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前,合歡宗,扶光殿。
前來通稟的弟子一句“他便立即自絕於此”,高臺主座上的女子只皺了皺眉,便起身離開。
巨眼少年在那一刻,體會到了什麼是這個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他遠遠站在隊伍的第二位,明明離她那麼近,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越走越遠。
兩行清淚緩緩滑落。
“你們注意到了嗎?宗主的腳步比往日虛浮許多??憑藉她合道境的修爲,該是心緒如何激動纔會如此?”
她一定是想要見那位謝公子的。
定是礙於謝公子不願長留合歡宗中,宗主才忍痛割愛,爲愛成全,甘願放他離開。
昶枳公子和籜琺公子一聽,猛然回想起方纔沒有留意的細節,登時悚然一驚。
還好,還好居顏公子察覺。
否則他們如何才能向主上交差?
“還是你觀察細緻入微。”昶枳公子心有餘悸,“險些便要被那邪惡謝淮舟給騙了過去。”
他話音一頓,和籜琺公子對視一眼,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在居顏公子身上。
“居顏公子,不如你去看看?”
籜琺公子扶着帽子,點頭贊同,“你可是昨夜打攪了宗主好事,眼下還能好端端活着的人。”
“你在她心目中,絕對是不一樣的!”
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憂心忡忡,一道高挑的玄色身影冷着臉,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前行。
經過三人身邊時,陸?冷笑一聲。
琢磨溫嫵的心思,簡直太閒了。
一隻手猛然拽住他的袖擺。
“陸公子。”巨眼少年眼眸彷彿結了冰,“你笑什麼?”
“讓開。”
在合歡宗待的久了,陸?已經習慣無視這些時常出沒的類人生物。
他連個眼神都欠奉。
“你擋着小爺曬太陽了。”
巨眼少年抓着陸?袖擺的手反而更用力攥緊了。
他根本沒聽陸?在說什麼,沉浸在自己悲傷的世界裏,“你是不是覺得,宗主一定會陪在謝公子身邊,不可能跟我走?”
陸?一聽他說話就頭痛。
他身量高,看向巨眼少年時眼瞼自然下垂,居高臨下的姿態。
“是又怎麼樣?”
他諷刺地扯起脣角,反手一震,衣襬便輕鬆被抽了回來。
“今日小爺心情欠佳,最好不要擋我的路。”陸?嗤笑一聲,“否則,你猜若是今日我殺了你,溫嫵會不會在乎?”
巨眼少年臉色一白。
陸?掃一眼巨眼少年絕望的表情,眼中浮出嘲弄。
溫嫵除了一張臉究竟有什麼好。
他不過一句話,至於這麼難過?
陸?輕甩了下馬尾,懶得繼續糾纏,身後卻再次傳來了巨眼少年的聲音。
“你敢不敢跟我打賭。”
陸?回眸,巨眼少年本來在的位置空無一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貼在牆邊,正在倒立。
陸?:“……賭你多久掉下來?”
巨眼少年臉憋得通紅:“這是宗主教我的方法,這樣眼淚就不會流下來。”
那雙眼睛自下而上看向陸?,“她沒有告訴過你吧?你與我同去,就賭宗主究竟是選你,還是選擇我。”
誰纔是宗主最疼愛的人!
像是聽見什麼可笑的事,陸?一挑眉梢,“哈”了一聲。
“溪源安氏的怪物,更名易姓只爲狗一樣跟在溫嫵身邊搖尾乞憐。”他語調譏誚,“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打賭?”
巨眼少年眸色沉沉:“你怕了吧,怕輸給我。”
陸?腳步一頓,風吹動他的馬尾飛揚,勾勒出勁瘦高挑的身形。
須臾,他環臂半側過身,似笑非笑。
“那你呢,輸得起嗎?”
笑死了。
他會怕這隻巨眼怪?
纔不是真的好奇,只不過,今日溫嫵隱隱有些怪異。
她究竟是瘋了還是醞釀着什麼陰謀,他一看便知。
*
剛靠近謝淮舟的住所,巨眼少年便望見門口烏央烏央的黑衣弟子。
巨眼少年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突然感覺有些難以呼吸。
宗主竟然如此重視謝公子,甚至爲了他,派了這樣多的人手守在門前,生怕有人上前打擾。
緊閉的房門裏傳來巨大的動靜,巨眼少年不忍再聽,更不願去看。
每一點細微的動靜,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反覆地往他傷痕累累的心臟上戳刺。
他深深閉上眼睛,猛然聽見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轟鳴聲。
緊接着,劇烈的靈風震盪開來。
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和不確定的聲音,一同順着風吹過來。
“宗……主……?”
熟悉的兩個字落入耳畔,巨眼少年猛然睜開眼!
一抹瑰豔的紅宛若天邊流淌過的霞光,霎時間撲入他眼底。
宗主這是感受到了他的靠近,這才拋下了謝公子奪門而出嗎?
她一定是受到了謝公子的猛烈挽留,纔會連門板都給拆了吧!
巨眼少年露出一個三分幽怨,三分興奮,四分溫柔的笑容。
“宗主!”
然而,下一瞬他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臉上。
那團熱烈的紅雲並未落在他身邊。
反而落在了他身邊人的懷裏。
……
陸?整個人都僵硬了。
懷中的重量輕飄飄的,當真像是一片羽毛落了下來。
飄揚的紅紗在眼前,將他的整個世界都映成一片模糊的紅意。
朦朧的景象中,最過於醒目的,便是溫嫵那一張驚豔至極的臉。
她的吐息落在他耳畔,若有似無的,一下又一下,醺熱他的耳廓。
陸?感覺自己耳根在極速升溫,越來越燙。
而那溫度也似火般蔓延,很快便擴散至全身上下。
心跳也似乎在這灼熱的溫度下空了一拍。
“喂。”
他咬了下牙,將自己的理智拽回,自齒關擠出幾個字,“你還打算抱多久。”
溫嫵猛然回過神。
她還沒從方纔一瞬間的強烈死亡威脅中緩過勁來,剛一抬頭,便看見一雙巨大的眼睛。
這眼睛幾乎能反光,她愕然一怔,轉臉認出來,這不是她剛穿越過來時,見過的那個白衣男鬼嗎?
男鬼的表情扭曲着,露出了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畫面……惡俗啊!
溫嫵本能地把身前的“東西”抱得更緊了。
陸?臉色微變。
兩條柔軟溫熱的手臂繞過脖頸摟住了他,霎時間,紅衣女子身上甜膩的海棠花香霸道地佔據了陸?的所有感官。
身前是女子馨香的氣息和與男子截然不同的柔軟軀體,陸?伸手要將人撕下來的動作微頓。
她的身體怎麼會那麼軟,就像是託着一片雲。
遠不像她的心那麼冰冷堅硬。
陸?本能地伸手護住懷中人的腰,不讓人掉下來。
掌心觸到對方的身體,隔着一層薄薄的布料,她的體溫恰到好處地傳遞過來。
陸?手臂一緊,表情驟然冷下來。
他在想什麼。
溫嫵修爲已至合道境,這點高度怎麼可能摔得到她?
況且她整個人都纏繞在他身上,簡直……
不知羞恥!
陸?飛快地鬆開手,薄脣緊緊抿着,良久,到底沒再動手將她扯下來。
他臭着臉撇開頭,“怎麼,捨不得鬆手?有了心心念唸的謝公子,連旁人說的話都聽不見了麼?”
溫嫵冷靜下來,轉過頭來,正看見陸?面色不善的俊臉。
這麼近距離的美顏暴擊,她不自覺恍惚了一瞬,隨即才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最不待見她的那位陸公子嗎?
而他們此刻,正以一種極爲親密的姿態緊貼在一起。
她雙腿盤在他月要間,雙手勾着他的脖頸,彷彿下一瞬就要上演什麼少兒不宜的畫面。
光天化日,幕天席地。
溫嫵在風中凌亂。
四周閬然無聲,當然不是人都走了或者死了。
他們只是驚呆了。
無數視線齊刷刷地注視着這邊,目光燃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但沒有人敢開口,打擾宗主突然而來的興致。
溫嫵申請被這個世界一鍵刪除。
她飛快地從陸?身上下來,險些同手同腳。
“本座何時是你想碰便能碰的?”
化解尷尬的第一要義,就是倒打一耙!
陸?氣笑了。
溫嫵剛退後幾步,感覺身前人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看了一會,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再度邁步靠近。
隨即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距離再次拉近。
屬於少年身上的氣息瞬間籠罩住她。
沒什麼小說裏時常描述的各種香味。
乾乾淨淨的,像夜裏的一陣風。
溫嫵沒預料到,扶光殿裏還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人,此刻竟然會突然做出這樣親密的動作,反應不由得慢了一拍。
光線落在陸?眉間的碎髮,襯得那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眸愈發深邃。
他的長相更偏向凌厲的攻擊性,但由於年歲尚淺,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風發的少年氣。
眼下他脣角略微勾起,是一抹惡劣挑釁的弧度。
陸?俯身欺近,嗓音緊貼着她耳廓。
“這才叫碰你,溫宗主。”
“溫宗主”三個字緩慢吐出來,聽不出絲毫恭敬。
在他壓低得略微沙啞的聲線中,莫名曖昧。
溫嫵可恥地沉醉了一秒。
回神時,陸?已經鬆開手直起身。
莫名的,溫嫵感覺他的臉色也不算好看。
……無語啊,怎麼還連喫帶拿?
被喫豆腐的人明明是她吧?
陸?眼神陰沉沉的。
他原本是氣她,沒想讓她那麼高高在上地好過。
卻沒想到,靠近之後,反倒是他的目光挪不開。
沒事長那麼好看做什麼?
陸?冷臉轉身要走,袖擺倏然一緊。
他下意識停步,一隻手便順勢攀了上來,勾住了他。
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心跳再次愈演愈烈。
陸?低下眸,紅衣女子沒看他。
在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纖長濃密的睫毛,辨不清她神情。
只是姿態輕描淡寫的,彷彿這樣的觸碰和邀請於她而言,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不知她這樣碰過多少人。
陸?眸底的情緒褪去,涼涼扯了扯脣角。
他髒了。
勾人像呼吸一樣簡單的污染源此刻緊張得想?。
溫嫵努力放鬆着身體。
經過剛纔那一遭,她算是大徹大悟了。
合歡宗弟子,完全靠不上。
她可沒有錯過他們興奮到發光的眼神。
不知道他們腦子裏到底裝了幾斤黃色廢料,還是原主do的花樣百出。
那麼明顯的暗殺現場,都能被他們當成NTR劇本出演。
或許,她應該身臨其境地體會原主的行事方針。
合歡宗宗主是她,讓誰“侍寢”難道不該是她說了算?
溫嫵總結出來了,謝淮舟包袱很重,似乎非要在他們獨處的時候纔會動手。
就像現在。
溫嫵回眸,一半的門被她暴力拆卸,日光大片大片地湧進去,在珠簾之上迂迴流連,勾勒出一道立於房中的剪影。
明明一根手指就能把所有人秒殺,卻還是在房中按兵不動。
好像擔心人太多他打不過一樣哈哈。
隨便他。
那她就拒絕一切和他獨處的機會。
從今天開始,白天紮在人堆裏,晚上躲在其他男寵身邊。
最好是這位臭臉陸公子。
溫嫵觀察了一下陸?黑如鍋底的神情。
不就是碰了他一下嗎?擺這張臭臉給誰看。
惹到她了,她要在心裏偷偷詛咒他。
算了,至少可以有效避免尬聊。
溫嫵把這賬輕輕算了,僅有的一丁點憤怒化爲動力。
她撩起眼睫,高傲地說,“今夜你來陪本座。”
就在這時,不遠處被冷落已久的巨眼少年突然幽幽出聲。
“謝公子,陸公子執意來撬你的牆角,我攔不住他。”
謝淮舟不知何時從房中走出來,正立在破碎的門邊,冷淡地看着這邊。
陸?懶得理會巨眼少年莫名其妙的發言,對上謝淮舟不冷不熱的目光。
他黑眸微眯,甩開溫嫵的動作停下來。
有意思。
這是什麼眼神?
漠然,冰冷,不悅。
漾着不加掩飾的敵意,就好像被打攪了什麼好事。
爲了溫嫵?
陸?緩慢地磨了下後槽牙。
無論因爲什麼,這眼神讓他不爽至極。
黑衣黑髮的青年站了一會,懶懶抬起手搭在溫嫵肩頭。
“看他幹什麼,不是要跟小爺走麼?”
陸?慢吞吞吐出幾個字,語速雖慢,卻極盡挑釁。
“我能讓你更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