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金啊,說的好像這是兩個人一樣。
溫嫵很無語。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心悅玉珩君”這話,她分明是私下裏跟謝淮舟說的,酆都北帝壓根不在現場。
……他是怎麼知道的?
不論如何,溫嫵不是傻子,看得出老闆生氣了。
她毫不猶豫直接滑跪:“屬下知錯。”
縈繞不散的薄霧蹭過她的臉側,就像是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冰淇淋,又像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冰飲料,上面冰涼的氣泡撫過臉頰,在空氣中噼裏啪啦地破碎。
黑霧翻湧,酆都北帝笑了一聲,似是很受用。
溫嫵正愁找不到機會將擺在身邊的活閻王送走,立即順勢將她早已打好的腹稿搬出來。
“既然帝君不喜謝淮舟,屬下這便將他趕出去。”
說完這句話,溫嫵心頭突然輕鬆下來。
她彷彿已經看見生命的曙光。
下一瞬,一道意味不明的笑聲落下來。
“不必。”
酆都北帝輕笑,“他既然想留,且讓他留下。本君倒很好奇,他處心積慮要接近你身邊??”
說到這裏,他語速微微放慢。
尾音拖長,摩挲般顆粒質感的聲線便莫名染上幾分深掩曖昧之下的寒涼。
容庭清。
酆都北帝無聲將這三個字在喉間碾過。
“??他想要的,是你的什麼。”
溫嫵:“……”
前半句話,她都替謝淮舟覺得冤。
哪隻眼睛看見是他想留下來的啊。
後半句話,她就更有發言權了。
想要的當然是她的命啦!
沾水的髮梢被冰冷的霧氣浸染得更冷冽,一下又一下毫無規律地撫過溫嫵臉側,宛若一條毒蛇盤亙在側,涼涼地吐着信子。
溫嫵強忍着惡寒。
“屬下一心只想爲帝君分憂,屬下的一切,也只會屬於帝君。”
撤回。
她態度順從,酆都北帝似是被取悅了。
他懶散笑了聲,“正好有一件事,阿嫵,你替本君去辦。”
溫嫵猛然抬起頭。
就憑她現在這副守着金山,只能看不能用的狀態,她能有什麼本事辦事?
她渾身汗毛倒豎,另一邊,酆都北帝語調不緊不慢。
“長生界近日有異象生,此事你應當知曉。”
溫嫵緩慢地點了點頭。
這次沒有撒謊,她是真的知道。
因爲這個劇情,她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
坑文裏寫到過,這次天降異象,霞光碰撞,十日十夜不滅不散,光暈籠罩了整個明州到樂州一帶。
要知道,這在整個九州的版圖上,幾乎是處在兩個對角線端點的位置。
自下而上看過去,這一整條綿延的光帶就像是一條沉眠的巨大盤龍。
但是稱之爲“龍脈”又容易同凡間界的帝王重名,故而九州大多喚它“九引靈降”。
之所以叫它“九引靈降”,是因爲這一整條靈降,在下界的過程中,可能是受到了劇烈的氣流衝撞,一不小心碎成了九片。
傳聞中,這是滄淵侯不小心遺落的一條肋骨。
哈哈,到底是得有多不小心,才能遺落一條肋骨啊?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神奇的修仙世界,對於修仙中人來說,流血流汗都不算什麼,受傷斷骨更不在話下。
小說的故事主線,就是根據這條破碎的神骨展開的。
簡單來說,這“九引靈降”就類似於當年美國扔到日本去的那個很可愛會爆炸的東西。
若是被長生界搶先一步拿到,九州被幽冥界逐步侵吞的局勢,立刻便會有所轉變。
酆都北帝自然不會容忍到嘴的肥肉跑掉。
再加上他起初打長生界的主意,便是爲了爭奪修煉資源,兩相疊加,這“九引靈降”他勢在必得。
但是三界之間皆有靈璧,並非那麼容易突破的,這恐怕也是酆都北帝今日只以黑霧現身的原因。
幽冥界的魑魅魍魎,唯有中元節時才能光明正大地到九州來。
至於玄相界那邊,則是一條只進不出的通道。
除非有仙人下界歷劫,纔會經過天門,除此之外,是絕無可能回到九州的。
交通如此不便,所以,就輪到她這個狗腿子上場了。
原著裏,溫嫵一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欺男霸女,仗着酆都北帝之勢,折騰得整個修仙界血流漂櫓,敢怒不敢言。
……所以,現在幹這種事的人,就要變成她了嗎?!
有時候一個人穿越也挺無助的。
溫嫵沉默着沒說話,身側薄霧騰挪,霧氣遮蔽了水面上反射的光影,整個空間都陷入一種空茫的墨色之中。
溫嫵依稀感覺到冰冷的氣流拂過,就像是屬於誰的吐息。
“阿嫵,你從來沒有讓本君失望過。”
溫嫵心底一寒。
她突然回想起詭異出現的熱意,還有方纔那黑霧鑽入她體內的一瞬間,那種不適感便立即詭異地平復下去。
在這一刻,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如果她不去殺別人。
那麼被殺的,就是她了。
*
酆都北帝神出鬼沒,那團幾乎充滿了整片空間的黑霧就像是出現時一般莫名其妙,被擠壓成薄薄一片深暗的線條,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了。
滿室水霧彌散,水面平靜,沾染着水珠的花瓣無聲鋪陳開來。
房間裏靜得什麼都沒有。
溫嫵在原地站了片刻,渾身陡然脫力,險些又一頭栽到水裏去。
她扶着牆面,緩緩順着滑落下來,紅色紗衣葳蕤在地,宛若一大片盛放的花叢。
她接下來該怎麼辦?
門外傳來浮楚悶悶的聲音:“宗主,您還好嗎?”
浮楚竟然還沒走。
溫嫵聽見她聲音,強打精神撐着重新站起來。
“沒事。”頓了頓,她補充了一句,“他走了。你有沒有事?”
方纔她混混沌沌間彷彿聽見有什麼折斷碎裂的聲音,當時她意識朦朧反應不過來,冷靜下來想想,她剛聽見那聲音,浮楚便收回了手。
恐怕是受了傷。
……都是爲了她。
溫嫵心中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就彷彿經歷了方纔那一遭,她和這個陌生的世界之間的距離,無形間近了那麼一點。
這裏有人會殺她。
也有人會爲了保護她,而不惜自傷。
小說裏,溫嫵雖嗜殺成性,手腕卻不及酆都北帝萬分之一的狠辣。
那是一個真正漠視人命的鬼王。
浮楚不久便回答她:“宗主,我並無大礙。”
溫嫵還未鬆口氣,便聽她停頓片刻,用一種很奇異的語氣再度開口。
“宗主。”
“那今日的牌子,還翻嗎?”
溫嫵驚呆了。
該說不愧是合歡宗的一把好手,原主手下的一把快刀嗎?
剛纔她們還一起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這纔過去多久,怎麼話題就繞回到這裏來了?!
“……不必了。”
她原本的確是打算嘗試一二的。
但是現在,經過酆都北帝這麼一折騰,一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血淋淋大刀橫在她脖子上。
翻牌子……
她完全沒有心情啊!
許是這一次她拒絕的乾脆,浮楚走得也乾脆。
溫嫵簡單擦了擦頭髮,確保不會再往下滴水之後,便立刻閃身回了房。
她第一個目的地,便是原主的衣櫥。
原主不愧是合歡宗主,愛美心切,偌大的洞府裏,有一個隔間內正面牆都被製成了嵌入式衣櫃。
溫嫵拉開櫃門一看,就傻眼了。
她嚴重懷疑,合歡宗內是“以熱爲美”。
放眼望去,一整排的紗衣,各式各樣,色澤各異,像是天邊璀璨的一抹晚霞,撩動了她的心。
就沒有正常一點的衣服嗎?
她這樣真的很沒有安全感!
溫嫵搜尋半天無果,只能又隨便拿出來兩件,裏三層外三層地套在身上。
做完這些,她又像是入室搶劫的土匪,在整個洞府內翻箱倒櫃,幾乎將所有能開的、不能開的櫃子都洗劫一空。
片刻後,溫嫵像是曬乾的鹹魚一般癱在軟塌上。
她原本想要在房間裏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武功祕籍”之類的寶貝,臨時抱一抱佛腳。
結果原主好像是個學渣,而且渣得一點也沒打算掩飾。
她找了半天,除了一堆精緻擺件,還有臭美用的各種花鈿髮釵耳墜手鍊,就只剩下各種花花草草。
總而言之,一丁點和學習有關的東西都沒有。
原主從來不修煉的嗎?
這洞府實在太大,溫嫵找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人卻快要累死了。
她雙目無神地盯着天花板。
她開始理解了,爲什麼在原著裏,原主在不“工作”的時候,很少出門。
一定不是因爲她多麼想當宅女,而是實在是得罪了太多人。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這鞋一溼,命就沒了。
就憑她現在這半瓶子水出去殺人,估計人還沒殺掉,她自己就先噶了。
溫嫵自認不是什麼極優秀的人,但她身上至少匯聚了幾大中華優良美德。
勇敢,有事她真上,大不了自鯊。
樂觀,笑死,遇到困難又怎麼樣?大不了自鯊。
坦然,她就是不會修仙,大不了自鯊。
友善,要不這些人就把她鯊了吧。
可能是她身上的幽怨氣質幾乎凝集成實質性的怨念,許久沒動靜的玉鶴突然冒了出來。
【放心吧,你的歸宿是被謝淮舟殺死。其他時候,我是不會讓你輕易地死掉的哦。】
溫嫵:……
她該說聲謝謝嗎。
【這樣好了,接下來的時間裏,只要你能夠積累信仰值,就可以兌換解鎖一些原本“溫嫵”所擁有的力量和道具。】
溫嫵一骨碌爬起來。
【你怎麼不早說?!】
玉鶴毫無愧疚歉意地笑:【因爲我剛想這樣做。】
溫嫵:【??】
這個莫名其妙會說話的耳環,真的靠譜嗎?
但現在還能有什麼事情是更可怕的?
她已經觸底了,只待反彈。
溫嫵死馬當活馬醫:【怎樣才能積累信仰值?】
只要別太超過,讓她去寵幸原主的男寵……
算了,生死攸關。
就算玉鶴真的逼着她這樣維持原主人設,她也豁出去了!
溫嫵眼底浮起幾分視死如歸,這時,自從她方纔發問便沉默下去的系統,幽幽開口。
【你腦子裏在想什麼黃色廢料?積累信仰值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溫嫵剛積蓄起來的一丁點勇氣瞬間消散了。
玉鶴:【首先。】
溫嫵不自覺捏緊了手指。
全體會議?
雨露均霑?
還是別的什麼……
【你先把後院裏的人給認全吧。】
【……】溫嫵緩緩睜大眼睛,【就這?】
【嗯,就這。】玉鶴想了想,【應該還差一個人,你沒有見過。】
溫嫵回想片刻,似乎那個衛護法對她提起過,有一位白公子在閉關。
【他不是在閉關嗎?】
【明天他就會出關了。】玉鶴似乎早有預料她會問這個問題,哼哼笑了聲。
【現在,睡吧。】
它的聲音像是被變聲器處理過,辨不清男女,更分不清老少。
在腦海裏響起來的時候,起初溫嫵覺得很刺耳,很不習慣。
但莫名的,這時候聽着它的話,她暈乎乎地就下意識順着它的意思,除了鞋襪爬到牀上,給自己蓋好了小被子。
溫嫵閉上眼睛。
牀邊擺着一架白釉燈臺,其上紅燭無聲燃燒,火光幽然。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事。
累了一天,她的意識逐漸陷入昏沉,就在幾乎徹底被夢魘吞噬之時,溫嫵猛然睜開眼睛。
她垂死夢中驚坐起:【不是說原主每天晚上都要……都要找人陪,不然就會被人發現奪捨身份,死無葬身之地嗎?!】
【那個啊。】
玉鶴嘻嘻一笑,【我逗你玩的。】
溫嫵:【……】
緊繃的神經陡然放鬆下來,她還沒說什麼,閉上眼睛就昏睡了過去。
拔步牀上紅紗垂落,無風自動。
不遠處,燭火搖曳,一道氣流悄無聲息籠罩下來,吹熄了紅燭。
與此同時,另一個房間裏,火光通明。
一人身姿峻拔,白衣勝雪,端坐於紅木桌案旁,單手把玩着一盞茶杯。
幾縷青絲垂落眉間,火光映入那雙冷淡漆黑的眼底。
‘一定要記得,在溫嫵進房門的時候,你絕對要給自己找點事幹。’
‘你要讓她覺得,你身上充滿了鬆弛感??不像她那些庸俗的面首??不是眼巴巴等着盼着人來的!’
‘務必要隨性,彷彿一切都不爭不搶,毫不用力。’
謝淮舟拂袖坐於桌邊,指腹一下一下地按上茶杯。
房中閬然無聲,窗外夜色幽靜,整個宗門都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把玩的力道越來越重。
指腹每一次撫過,杯壁上的釉色都肉眼可見地黯淡幾分,幾次下來,茶杯發出痛苦的顫抖聲,幾乎快要被磨平了。
一燈如豆,映亮了窗柩被敞開的一角。
漸漸地,如墨般的漆黑被熹微的日光沖淡。
朝陽初生,光線徐徐從遙遠的地平線浸潤而來。
桌案上燃着的蠟燭總算淌下了最後一滴淚,在乍亮的天光中安靜地熄滅。
淡淡的日光順着窗柩攀爬而上,湧入房中,將桌邊人的剪影在地面上拖拽得很長。
從天黑坐到天亮。
沒人來。
謝淮舟緩緩掀起眼皮,看向緊閉的房門,眸底情緒翻湧,辨不清喜怒。
喀嚓。
茶杯應聲而碎。
幾片碎片“喀啦啦”在桌案上輕顫,已完全看不出花紋。
這綿延不斷的聲音彷彿在說??
被折磨了一夜,總算解脫了啊!!
房間裏動靜太大,怨氣如有實質般飄出來。
守在門口的僕從小心翼翼探出頭來:“……謝公子?”
“溫w……溫宗主今夜去了誰那?”
守夜的僕從在門口偷偷打了一夜的瞌睡,到現在還暈乎乎的。
謝淮舟的聲音落在他耳中,化作許多辨不清的音節,最清晰的只剩下“今夜”。
他條件反射將聽說的消息說出來:“今夜?今夜白公子出關了啊……”
謝淮舟正拿了一個嶄新的茶杯,打算給自己添茶潤喉。
坐在桌邊維持着同一個姿勢等了一夜,他現在口乾舌燥。
聽了這話,剛落在他手裏的嶄新茶杯還沒來得及哀鳴,直接“咔嚓”碎了。
找到了。
今夜截了他胡的人。
‘溫嫵沒有來找你的閒暇時間,你也可以自己出去見一見那些已經住了一陣子的公子,多走動走動,搞好關係……’
謝淮舟緩緩扯出一抹帶着涼意的笑。
很好,明日就從這位白公子開始。
好好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