
“趙大人,你在這牢城多年,還不知這都是官樣文章。其實你還不明白,廢太子畢竟是皇上的親骨肉。說不定哪一天皇上思念兒子,一道聖旨就將元恂召回,復太子之位,或日後登基,這也都是可能的事。”穆泰在趙大成面前晃來晃去,“跟你說實話,本官就是把寶押在日後元恂能重回太子位上,纔來看望一下,略盡臣子的忠誠。”
“因你和陽平王蠱惑他叛亂,皇上震怒,這才廢了他太子之位。”趙大成搖頭,“他沒有希望了。”
“趙大人,凡事都有個萬一,你敢篤定皇上今後就不再顧及父子之情了?”穆泰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凡事留個後路有何不可。”“你,該不會又來煽動元恂鋌而走險?”
“趙大人,傳聞不可信,我和陽平王如果真是策動了叛亂,萬歲還會留下我二人的性命,還會任我們爲恆州、朔州刺史?”穆泰沉穩得很,“趙大人放心,我還沒活夠呢,斷然不會做出傻事。”趙大成心想,穆泰所說確也有理,如真是叛亂,這些人全都沒命了。穆泰也難說不調回京城再任高官,這人還真不能得罪,且賣他一個順水人情吧:“大人身居太傅高位,下官敢不從命。只是不要耽擱時間過長,以免獄卒們議論。”
“趙大人放心,本官只不過安慰一下元恂,要他千萬莫尋短見。”穆泰說着走出衙門,叫過隨從,接過一個碩大的食盒,向牢房中走去。一條謀劃好的謀略,就要付諸實施。
元恂飲鳩信鴿傳書陰暗的牢房見不到一絲光亮,元恂百無聊賴地躺在木板牀上,眼望着棚頂出神。一隻黑色的蜘蛛正在拉絲編網,這網越織越大,它大概是要網到蒼蠅、蚊子等美食。一陣強風透窗而人,蛛網全被吹亂,反倒將蜘蛛自己給網在裏邊。看着蜘蛛在拼命地掙扎,元恂想到了自己。企望着早登大位,費盡心機,被陽平王和穆泰牽着鼻子走,不也像這蝴蛛一樣。結果是作繭自縛,弄了個身陷囹圄,別說是有所收穫,到頭來雞飛蛋打一場空。想到此,他不由得萬分怨恨陽平王和穆泰,要不是他二人攛掇,自己太子當得好好的,何至於在這囚牢中受苦。以後若能出去見到他們,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一番。
牢房門悄沒聲地打開了,一個親切的聲音傳來:“太子,這一向可好?”
元恂一抬頭,沒想到竟是穆泰,他騰地一下翻身坐起,氣就不打一處來:“好個屁!”
穆泰笑呵呵地坐下:“下官特意來看望太子殿下。”
“你倒是混得不錯,還弄了個刺史當。”元恂越說越來氣,“就數本太子倒黴,關在這裏邊,連飯都喫不飽。”
“所以下官特意爲殿下帶來好喫好喝的。”穆泰把食盒放到條桌上。
“快讓本太子看看,都是哪些好喫的。”
穆泰打開盒蓋,逐一取出:“這是滷鴨,還有烤雞、醬牛肉、燻羊腿、鹹鵝蛋、肉包子……”
元恂的口水早就流下來,也不等穆泰再一樣樣拿完,抱起那隻烤雞,就已經啃起來:“你怎麼不早些時日來,可把我苦壞了。”
“殿下,不是下官不來,而是來了多次不讓進哪。”
“幹嗎這麼狠,我也不是死囚犯。”
“你有所不知,皇上有旨,禁止任何人對你探視。”穆泰假惺惺地嘆口氣,“下官是變賣了家產,湊夠了一千兩黃金,纔買通了牢城管帶,方始允下官見殿下一次。”
“照你這麼說,下次就不能再來看望本太子了?”
“那得再湊夠一千兩黃金,”穆泰大聲打個咳聲,“家產已是賣光,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再有千兩黃金。”
剛纔還是狼吞虎嚥的元恂,竟然停下不喫了:“本太子要是一下都喫沒,往後就沒有了,就又得幹饞幹餓着了。”
“沒法子,聖旨難違呀。”
元恂不由得又遷怒到穆泰身上:“都怨你們,害得本太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若不然再差也不至於成囚犯。”
“殿下,話是這麼說,下官也感到對不住。”穆泰話鋒一轉不過,皇上對你也過於心狠了。不管怎麼說,你也是他親生的,就是有錯,也不至於真像罪囚一樣對待。削去爵位也就夠重了,像下官與陽平王,也不過是貶爲刺史。”
這番話令元恂頗爲入心:“父皇待我也太過分了,好像我不是他親生的,在牢房中度日如年的日子,我幾次都想自殺了卻殘生。如果還這樣下去,我還不如死了乾淨。”
“殿下切不可有輕生之念,你要爲大魏的前途着想。”穆泰動情地說,“有多少鮮卑老臣,還期待着殿下重整朝綱。”
“我眼下是這樣的處境,哪裏還有機會。”元恂顯然已是心灰意懶,“太傅之言,只能是白日之夢。”
“不,這個夢想註定能夠成真!”
“怎麼,你還想起兵謀反?”
“殿下,已有大批仁人志士會聚到我們的旗下,國人皆如殿下一般,萬分反對漢化。不是我們要反,而是皇上必要反鮮卑祖訓而循漢人之規。我們不能眼看着大魏江山成爲漢人天下,九泉下的列祖列宗,他們的英靈也會在冥冥中,保佑我們恢復鮮卑祖制。”
“那,你們的力量能與我父皇抗衡?”
“我們先不與其決戰,首先是割據恆、朔二州,以重兵扼守雁門關天險。日久天長,反對漢化的鮮卑文臣武將,必然先後歸降。那時殿下在平城再繼皇帝之位,豈不是順天意合民心。”
元恂被穆泰一席話說得熱血沸騰,不由得把心裏話全吐露出來行,我全都豁出去了。要不然在這牢城裏也生不如死,還不如拼一死同你們大幹一場,勝了,我便是大魏皇帝。”
穆泰完成了預定計劃離開了,可趙大成卻深深地陷入不安之中。因爲將太子押送到此時,皇上曾有旨意,要求禁絕廢太子同陽平王和穆泰的接觸。常言道,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消息傳到京城皇上耳中,萬一他們合夥搞什麼陰謀,自己豈不是要身負大罪?他越想越怕,便將穆泰來牢城的經過,連同穆太賄賂的銀兩,一同上報到朝廷。
奏文到了孝文帝手中,他手掂着一紙文書不住地嘆息。有道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看來穆泰之流還是賊心不死。可悲的是自己的兒子元恂,竟然是中毒太深執迷不悟,離自己的期望越來越遠。看起來想要元恂復太子之位的願望,是萬分的渺茫了。但孝文帝還不忍心讓兒子就此走上絕路,他仍存一線希望。但願兒子不要走得太遠,還能有挽救的餘地。
經過思考,孝文帝命順子將司空穆亮召進了宮中。穆亮是穆泰的胞弟,自穆泰與陽平王打得火熱以來,皇上對穆亮也明顯疏遠了’而今皇帝突然召見,令穆亮心中忐忑,戰戰兢兢叩拜後問:“萬歲召臣,不知有何面諭?”
“穆亮,爾兄長與陽平王所作所爲知否?”
“他二人勾結在一處,引誘太子謀反,實乃罪大惡極。”
“朕對他們如何?”
“萬歲寬容,非但未予處死,反倒外放爲刺史,對他二人是恩同再造。”
“可他們不思悔改,把朕的寬容看成善良可欺,竟然還蠢蠢欲動,又在陰謀重走舊路。”
“真若如此,他們二人即當處死。”
“卿態度明朗,善惡分明,實爲大魏忠臣。”孝文帝表揚後說,“朕擬派你爲恆州典史,明面上是貶官,實則是對恆州對令兄進行監視。”
“萬歲既已認定家兄又行不義,逮進京中處死便是,何須再費如此周折。”
“穆卿,令兄曾爲朕師,朕不忍見他身首異處。故委你前往恆州,當委婉勸阻其莫再走絕路。若其一意孤行死不悔改,朕也算得仁至義盡。”
“萬歲拳拳愛心,家兄若不在錯誤路上止步,是他自取滅亡。”穆亮表示臣一定竭盡全力勸阻。”
“但,你不可說明是朕派你作爲內線,務要審時度勢相機而行。你對外只是聲稱,上表爲令兄鳴不平而遭貶官。”孝文帝又說,“朕還要把你的家小軟禁在府中,這樣你也可以全家的性命來要挾令兄,使他投鼠忌器,或可不致再走謀反的死路,則爲萬幸矣。”
“萬歲良苦用心,臣感激莫名。”
“穆卿放心,將你全家軟禁,只是做樣子給外人看的。你的家小斷然不會受到任何不公待遇。你那裏一旦有了結果,這裏便立刻解除軟禁。”孝文帝吩咐,“卿可以回家安排。馬上動身。”
“遵旨。”穆亮退走了。
順子對孝文帝的做法讚不絕口:“萬歲實乃足智多謀,這樣既對穆泰仁至義盡,也使穆亮不敢存有二心,誠爲上上之策。”
“咳!”孝文帝長嘆一聲’“只恐元恂冥頑不化,一條絕路走到底,他的性命不保啊!”
穆亮奉旨北貶到了恆州,穆泰不知內情反倒自以爲是:“二弟,聽說家小已被皇上軟禁了?”
“遠在京城的事,兄長何以知曉?”
“莫說這樣大事,就是有個風吹草動,也逃不過我的耳朵。”穆泰頗爲自負地,“我在京城如沒有幾個眼線,那還不像個白癡一般。”
“兄長既如此說,愚弟想那皇上也非等閒之輩,難保他不在恆州佈下眼線,只怕這裏的一舉一動,也都瞞不過他。”
“哼哼穆泰冷笑幾聲,“爲兄做事一向縝密,皇上只不過是猜測而已,他怎知道有多少大臣已同我站在一起。”
“兄長的幫手,不過是陽平王罷了。”
“二弟你太低估了爲兄的能力。”穆泰揚揚得意,“我知道皇上貶你到恆州爲官,意在讓你勸阻我不要鋌而走險。我和你交個底,起兵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待時機了。”
“兄長絕頂聰明,皇上將愚弟家小軟禁,即是以此作爲人質。如果我參與謀反,那一家人的性命定然不保。”穆亮極其誠懇地說,“望兄長看在我全家十數口人的性命上,安心做恆州刺史,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二弟,爲兄試問一下,有了上次的事件,皇上還能信得過我嗎?我即便不反,皇上也會認爲我反。”穆泰說來話語堅定,“反,是必然的。而只有反,纔會有活命。”
“兄長,你想沒想過,以你恆、朔兩州的力量,如何能與大魏全國的軍力抗衡,皇上派大軍進剿,你還不是必敗無疑。”
“爲兄已經說過,我的力量絕不止恆、朔二州,已經有大批人馬加入我的陣線。屆時我再在雁門關重兵防守,足以同皇上分庭抗禮。”穆泰說時信心十足,完全沒有收馬勒繮之意。
“兄長千不看萬不看,也要念及愚弟的一家老小。如果兄長舉兵,我家十數口人都將死於非命。”
穆泰毫不動容:“二弟,不是爲兄心狠,爲今之計不是魚死便是網破,爲了活命我也只能孤注一擲了。”
“咳!”穆亮嘆息一聲,“看來兄長是定要鋌而走險,那太子已遭廢棄,還不吸取教訓,諒他不會再跟隨你冒險。”
“二弟,太子已對皇帝恨之人骨,他巳明確表明態度,只要我這裏一動,他即到平城宣佈稱帝。”穆泰反倒勸穆亮人夥二弟呀,我如反叛,你我手足兄弟,皇上絕難相信你。你不反也是反,還不如痛痛快快跟我反,也好有功於新帝,謀一個顯達位置。”穆亮無可奈何地推諉:“事情還沒到那一步,是否參與你們的行動,且待到時再做道理。”
夜色已深,穆亮在房中輾轉反側難以人睡。他也在權衡利弊,認真進行思考。穆泰與陽平王能否成事,他覺得憑實力,反叛一方同皇上難以匹敵。充其量反叛一方也就只有二成勝算,像賭博押寶一樣,最終他把勝利一方押在皇帝身上。打定主意,他開始給皇上寫敵情通報:
陛下釣鑑,穆泰反意已決,勸阻已無實效。唯其言稱廢太子決意參與反叛,並稱已有多人同謀。欲割據雁門關以北,另立朝廷。專此奏稟,請萬歲聖裁。待有新的重大敵情,當及時奏聞。臣穆亮頓首。
穆亮從京城來時,帶了十隻信鴿。籠中取出一隻,將短信綁在鴿腿之上,四望無人,將鴿子放飛。眼見得鴿子展翅飛上夜空,漸漸地從視野內消失,穆亮這才上牀安寢。
孝文帝自從廢了元恂的太子位,便有意讓次子元恪繼太子位。當時元恪不過十二三歲,但已生得相貌俊偉、舉止文雅、性情溫順’且熟讀經史,深得孝文帝的喜愛。正值上午時分,明晃晃的太陽當頭,藍天中幾朵白雲緩緩地飄過。御花園內草木無不煥發出勃勃生機。孝文帝在前面走,元恪像一隻溫順的小貓跟在身後。孝文帝興致頗佳,回頭對元恪說:“皇兒,也不知你近來功課如何。且依眼前的景緻,作一首詩來。”
“兒臣遵旨。”元恪邊走邊思索,詩句很快脫口而出:
豔陽高照撒金光,花木崢嶸朝父皇。
大魏社稷松柏壯,萬世長存再開疆。
“好,好。”孝文帝喜得合不攏嘴,“小小年紀,才思敏捷,勝過曹子建七步成詩。”
“父皇誇獎,兒臣愧不敢當。”
順子匆匆走上:“萬歲爺,穆亮的密信到了。”
“呈上來。”孝文帝接過,展開一看,立刻眉頭皺起,“看起來,人心是永遠不會滿足啊。”
“萬歲,難道陽平王還不肯罷手?”
“穆亮的勸說已無濟於事,”孝文帝凝思片刻,“爲今之計’只有毀掉他們的招牌’讓他們的油鹽店開不成。”
“萬歲,誰是招牌?”
“順子,朕派你去辦趟差。”孝文帝臉上是痛苦的表情,“你去無鼻城,賜廢太子元恂自裁。”
“這,萬歲,他是聖上親生的,纔剛剛十五歲,就了結他的生命!”
“誰讓他不思悔改,還同陽平王、穆泰攪在一起。再說,爲了挽救穆泰、陽平王他們迷途知返,也只能讓元恂死而斷了他們的反路。”
“萬歲,這對陽平王他們是不是過於仁慈了。”
“順子,穆泰曾爲朕師,且在朕繼位一事上立有大功。當初皇祖母馮太後,想要廢了朕的太子位,是穆泰等重臣苦苦相求,才使得皇祖母回心轉意。應該說,穆泰是對朕有恩之人。但願元恂之死,能令他警醒,中止謀反的腳步,也算是朕對他往日恩情的回報。”
“萬歲爺,爲了保住大臣的性命,先拿自己的兒子開刀,這樣的明君,真是古今少有。”
“咳,穆亮的密信中通報,穆泰聲稱他有衆多的追隨者,或許不只是吹噓。爲了政權,朕實在不忍看到衆多的人頭落地。如果元恂的死,能夠阻止他們冒險,就可以少死一批人,那麼元恂的死還是值得的。”
“萬歲爺對待臣子的苦心,奴纔想上天是會體察到的。”
“順子,你去無鼻城,給他帶去一束白綾、一柄匕首、一杯椒酒,任元恂自選其一。要他不要心存幻想,必須上路。”孝文帝交代,“你要在確認元恂死後,方可回朝復旨。”
“奴才遵旨。”順子領旨即前往無鼻城去了。
近來,由於有穆泰的不時接濟,元恂在牢房中的日子過得倒也舒坦,最起碼喫好喝好是不愁了。如今他只是盼着穆泰那裏早些起事,他也好早出牢城去做新國的皇帝。
好久也不來人了,這一天房門打開了。元恂“騰”地一下從牀上爬起來:“是不是穆太傅到了,我估摸着該有好消息了。”
進來的是趙大成,後面跟的是順子。還有一個小太監,手裏舉着一個托盤。見他們表情都無比嚴肅,元恂有點摸不着門:“順公公,你怎麼來了,是不是父皇有旨想要赦免我。”
順子居中站定,清清嗓子:“聖旨下,廢太子元恂接旨。”
“兒臣在。”元恂連滾帶爬地下地跪倒。
“廢太子元恂’在囚禁期間,非但不思悔改,反而繼續同佞臣勾結,圖謀不軌,實屬不可救藥。着即賜死,保留全屍。”
“什麼,什麼?這不可能!”元恂幾乎是咆哮起來,“父皇不會讓我死的,我是他的大兒子!”
順子令隨從小太監將三樣物件端到面前:“元恂,三種死法,你可以任選其中一種。”
〃不,不,我要面見父皇。”
“你就死了這份心吧,皇上早有交代,要你不要再心存幻想。聖旨已下,斷難更改。”
“父皇,你好狠心哪!”元恂悲慘慘地流下熱淚,“兒臣纔剛剛十五歲,我這一朵花還沒開呢,你就忍心對我賜死。我,我到陰曹地府見到先皇和列祖列宗,也不會放過你!”
“元恂,休得口出不遜之言。”順子厲聲威逼道難道還要我們代你動手,那就由不得你自己選擇了。”
元恂眼看着三樣物品,口中叨唸道:“用刀子太疼,上吊吧嚥氣慢,還是喝這椒酒吧。”
順子命令把酒遞給他。”
小太監奉命把銅盞送上:“太子,狠下心一仰脖就嚥下去了。”元恂端起酒樽,他的手直髮抖,哆哆嗦嗦,酒都灑出去一些。順子見狀勸道:“廢太子,早晚也得上路’你是逃不過這一劫了。”“父皇,兒臣走了!下一輩子,我再也不願出生在皇家,只願做一個平民百姓。”元恂端起酒樽一飲而盡,一會兒便抽搐幾下倒地而亡。
順子回到京城復旨,孝文帝聽後半晌無言。畢竟是親生骨肉,孝文帝忍不住淚珠掛滿兩腮。他命順子取來文房四寶,親筆爲元恂寫了一個牌位,點燃一炷檀香,拜祭一番:“皇兒,不是父皇心狠,實則你做下大逆不道之事,犯下當死之罪。願你在地府安生,早日脫胎轉世,來生做個孝順安分之人。”
順子勸道:“萬歲爺不要過於傷感,元恂的死乃咎由自取。皇上爲他致祭,足顯對他的慈父之心。”
孝文帝喃喃自語地叨唸:“但願穆泰、陽平王一夥,聽到元恂的死訊,能夠改弦更張。”
“萬歲爺,不是奴才把他們看透,他們這些人既已走上謀反之路,就很難再回頭重新做人。”
“朕已將信號傳遞過去,如果謀反,便親生兒子也不會放過,他們雖說是朕的手足還有帝師,但對於謀反之人,不論是何等至親,朕也絕不會姑息,但願他們能明白這一點。”
“萬歲爺的一番苦心,怕是他們不會領情。”順子勸道,“有膿的癤子,早晚也得出頭。”
“朕巳做到仁至義盡,他們該怎樣做也由不得朕了。”孝文帝吩咐,“順子,給全國各府州縣發下文書,通報元恂的死訊。”
元恂的死訊傳到朔州,也傳到恆州,穆亮想這下兄長該死心了,便去議事廳相見。不料陽平王已先期到達,只聽他高聲大嗓地正在嚷個不住:“這下我們沒了元恂這個牌位,想反也反不成了。,’
穆亮進來接着話茬:“想不到皇上還真夠心狠的,就爲太子謀反那點事,就忍心將親生兒子毒死。”
“這不明擺着,是給我們一個兇信。”陽平王巳然明瞭皇上他連親生兒子都殺,其他人就更不在話下。”
“此事有些蹊踐,皇上已然把太子廢了,爲何突然間又處死太子,莫不是皇上又聽到了什麼風聲?”穆泰還特意地斜視穆亮一眼。
穆亮便假意分析道:“也許是兄長去無鼻城探監,那個趙大成給皇上打小報告,引發了皇上的警覺。”
“有可能。”陽平王表示贊同,“據說皇上曾有口諭,要廢太子禁絕與我二人相見。”
“這也許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是怕還沒這麼簡單。”穆泰顯然還存有疑慮,“我擔心的是,我們的同夥當中,有皇上的眼線混人。”
“我們的鐵黨就有十多人,若其中有人與皇上有勾連,那可是防不勝防了。”陽平王說,“這你也沒法甄別呀。”
“哼!我有辦法辨出真僞。”穆泰冷笑幾聲,“我已分別發下信函,要贊同起事的各位大臣,今日到我府衙聚會。不一會兒都會陸續到達,屆時我定叫他們想要撇清也做不到。”
“太傅有何妙計,不妨說來聽聽。”陽平王急於知道內情。
“王爺莫急,到時自會知曉。”穆泰是一副自得的神態。
穆亮假意恭維看起來兄長已是胸有成竹。”
“諸葛孔明常說山人自有妙計,愚兄雖然不才,但對付當今皇上,還是綽綽有餘。”穆泰顯然未將孝文帝放在眼裏。
說話間,穆泰約的同黨陸續前來相會。穆亮一看前來的人員,不由得令他倒吸一口涼氣。難怪穆泰吹噓,這些人的地位太重要了,照這個陣勢,皇上能否取勝,還真不好說。
最先到達的是定州刺史陸窨,緊跟着就是鎮北大將軍元思譽,安樂侯元隆第三個到達,再進來的是魯郡侯元業。驍騎將軍元超與陽平侯賀頭是同時進入,射聲校尉元樂平也隨後來到。穆亮想,這陣容足夠龐大了,也該差不多了。沒想到,彭城鎮將元拔、代郡太守元珍也相繼前來。比他們地位相對低些的還有十數位,實在難以^表述。
這些人見面之後,都毫無顧忌地大談特談對孝文帝的不滿。元業率先發表高見:“真他孃的彆扭,明明我姓拓跋,偏給我改姓爲元,這把祖宗的姓都給丟了,還給誰坐江山。”
元超是個武將,說話更是隨便:“讓我穿漢人的衣服,實在是不舒服,鮮卑人自己的衣服穿慣了,就衝這個我也要反一反皇上。”
“皇上硬逼我們和漢人女子通婚,這在一起喫穿習慣都不一樣,娶到家裏和咱的原配,也是羊肉貼不到狗肉身上。”元珍說時不住地嘆氣。
“說點正經的吧,光發牢騷亦無作用。”賀頭問穆泰,“太傅召我們前來,是不是爲廢太子元恂被處死之事?”
“正是,”穆泰反問,“諸位是否害怕被嚇住了?”
元思譽等人同聲答道早已鐵心反對朝廷,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元恂之死,有何懼哉。”
陽平王也不甘落後:“諸位,皇上連親生兒子都敢殺,要是在座的落到他手,恐伯只有死路一條。”
“腦袋掉了碗大疤,死了也比窩囊活着強。”元業說時還憤憤不平,“我現在一直都說鮮卑話,寧可去死也不說漢話。”
“對,我們讓皇上的所有漢化改革全部落空。”陸睿向大家發出號召,“看,我依舊在穿鮮卑服“衆位。”穆泰用手勢示意衆人安靜,“大家既然全不怕死,下官有個提議,不知以爲然否。”
“太傅,你是大家中地位最爲顯赫之人,你的話我們無不遵從,有何高見盡請明陳。”元業把穆泰捧得很高。
“老夫意欲讓大家盟下血誓。”
“怎麼個血誓?你說明白些。”陽平王率先發問。
“我這裏已備下一份白綢誓書,各位如果決心反叛,就刺破食指,在誓書上用血題下自己的名字。”穆泰又深入下去說,“這樣可以表達每個人的真心,同時也就把大家拴在了一起,免得有人三心二意。日後一旦事敗,咱們大家人人有份,法不責衆,讓他皇上對咱們也難以下手。”
“好,我用血具名。”陽平王第一個響應。
“非得用血嗎?”元珍有些質疑其實用毛筆題名也是一樣,刺血畢竟疼痛,何必一定用血。”
“用血盟誓,可以表明決心。如果連這點疼痛都不能忍受,還何談拼死反對朝廷。”穆泰自有他的見解,“在場各位大人,盟血誓絕不勉強,貪生怕死者自然可以迴避。”
“哎呀!太傅,你就把誓書拿出來吧。”陽平王等不及了,“都到了這個份上,誰還能打退堂鼓啊。”
穆泰遂將白綢誓書鋪展在桌案上,大家湊上前仔細觀看,上面是整整齊齊的四行韻文:
我等戮力同心,反對今上國君。
不懼坐牢身死,血書盟誓爲憑。
陽平王刺破食指,率先寫上自己的名字。衆人一個個效仿,穆亮也不能露出破綻,也刺血題名。最後,是穆泰壓軸簽名。
元思譽用手按着手指頭:“雖已歃血爲盟,可是太子元恂已死,我們眼下羣龍無首也是枉然。”
“這有何難。”穆泰微微一笑,“我提議大家公推陽平王爲帝,不知各位以爲如何?”
“使不得,使不得。”陽平王急加拒絕,“我不過一介莽夫,還是太傅有韜略,他做皇帝合適。”
“王爺乃是皇室貴胄,正位理所當然,就莫再推辭了。”穆泰有些不滿地問諸位大人可否?”
“正合我等之意。”衆人同聲附和。
接着便是穆泰設宴,這些人開懷暢飲,都喝了個一塌糊塗。待酒終人散,穆亮回到房中,已是初更時分。他擋好窗簾,在紙條上寫好密信。這封信要長得多,他將參與謀反的主要官員名字要一一開列。之後,綁在信鴿腿上,到了院中四望無人,將信鴿撒手放飛。眼看着信鴿飛人夜空看不見了,他才放心地回到房中。
野鴨湖畔有稀稀零散的幾戶人家,他們以湖爲鄰,傍湖打點魚蝦,也養些雞鴨爲生。緊靠北角的辛姓人家,而今只剩年輕的男子一人。他名叫辛文翰,父母業巳亡故。他一個人自己苦度時光,卻還在苦讀詩書。今日天氣晴好,他手掐書本站在湖邊,凝神遠望,心中在苦苦思念遠方的未婚妻子水蓮。本來去年二人就要完婚’不料朝中挑選宮女,水蓮偏被選中,將他們活活拆散。辛文翰的父母經受不住這個打擊,先後病歿,而他自己也是強撐了過來。佇立湖邊,他望見鳥兒從藍天上飛過,不由得癡想到,自己若能變成有翅的飛鳥,就可以飛入宮中,去見到日思夜想的妻子水蓮。
一隻鴿子從碧空中飛來,眼見得它降低高度飛向湖邊。辛文翰想,大概是鴿子飛得口渴,想落下來喝水。果不其然,鴿子直直落到腳旁。可是,它撞到辛家爲防雞飛的圍網上,掙扎再三,無論如何也飛不走了。辛文翰慈悲之念頓起,他走上前把網上的鴿子摘下來,拿在手中即發現鴿腿上綁了一封信。他走進房中,把鴿腿上的信拆下來打開看。他是個讀書人,一看便明白這是給皇上的密信。心下便已明瞭,這隻信鴿是飛往皇宮的。未免想起了日夜思唸的妻子,他將密信截留下來,而自己重寫了一首思唸的七言詩,綁到了信鴿的腿上:
夜不能寐思水蓮,愁鎖宮帷錦衾寒。
雷雨驚夢難相見,傳書鴻雁何時還。
辛文翰撒手把信鴿放飛,鴿子上天之後,他猛地想起,自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爲何不將原有的密信附上,這樣一來皇上見到之後,或許會幫助將詩信交給水蓮。鴿子已經飛走,此時悔之晚矣。
順子接到信鴿,知道事關重大,急匆匆給孝文帝送去。待皇上打開密信看後,眉頭立時緊皺起來:“順子,你看看,這哪裏是密信。”
順子看後也感到莫名其妙:“這怎麼是一首情詩啊,真是怪了,這字也不是穆亮的筆跡。”
“有人從中偷天換日?”
“鴿子從天上飛,誰能把它捉住倒換密信。”順子搖頭,“此事太過離奇,不可思議。”
“有了,”孝文帝堪稱睿智,“順子,你在宮中給我拉網式地搜尋’找到名叫水蓮的宮女,找到後立刻帶來見朕。”
“萬歲爺,這後宮中的宮女成千上萬,要找這麼一個叫水蓮的女人,還不是大海撈針一般。”
“只要下決心,就能找得見。”孝文帝說,“穆亮肯定是發來重要情報,他那裏以爲我們收到了,可我們實際上是茫然無知,若有重大事情豈不誤事,必須儘快找到叫水蓮的宮女。”
“奴才遵旨。”順子下去,叫來親信太監,後宮裏撒下人馬。半個時辰後,總算有了消息。他即速來見孝文帝:“萬歲爺,水蓮找到了“快些叫來見朕。”
“萬歲,水蓮她已死了。”
“啊!”孝文帝癱坐在龍椅上。
水蓮橫死元恪遭險皇後的寢宮,佈置得富麗堂皇。雖然孝文帝反覆強調要厲行節約,但皇後馮潤還是我行我素,極盡奢華之能事。孝文帝鑑於馮清被廢,不想同馮潤過分計較,只是眼不見心不煩地少來皇後的宮院。馮潤一肚子氣沒處發泄,便悶着頭想法子與孝文帝作對。身爲皇後,她卻總是盼着朝中出現強大的反皇帝力量,甚至爲元恂被賜死一事興高采烈。
馮潤半倚半坐在牀頭的繡墩上,呼喚她的貼身宮女:“春桃,順子公公他來問你水蓮之死,究竟是何用意?”
“他沒細說,只是又問水蓮因何而死,是何時而死。”
“你是如何回答的?”
“按娘娘平素吩咐的話,回答後他就離去了。”
馮潤沉吟一下:“此事怕沒這麼簡單,死去一月的人也無人過問,怎麼突然想起問水蓮的情況,這內中定有文章。”
“娘娘說得是,”春桃告知,“奴婢聽說整個後宮都在查水蓮的下落,驚天動地的。”
“春桃,你還得有所防備,說不準順子還會再來翻舊賬。”馮潤隱隱地感到了危險。
“不會吧。”春桃認爲事情巳經過去了。
說着話的工夫,總管太監進來稟報:“啓稟娘娘得知,順子公公求見。”
“怎樣,還是被本宮言中。春桃你要心中有數,不可驚慌失措。”馮潤回頭吩咐,“宣他進見。”
順子走進大殿,他在內心中對孝文帝的英明分外佩服。當得知水蓮巳死的消息後,孝文帝靜下心來對順子說道,水蓮人雖死亡,但在宮中已遠非一日,同處的宮女定然知曉她的家鄉居處,知道了她的家在何地,就定能在彼處找到她往日的情人。所以,順子重返馮潤的宮殿。
“稟娘娘,奴才奉聖旨,要再向春桃問話。”
“怎麼,萬歲還有何疑問。”馮潤心裏發虛,“莫非還要追查水蓮的死因?”
“奴纔不問此事,”順子轉向春桃,“你與水蓮共同相處,定然知道她的家鄉在何處?”
春桃一見並不追査水蓮的死因,心中立刻放鬆許多:“回公公的話,奴婢記得水蓮的家是代縣野鴨湖的。”
“你沒有記錯?”
“我記得千真萬確,不會有錯。”春桃此刻話多起來,“她還和我說過,有個未婚夫,名叫辛文翰。”
“好,娘娘,奴纔回去復旨。”順子告辭而去。
春桃手捂着胸口:“娘娘,他可算走了,嚇得奴婢心都要跳出來了。”
“廢物,”馮潤不滿地斥責說,“沒等上刑呢,你就先頹了。真是不中用。”
順子走在返回的路上,樹叢中閃出一個人擋住了去路:“順公公,本宮這廂有禮了。”
順子定睛一看,認出是延喜宮的袁貴人哎喲,原來是袁娘娘,您這想必是有事?”
“公公,本宮想請您到鄙處奉茶。”
“今日……萬歲爺還等着奴才復旨呢。”順子心中犯琢磨,“娘娘如若有事,儘管吩咐奴才。”
袁貴人從袖中順出一錠金子,足足有五十兩:“公公一向對我們母子多有關照,這是一點微薄表示,不成敬意,萬望笑納。”
“娘孃的重賞,奴才實不敢受。”順子明白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娘娘如有驅使,盡請明言。”
“你不收下,本宮怎好開口。”
順子想了想,便伸手接過來:“也好,受之有愧,卻之不恭,謝娘娘賞賜,這下娘孃的事可以吩咐了。”
“公公,元恂已被賜死,這太子之位尚虛,本宮的孩子京兆王元愉,是個聰明英武之人,還望公公在萬歲面前美言。京兆王若能繼太子位,定當重謝公公。”袁貴人一口氣說完她的心裏話。
“啊,”順子明白了,這都在打太子位的主意,“娘娘重託,奴才定記在心上,得便便向萬歲進言。”
“多謝公公,”袁貴人深施一禮,“拜託了。”
順子與袁貴人分手,走出一段路回頭看,見袁貴人去往皇後的寢宮。心下明白,這是又去皇後處活動。心內感嘆,這個太子剛剛殞命,其他的皇子又都對太子位虎視眈眈。爲了爭奪這個太子位,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死於非命。
回到孝文帝面前,順子把最新收穫講述一番:“萬歲,水蓮的家在代縣野鴨湖,她的未婚夫名叫辛文翰。”
“好,着即安排得力內監,前往代縣,將辛文翰帶來宮中見朕。”孝文帝吩咐,“千萬讓他把信鴿上原有的密信帶到,如有密信,一切罪行不咎;如無密信,定斬不饒。”
“奴才遵旨。”順子尋找辦事精細的太監去了。
在皇後寢宮,馮潤對袁貴人端着架子:“袁貴人這一向可好,有好久不見貴人的金面了。”
“臣妾失禮,疏於娘娘臺前問候。只因擔心打擾娘娘休息,未敢常來皇後孃娘宮中走動。”
“說什麼未敢,看是不想。”馮潤說話尖酸刻薄,“我這個皇後,還沒被袁貴人放在眼裏。”
“臣妾怎敢目中沒有娘娘。”袁貴人只得臉大些,“這不,臣妾今日特地來給娘娘請安。”
“哼,常言道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馮潤冷冰冰地發問,“有什麼事找本宮。”
“娘娘允諾,臣妾也就說明來意。”袁貴人道上緣由,“元恂已被賜死,太子位虛,懇請皇後孃娘青睞犬子京兆王元愉。娘娘執掌六宮,在皇上面前一言九站,若肯美言,我兒便大有希望。”
“原來袁貴人是爲兒子謀太子之位。”
“娘娘膝下無子,我兒若能承繼大位,那即是娘娘之子,定會百般孝順。”
“這個,”馮潤明白她在皇上心中毫無位置可言,說話也等於零,但她不願在外人面前現出無能,“立太子乃是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大主意還得皇上拿,而且朝中大臣們也要建言。當然,本宮身爲皇後,母儀天下,我的話也有相當分量的。”
“皇後孃娘最爲關鍵,最能影響皇上的取捨。只要皇後孃娘爲臣妾進言,那我兒便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了。”
“既如此,話說到這個份上,本宮且答應你。不過成與不成,得看你和你兒子的造化。”
“謝皇後孃娘玉成。”袁貴人取出一件隨身帶來的寶物,“皇後孃娘,這是臣妾家祖傳的一顆夜明珠,到了夜間,寶光閃爍,照得室內亮如白晝,特呈獻於娘娘,望乞笑納。”
馮潤見夜明珠如雞卵大小,真是曠世珍寶,喜得她眉開眼笑:“喲,這樣貴重的禮物,本宮怕是無福消受。”
“娘娘當朝國母,即便大魏江山也穩坐身下,何況小小一顆珠子。”袁貴人起身臣妾告辭了。”
“春桃,代本宮送客。”馮潤心說,世上真就多大的傻瓜都有,她也不走走腦子,我在皇上心中有多大分量,這還求到我的頭上了。
袁貴人剛剛走出,春桃送她尚未迴轉。廢皇後馮清就從偏殿走進來,馮潤感到驚喜:“妹妹,你是何時到的?”
“來了有一陣了,袁貴人那個biao子說個沒完,把我等得好不心焦。”馮清自顧坐下,她雖是一襲僧衣,但仍掩不住窈窕的身材。
“妹妹風韻不減當年,要不然姐姐我安排皇上和你見一面。說不定皇上還能舊情復萌,與你再續前緣。”
“哼,我寧可賣身,也不再與這個薄情寡義的男人同牀共枕。”馮清說時還緊咬銀牙,“要不是當年姑媽還在,我這條命就讓昏君給拿走了,要有機會,我非得殺了他剮了他!”
“看來對他是恨之人骨了。”
“他對姐姐你也不會好,無非是姑媽給你爭來的皇後名分,他是絕不會給你男人的關懷。”馮清問,“最近還沒到你宮中來吧。”
“他不來倒也清靜,我已習慣了這種生活。”
“不要騙人,我還不明白被冷落的日子是怎麼過的?”馮清動情了,“漫漫長夜,被冷衾寒,孤燈冷雨,那真是難熬啊!”
“咳,女人哪有專寵的。都有人老珠黃之時,色衰帝王自然疏遠,看開了也就好了。”
“姐姐,我在偏殿聽你答應了袁貴人,要幫她的兒子爭太子之位。你好糊塗呀,皇上他能聽你的。”
“我也就是做個順水人情而已。”馮潤對妹妹的話不以爲然,“何況袁貴人還給我一顆夜明珠。”
“姐姐,我讓你把心思放在報仇上,你全然不往心裏去。而還要幫人謀太子之位,我說過了,要讓皇上斷子絕孫。”馮清大爲不滿地質問’“我將鶴頂紅給你將近兩個月了,你爲何至今遲遲不付諸行動。”
“妹妹,你就知道張嘴埋怨我,可知我爲這事受了多大風險。”馮潤說時還覺心驚肉跳,“這事不是像你說的那麼容易。”
“怎麼,難道出了一差二錯?”
“此事如今皇上似要追究,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馮潤遂將!11鶴頂紅投毒失敗之事講述一遍。
馮潤本也痛恨孝文帝對自己冷淡,便着手實施讓孝文帝斷子絕孫的計劃。
那一日,馮潤親手調製了一盞蓮子燕窩羹,將妹妹給的鶴頂紅放入一點點。她還不相信這麼一點鶴頂紅就能置人於死地,就將宮中的一隻花貓做個試驗。她把貓抱在懷中,將那燕窩羹抹進貓口中一點,然後注意着貓的反應。過不了多久,只見那隻貓伸腿哀叫地掙扎,嘴角流出鮮血,很快便蹬腿死了。
馮潤見貓死了,便叫宮女:“春桃,快來。”
“哎。”答應一聲’進來的卻是水蓮。
馮潤不滿地問:“怎麼是你,本宮叫的是春桃。”
“娘娘,春桃她去了茅廁,叮囑奴婢如果娘娘呼喚有事,就讓^我應承等待吩咐。”水蓮問,“娘娘有何差遣?”
馮潤遲疑一下:“你把這死貓給扔出去。”
“遵命。”水蓮拾起死貓往外走,到了大門外,陽光之下她見死貓嘴角流淌着殷紅的鮮血,心想這隻貓是死於非命啊。回來後,她忍不住說,“娘娘,那隻貓口鼻流血,怕是橫死的。”
“你懂個屁!”馮潤怕被下人看出,偏偏水蓮就提出了質疑,她胡亂遮掩,“這是瘟貓了。”
“我們鄉下瘟貓瘟雞都是有的,死時沒有口鼻出血呀。”水蓮還偏偏一根筋,“娘娘,別是讓人給毒死的。”
“你胡說八道!”氣得馮潤臉色發白連聲大罵,“你個烏鴉嘴喪門星,給我滾!滾!”
水蓮也不知道爲何惹皇後發這麼大的脾氣,連大氣也沒敢出,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
“春桃,該死的春桃,你死哪去了,難道掉到茅廁裏了!”馮潤氣急敗壞地叫個沒完。
春桃壞肚子,在茅廁還沒便好。水蓮見皇後如此叫喊,急急忙忙到了茅廁外知會:“春桃,娘娘發火了,你快去吧。”
春桃忙三火四提上褲子,進到內殿:“娘娘,我來了,有何急事?”
馮潤不滿地數落她:“你這個該死的biao子,用你找不到,趕明兒個我就把你打發了。”
“娘娘,趕上壞肚子。”春桃嘟囔着,“我已告訴水蓮了,有事讓她支應着,娘娘就使喚她嘛。”
“她是她,你是你,我用你不是用着放心嗎?”馮潤吩咐,“你把這盞燕窩羹給二皇子送去,就說我是特意給他做的。”
“遵懿旨。”春桃接過來轉身出了正殿,可是還沒等她出院,那肚子擰着勁兒地疼得厲害,而且無論如何也忍不住了。她想幹脆讓水蓮替自己送去,皇後也不知道,就呼喚起來:“水蓮,水蓮。”“哎,來了。”水蓮到了面前’“啥事啊?”
“你把這燕窩羹給二皇子送去,快去快回。”
“不行吧,”水蓮不肯接,“娘娘好像不讓我去。”
“快點,我得上茅廁,實在憋不住了。好水蓮,你就替我一回嘛。”春桃硬是將燕窩羹塞到了水蓮手中。
水蓮無奈地接過來,她是個有心計的女孩子。因爲目睹了花貓慘死的情景,水蓮邊走邊想,皇後是不是要毒死二皇子’這毒藥春桃不送讓我送,就是要陷我於不義呀。走着想着,進了高貴人的宮院。因爲是皇後宮院的宮女,高貴人對水蓮格外客氣:“水蓮,辛苦你了,到我這皇後有何旨意?”
“稟高娘娘,這是皇後孃孃親手爲二皇子調製的燕窩羹。”水蓮雙手奉上請二皇子品嚐。”
“哎呀!二皇子何德何能,敢勞皇後孃娘大駕,親手調製這樣高級的燕窩羹,該叫我如何感謝纔是。”高貴人呼喚一聲,“內侍。”太監應聲過來奴纔在。”
“給水蓮取五兩銀子看賞。”
“奴婢不敢受賞。”水蓮接過銀子,還不肯立刻離去,“娘娘,是否立即就賞給二皇子食用。”
“好,皇後所賜,是莫大的榮耀。”高貴人再吩咐,“內侍,把二皇子叫來,讓他服用燕窩羹。”
少時,1皇子元恪來到,見到高貴人施禮後問詢:“母後呼喚兒臣,不知有何吩咐?”
“皇兒,皇後孃娘對你格外青睞,親手爲你調製了一盞燕窩羹,你來當着水蓮的面服下,以示感報鳳恩。”
“兒臣遵命。”元恪接過來舉匙要喫。
“慢!”水蓮突然喊了一聲。
“怎麼?”高貴人喫驚地問。
“高娘娘,這人口的食物非同小可,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先試試確保無毒後再入口不遲。”
“難道皇後孃娘賜給的食物還會有問題?”高貴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水蓮,“你莫非已有察覺?”
“高娘娘,你的宮中可曾養貓?”水蓮提議,“何不抓來一隻貓,用它試試燕窩羹安全否。”
“好,好,宮中爲防老鼠,正好養有一隻狸貓。”高貴人吩咐宮女,將狸貓抓來,1了一小匙燕窩羹,給貓喂下。
衆人注目觀察,過不了多久,那隻狸貓打挺抽搐,之後口鼻流血,嘶叫幾聲,打個滾氣絕而死。
“好懸!”髙貴人不由得對水蓮連聲稱謝,“水蓮,多虧你的提醒,要不然二皇子便要死於非命。”
“正直善良的人,都是不會眼睜睜看着好人被害的。”水蓮顯得很平靜,“奴婢感覺這裏面有問題,所以才勸高娘娘試一下。好了,總算保住了二皇子性命,我也就安心了。”
人們都明白這是皇後要害二皇子,但誰也不說出口:“水蓮,只怕你回去不好交差呀。”
“奴婢的信條是,不能經由自己的手害人。至於我的安危生死,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這樣,”高貴人叮囑水蓮,“你回去只說,我這裏感謝皇後孃孃的盛情美意,但二皇子不喫燕窩,故而原物奉還,還請皇後孃娘見諒。這樣皇後要怪怪我,於你就不相幹了:
水蓮明白,皇後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但她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高娘娘,奴婢告辭了。”
水蓮回到皇後的宮院,只見春桃在院門前焦急地等待。見着她鬆口氣說:“你可算回來了,娘娘都責罵我一陣子了。”
“回來是回來了,可是燕窩羹被高娘娘退回。”水蓮亮了一下原封不動的燕窩羹,“還是交給你吧。”
“高娘娘她爲何不收?”
“她聲稱二皇子從來不喫燕窩羹,”水蓮企圖矇混過關,“人家不收,我也只能原物帶回。”
“好吧,”春桃不敢隱瞞不報,“我也只能向皇後孃娘直言稟奏。”
水蓮期待着能逃脫皇後的懲罰:“春桃,你最好不要說是我代你送的燕窩羹,這樣你我皆可免受責難。”
“晚了,”春桃無奈地,“想說謊已來不及,皇後孃娘心急,巳催問我幾次,要你回來立刻去見她,走吧。”
水蓮情知大勢不好,但也無可奈何地跟着春桃,進了正殿。馮潤不滿地發出斥責:“你還知道回來。”
“稟娘娘,奴婢沒有耽誤,是抓緊回來的。”
“可將燕窩羹交給了高照容。”
“奴婢奉命呈上,”水蓮囁嚅地說,“可是高娘娘她沒收。”
“什麼!”馮潤氣得站起身’“你把事給本宮辦砸了。”
“娘娘,那個高照容她說二皇子不喫燕窩春桃幫助水蓮圓全,“也許二皇子真的不喜這口。”
“閉上你的臭嘴!”馮潤逼近水蓮,幾乎與她鼻尖相觸,“小biao子,你是看到了花貓之死,而向高照容告密了吧?”
“娘娘’沒有的事。”水蓮忙加掩飾,“奴婢什麼也沒看見’更不知道花貓是怎樣死的。”
“還想騙過本宮的眼睛,辦不到。”馮潤從春桃手中搶過那盞燕窩羹,“高照容不收,本宮就賞給你了。”
“不,不,不可。”水蓮急着退步,“皇後孃娘爲二皇子調製的燕窩羹,奴婢怎敢消受。”
“哼!你是怕它有毒吧。”
“不,不,奴婢一概不知。”
“如你所說,這羹裏本就無毒,你喫下又有何妨?”馮潤厲聲厲色,“你給本宮喫下去。”
“娘娘,你不是想讓我和花貓一樣的下場吧?”
“如此說,你是明知這羹內有毒。也就是說,你向高照容告密。你壞了本宮的大事,二皇子不死,你就得死!”
“娘娘,你太狠毒了。二皇子與你無冤無仇,爲何要害死他!毒如蛇蠍的女人,上天是不會饒恕你的。”
馮潤叫過兩個太監:“給她灌下去,她若不死,說不定還會到皇上那裏告密,是本宮的大麻煩。”
不待兩個太監強灌,水蓮奪過羹盞,一仰脖倒進口中。不消片刻,即已七竅流血,倒地身亡。
“哼!”馮潤怒氣不息,吩咐春桃,“就說她暴病身亡,讓運屍車把她拉到亂葬崗,隨便丟掉餵狗。”
“遵懿旨。”春桃對水蓮之死,大有兔死狐悲之感。畢竟曾在一起共處,且兩人還很談得來。春桃用自己積攢的錢,買了一口薄皮棺材,將水蓮盛殮起來,挖個坑掩埋了。
事情轉眼過去了一個月,如今妹妹馮清再次提起此事,馮清的切齒仇恨,也令馮潤恨從心頭生。自從姑母辭世,皇上就再也沒把她當成皇後。被遺棄的苦楚,她自己心知肚明。妹妹說得對,自己不能生育,也要叫皇上斷子絕孫。元恂已死,二皇子元恪最有可能繼太子位。那麼自己就先從元恪身上下手,叫這位二皇子先去見閻王。
有了上次的未遂投毒事件,馮潤明白再傻的人,也不會再喫她送去的食物了。要想讓元恪中毒而死,只有另想不爲高照容注意之處下手。經過周密的考察和思索,馮潤終於找到了最佳地點。這一天,她懷揣着鶴頂紅,來到了御膳房。
總管太監從未見過皇後親臨,他有些蒙了,忙不迭地跑過來跪倒:“皇後孃娘千歲駕臨,奴才未能遠迎,天大罪過。”
“請起。”馮潤分外客氣,“大總管哪,你們這御膳房,爲了皇上和我們嬪妃的喫食,可是操碎了心。本宮早就有意來看看你們,表示一下問候之意。這冗務纏身,直到今個才騰出工夫。”
“皇後誇獎,奴才們實不敢當。這每日的飲食,定有很多不合娘孃的口,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
“羊羔雖好,衆口難調。你不要太在意人們的口感,這後宮裏誰要是挑肥揀瘦難爲你們’就告訴本宮,讓本宮去規弄他們。”“娘娘,沒有人說三道四呀,您可千萬別誤會。”總管跟在身後,緊張得頭上直冒汗。
“你忙你的,用不着陪本宮,我就是隨便走走看看。”馮潤要打發總管離開。
“皇後孃娘鳳駕,奴纔敢不全程奉陪。”總管誠惶誠恐。
“本宮叫你走便走,哪來這麼多廢話。”馮潤顯出不耐煩。
總管見狀,只好停步:“皇後孃娘好走。”
馮潤在偌大的餐廚間漫步向前,她邊走邊問:“這是給誰做的?”
正在做飯的御廚答道:“這是皇上的。”
“那,誰在給本宮做飯?”
“前面的就是。”
馮潤見御廚正爲自己烹製菜餚,便面帶笑容對御廚說:“你的手藝極佳,本宮特喜歡喫你做的菜。”
御廚趕緊緻謝:“皇後孃娘誇獎’小人會認真烹調,讓皇後孃娘喫得可口。”
馮潤又向前行,見一盆熱氣騰騰的酸菜魚業已做好,便問道:“這魚的味道好香,是誰有這麼好的口福?”
“稟皇後孃娘,這是二皇子最愛喫的。”面前的御廚恭謹地回答。
馮潤有意問:“這道菜是何菜名?”
“叫酸湯魚,油要大,放少許辣子,是南方菜。香中帶酸,還有微辣味,非常開胃。”
馮潤拿起湯勺假意攪動一下,她指縫間預先夾着的鶴頂紅顆粒,便掉進了菜盆:“明日本宮也嚐嚐這道菜,品品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我們御廚全都會做,皇後孃娘要喫保準沒問題。”
馮潤又往前走了幾處,便停步了。她斜眼看看一直在稍遠處盯着的總管,一語雙關地說行了,本宮不再看了,害得人家不放心地跟着,像防賊一樣,這是何苦呢。”
總管把馮潤送走,回來到酸湯魚盆前。仔細看了看,疑惑地問廚子:“皇後她特別關注這道菜?”
“是啊,”廚子回答,“她還說明日也要喫酸湯魚。”
“她只是用勺攪了一下?”
“是,沒有其他任何動作。”
總管心想,也許是自己過於多心了。但是,這入口的食物干係重大,一旦事有不妥,他作爲御膳房的總管更是脫不了干係,他便遮掩地答道:“既是皇後孃娘也要喫酸湯魚,明0便精心做上~'盆。
酸湯魚及時給二皇子送上去了,當時元恪正在書房中讀書。高貴人就讓太監去喚元恪來進餐:“告訴他,等下再讀書,菜要趁熱喫。”
太監奉命走後,高貴人聞着這菜的味道很誘人,就用勺舀出一小碗自己先喝下去了。咂哂嘴,自言自語說:“這道菜還真是開胃,酸辣適口。”說着話,腹內劇痛起來,猶如刀絞一般。
“哎呀!痛死我了。”高貴人心中明白,這是菜裏有人下毒了,“御醫,快傳御醫。”說着,她已栽倒地上。
元恪從書房來到,恰見高貴人倒在地上,急步上前扶她坐起:“母後,你這是怎麼了!”
待到太監把太醫找來,等試過鼻息和脈搏,高貴人已死定了。太醫晃晃頭:“沒救了。”
元恪不免問道死因呢?”
“是中毒而亡。”太醫又加了一句,“而且是劇毒鶴頂紅。”
案情報到皇上那裏,孝文帝勃然大怒:“這還了得,歹人的目的是要加害二皇子,這宮中哪裏來的鶴頂紅。看來這是蓄謀已久,將主廚和總管太監統統拿下。”
總管太監連呼冤枉:“萬歲爺,奴才兢兢業業恪盡職守,與二皇子與高貴人無仇無恨,絕沒有下毒啊。”
主廚也是連聲叫屈萬歲爺,奴纔在御廚多年,無緣無故怎敢給皇子下毒1聖上明鑑。”
孝文帝想想,覺得無冤無仇,二人未必敢下毒。他們應該明白,這下毒之後焉能不追究他們!
他問道在高貴人中毒之日,你那御廚房中可有反常現象?”總管叩着頭說萬歲,有一可疑之事,但奴纔不敢講。”
“朕恕你無罪,只管從實講來。”
“萬歲,那天,皇後孃娘她……到御廚房來過。”總管原本就對此事生疑,“而且……盤桓有一刻鐘才離去。”
“皇後她是執掌後宮的,到御廚房倒是個新鮮事。”孝文帝傳旨,“宣皇後馮潤見朕。”
少時,馮潤奉召來到。見了孝文帝不由得眼中含淚:“萬歲,想來臣妾已有半年之久未曾與聖上謀面了。我這個皇後,見皇上一面好難呀!”
孝文帝從內心裏對馮氏姐妹就反感,特別是馮清在尼庵放蕩之後,孝文帝對於太後強行安排馮氏姐妹爲後便愈發抵制,雖然沒下詔書,但馮潤也形同被廢一樣。但口頭上孝文帝不得不敷衍一下:“朕近來國務煩冗,加之身體欠佳,故而少與皇後見面。”“說吧,今天爲何突然想起我這個年老色衰的女人。”
“高貴人中毒身亡,想必皇後業已知曉。”
“倒是聽宮女太監們議論過。”馮潤心裏明鏡似的,她有意反擊道,“萬歲,怎麼就這樣站着審問我了?”
“怎會這樣,倒是朕疏忽了。”孝文帝吩咐,“快給皇後看座。”順子搬來靠椅,馮潤在側面落座,再次反守爲攻地反問:“怎麼,萬歲把我當成疑犯了。”
“只因高貴人中毒之日,皇後曾到御廚房走了一圈,不能不令人生疑,是此請皇後來覈實一下。”
“我去御廚房,難道有何不妥嗎?”
“皇後早也不去,晚也不去,偏偏高貴人中毒之日去那裏,這的確使人費解。”孝文帝語氣中透着嚴厲。
“萬歲,難道我朝祖訓有皇後不準去御膳房這一條嗎?”馮潤毫無懼色,又是反問。
“這倒是沒有。”孝文帝追問到底,“皇後去御膳房的用意,總得讓我們明白一下。”
“臣妾近來食慾不佳,不思飲食,就是到御膳房看看,想挑幾樣可口的菜,這難道還有罪嗎?”
“那倒不是。”孝文帝仍不肯放過,“高貴人中毒之日,凡是到過御廚房的人,都是懷疑對象。”
“萬歲,我明白告訴你,那天我去前後只不過一刻鐘,而且太監總管和主廚一直在身旁盯着。我就是想投毒也沒有時間,衆目睽睽之下,我能幹得了壞事嗎?懷疑我就是對我的侮辱。對不起,臣妾鳳體欠安,不再奉陪了,拿到我投毒的證據,要殺要抓悉聽尊便。”馮潤站起身,也不管孝文帝同意與否,轉身扭着屁股走了。
孝文帝望着她的背影,雖然斷定這投毒之事,十有八九就是馮潤乾的,但眼下拿不出證據來,也只能任憑她泰然離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