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奎,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熊敬釗不敢對孫意映倉促回答,自己是認識,還是不認識。
“李鐵奎……是什麼人?”他帶着試探,反問孫意映。“多年沒人提起,我一時還想不起來。”
“他可是對你記憶猶新,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孫意映不無詫異,“多年的老戰友,你怎麼能輕易忘記呢?”
“你不會知道,我在爆炸時,腦子受到很重的傷害。”熊敬釗道,“如果刻意去想從前的那些事情,就會……就會頭痛的厲害!”。
“這人現在是我的上司,說是與你一起,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了七八年呢!”孫意映道。
“你早該提醒一下。李鐵奎,原來是那傢伙。”熊敬釗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當初在我們陸戰隊,他可是出了名的混蛋。十幾年不見,這傢伙肯定變化很大!”
“以前他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孫意映笑道,“不過現在,他可是腦袋已經成了光葫蘆,不像你這般青春依舊。”
“哈,這個是自然的了。”熊敬釗心中有底,不由得開懷大笑。
過兩天就是雙休日,孫意映向熊敬釗約定,在星期六的中午尋個地點,要他和老戰友李鐵奎見面。
熊敬釗容不得猶豫,只能順口答應。
喫完飯,趁孫意映去結賬的功夫,熊敬釗仔細地回顧今天晚上與她所有對話,凝神思忖是否有過不妥當之處。
畢竟,她過去在西華州,無論對皮思平,還是熊敬釗,都有過很深的接觸。
離開餐館上了車,孫意映問熊敬釗,要把他送往哪裏。熊敬釗回答,他暫且在中關村那裏的一家洗車行店鋪裏落腳。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孫意映道,“我想,應該有什麼可以幫到你的地方,比如經濟上臨時資助,或者替你找一份合適的工作。”
“不,暫時還沒有這個必要!”熊敬釗回絕道,“我大概還需要沉寂一段時間,好好地整理自己的思想。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會一直保持住現在這種樣子,尤其要遠離西華州那衆多的熟人。”
“你不怕我告密麼?”孫意映笑問。
“你當然不會!”熊敬釗充滿自信地道,“因爲我從來都很清楚,孫意映是一個道德感很強的姑娘!”
“你現在的口氣,很像一個人!”孫意映道,“說來真是奇怪,我一直注意到你講話的聲調,還有那些專注思考時的神情,感覺像是看到了皮思平生前的那種樣子。”
“哦,這或許是你的錯覺。”熊敬釗心裏緊繃,臉上卻是十分平靜。“要麼另外的一種可能,就是我這段時間,因爲每時每刻都在關心皮思平書記的最終結局,所以纔會無意識間受了他的影響。”
他懂得,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掩飾,都做到天衣無縫。更何況,孫意映又身份特殊,接受過某種訓練,有着十分敏捷的洞察和判斷能力。
“看來,有必要讓她換一個角度,來改變對自己的看法。”熊敬釗在心中打定了一個不算高明的主意。
到了洗車行的門口,熊敬釗沒有急於下車。
“姚順柱被抓了進去,今晚這裏就我一個人住。你願意陪我進去再坐一會嗎?”他說着,忽然攥起孫意映放在方向盤上的一隻手。
孫意映被熊敬釗突然間的一反常態嚇住,登時把手縮到旁邊,陡然變色道:“你是喝多了吧!”
“聽說你在西華州師範學院被稱作校花……”熊敬釗非但很不知趣,口氣裏還多出一種輕佻。
“是校花又怎樣,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孫意映開始有些慍怒。
“我妻子已經去世很多年。”熊敬釗表情潸然。他伸長脖子,腦袋向着孫意映的身邊故意靠近了一些,“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不僅僅是可憐,還孤獨得很。我求你,今晚上能留下來……”
“熊敬釗,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孫意映氣急敗壞,用手槍對着熊敬釗比劃道,“快點滾下車去,不然本姑娘一槍斃了你!”
熊敬釗嚇得一縮脖子,立刻跳下了汽車。
他等到孫意映呼嘯而去,才搖了搖頭,長舒了一口氣。但是一轉念之間,又不免覺得這短暫的惡作劇十分卑鄙,讓自己人格盡失。
也許孫意映會在一怒之下,不再把那個所謂的戰友李鐵奎,約來相見;也或是說不定,她遭此戲弄,過後甚至不願意與自己再見,這很有可能。
想到這裏時,熊敬釗心中又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幾天前與妙然道姑、張二哥等人不告而別,趁夜下了鳩衛山,從易州乘車回到北京,首先聯繫到姚婆婆的小兒子姚順柱。洗車行的老闆正缺人手,很樂意留下他做了一名工人。
此後,熊敬釗便開始打探皮思平的屍體以及優盤下落何處。
當從蒙德遜教授那裏得知,是吳克華的父親和祝代表把皮思平送到醫院搶救,他便有了不祥的預兆。果然,海軍吳中將和他的妻子,態度蠻橫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把他堵在門口,了了幾句便驅離了家門。
好在,通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急救中心的一個女護士,他打探到原本外衣夾克裏的護照等物,雖然被祝代表捲走一空,但藏在貼身襯衣的優盤,並沒有被女護士等人搜索出來。
然而一路追蹤到殯儀館,熊敬釗從殯葬車司機的那裏,沒有收穫到任何線索。
難道那個還沒有手指長、不起眼的優盤,真得就此銷聲匿跡,或者隨意間被人損毀了麼?這可是蒙苑臨死前的重託,是她用生命保護下來的呀!
如今,熊敬釗剩下的唯一焦點線索,就只能是那位已經離開北京的祝代表了。
儘管海軍吳中將和他的夫人,極不耐煩地只與他有過幾句交談,但熊敬釗還是從他們的口中,聯想出了一些略微的信息。卻原來祝代表,這位小個子的潮汕人,竟是美國一家公司派駐到上海企業的出資代理人。
在上海的這家單位叫克奇登貿易信託投資公司,是一家中美合資企業。
熊敬釗記起,在蒙苑去世之後,祝代表受吳克華之託,爲彌補良心上的虧欠,曾向蒙家送出一張五十萬美元的支票。這張支票的簽發人,正是克奇登公司。當然,這張支票已經被蒙德遜教授撕成了碎紙。
電子黃頁是國內公開的企業信息網站,按國際慣例,專門用於刊登企業的名稱、地址、電話號碼等主體內容,相當於一個工商企業在某個城市或地區的戶口本。熊敬釗從電子黃頁上查到,克奇登公司的外資股東之一,就是註冊於美國洛杉磯的CN.DN公司,而CN.DN公司的所有人,也正是蒙苑的美籍丈夫吳克華。
熊敬釗擔心的是,祝代表從醫院裏竊取了皮思平的護照等物品,會不會順手牽羊,把他身上的那個優盤也一併弄到手呢?
也正因爲考慮到免受外人打攪,悄悄追查祝代表的下落,一門心思把優盤的去處搞個水落石出,熊敬釗才斷然拒絕了孫意映對他幫忙的好意。
其實,熊敬釗今晚意外遇見孫意映,心中的確也曾經慎重思考,是否能夠利用她與衆不同的特別身份和手段,幫助調查祝代表更爲詳盡的背景,以及此人離開北京後的不明去向。但是,熊敬釗又擔心難以向孫意映解釋,自己的身份到底是皮思平,還是熊敬釗,這令所有人都會難以置信的荒唐。
但是令熊敬釗非常沮喪的是,星期六的這天上午,孫意映準時守約,十一點不到就出現於洗車行的門前。
他在另外幾個洗車工驚奇的目光注視裏,乖乖地踏進她的奔馳越野軍車。
一路上,孫意映談笑自如,似乎熊敬釗那天對她的冒犯之舉,根本就不曾發生過。
不由地,熊敬釗想起了西華州網絡造神大戰頒獎之後,修國治在篝火晚宴時對孫意映的評價。她是個巫婆子,還是個女超人,所以能奪得魔幻大神的稱號。“她的度量還真大。看來,是自己小看了這姑娘!”熊敬釗暗自贊嘆。他想不到昨晚原本的惡作劇,不良目的很快落空,因此心中倍受打擊。
汽車開到了希爾頓酒店。
這裏是程紅娟一個多月前從日本回到國內,參加北京時裝週婚紗大賽的下榻之處。熊敬釗一走進的心情立刻沉重下來。
孫意映把熊敬釗帶進二樓餐廳。
她說,李鐵奎處長上午在辦公室加班,這會正在趕來的路上,半個小時後即到。另外就是,還約了正在中央黨校學習的程紅麗。
程紅麗恰巧就在附近購物,她只熟悉這家希爾頓酒店的位置。所以,孫意映才把午餐選在了這個地方。
熊敬釗默默在心中盤算,等一時應該如何調整和保持心態,妥爲周全地應對李鐵奎、程紅麗兩位來客。
雖然孫意映的好客,對熊敬釗來說,幾乎是一種多餘的熱情,並且增添了他心理上的負擔。但經過昨天晚上對孫意映的試探性較量,再加上她現在所表現出的豁達和從容,迫使熊敬釗不得不反思,是不是自己過於敏感了。
至於是否借今天與程紅麗巧遇的機會,向她打聽程紅娟在東京的目前情況,熊敬釗決定隻字不提。他只能把這份憂鬱藏在心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