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和平是青芽中學的現任校長,任職校長工作還未滿四年,他來到青芽的那一年,正逢祝繁星小學畢業,升入初中。
青芽中學體量不大,整個學校總共只有十八個班級,學生數量常年維持在八百多人。人少了,金校長就對校內的優秀學生有了更多的瞭解,而祝繁星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初中三年,她時常在活動中與金校長碰面,畢業典禮時,還作爲畢業生代表
上臺發言,與校長合影。
金和平甚至見過兩次祝懷康,一次是祝繁星念初二時,代表學校去參加市裏的英語演講比賽,祝懷康陪同前往,遇見了來做評委的金校長,兩個男人年齡相仿,在臺下閒聊了幾句。
另一次是祝繁星初中畢業時,祝懷康被邀請到場,作爲畢業生家長代表上臺發言,也和金校長合了一張影。
金和平看着祝繁星風風光光地畢業,記得祝懷康在臺下給女兒拍照時滿臉驕傲的樣子,他做夢都沒想到,就在畢業典禮結束後的七月,祝懷康去世了。
金和平看着擠過人羣坐到自己身邊的女孩,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倒是祝繁星大大方方地與他聊起天來:“金校長,你怎麼來了呀?”
金和平說:“今天我剛好有空,就帶學生來比賽,你呢?二中這麼早就放學了?”
祝繁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放學,我請了半天假,來看我弟弟比賽,喏,那個就是我弟弟。”
她指向的正是陳念安,金和平說:“真巧,這個男孩的班主任畢業實習時和我做過一年同事,剛纔,樓老師和我說了你家的事......真的太意外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祝繁星的臉色變了,但很快,笑容又回到她的臉上,說:“金校長,你別安慰我啊,你一安慰,我很容易哭的。其實我現在過得還不錯,生活、上學都沒什麼問題,兩個弟弟也很乖,我已經沒那麼難過了,真的。”
金和平看着女孩稚嫩的臉龐,想分辨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在強顏歡笑,轉念一想,就算是裝的,又何必去拆穿?事情已經發生了,祝繁星能有這樣的心態,應該鼓勵纔對。
他沒再細問事故的原委,開始和祝繁星聊起這一年來,她在二中的學業情況,祝繁星侃侃而談,臉上一直掛着笑。
金和平心裏還有個疑問,聊着聊着就問了出來。
“我記得,你是獨生女吧?”他指指陳念安,“你怎麼會有兩個弟弟?”
祝繁星笑嘻嘻地說:“金校長,這事兒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我媽和我爸都是二婚,那個男孩叫陳念安,是我媽媽的孩子,那邊那個小的叫祝滿倉,是我堂弟,他爸媽不要他了,所以他們兩個現在都跟着我一起過。”
金和平問:“那兩個老人是你爺爺奶奶還是外公外婆?”
“都不是。”祝繁星說,“他們是住在我家樓上的鄰居,我住校的時候,他們會幫我照顧一下兩個弟弟,不過大多數時間,還是我大弟弟在照顧小弟弟。我大弟弟很能幹的,你看到他做菜了嗎?做得可好了!我回家的時候,都是他負責做飯,連碗
都不用我洗。”
“看到了,我之前一直在關注他,的確是個很能幹的孩子。”金和平猶豫了一下,問,“他今年畢業,對嗎?”
祝繁星:“對,今年畢業。”
“對於升學,他有什麼想法嗎?青芽,東耀,或是別的一些民辦學校?”
祝繁星:“?”
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姑娘,一下子就明白了金校長話裏有話,只是......真的會有這種好事兒嗎?不行不行,得先冷靜,想想該怎麼回答,她的回答必須慎重,絕不能胡說八道。
“他當然想上青芽啦。”祝繁星心臟怦怦跳,說,“不過......他現在的成績在班裏只有中等偏上,可能很難被推薦,但是金校長,我向你保證,陳念安的學習態度特別好,他就是轉學轉晚了,纔來了一年,如果能給他多點兒時間,他一定會繼續往
前衝,進步空間會很大的!”
金和平問:“他對未來有什麼規劃嗎?我看他做菜做得很好,有沒有想過初中畢業後去讀職校?”
祝繁星說:“沒有!暫時沒有這個想法,他想考大學,念本科,他在老家上學時就是以這個爲目標的,所以,初中三年,不管他在哪所初中,他都會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學習上,中考時去衝擊重高。”
錢塘中考的殘酷程度不亞於高考,中考後會分流,只有50%的學生能讀高中,這其中包括重點高中和普通高中,剩下的人會去讀職校,或不再唸書。
不是說職校一定不好,只是中國的職業教育存在很大的弊端,因爲生源參差不齊,光是校風問題就夠家長頭疼的了,孩子們畢業求職還容易遭遇學歷歧視,若想繼續提升學歷,又非常困難。
而陳念安願意讀書,祝繁星千辛萬苦地把他留在身邊,可不是爲了讓他讀職校的。
金和平思考了一下,說:“我明白了,只是,我現在還不能給你答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這樣吧,我們先關注今天的比賽,這事兒我記下了,到時候,我幫你留心一把。”
以祝繁星的年齡和閱歷,還聽不太明白金校長的意思,但她不敢再說些什麼,怕表現得太過急切,會適得其反。
她只能笑着點頭:“好的,謝謝金校長,麻煩你了,那個,我弟弟叫陳念安,耳東陳………………”
“思唸的念,平安的安。”金和平笑了起來,“我都知道,他是東耀二小六(3)班的學生。”
祝繁星尷尬地笑笑:“對,他還有兩個月就畢業了。”
場上,陳念安的魚塊已經全部炸完,在醬汁裏浸泡後,魚塊由金黃色變成了焦黑色,他用漏勺把魚塊撈到大盤子裏,又一次點綴上小番茄,舉手示意:“老師,19號做好了。'
這條草魚五斤半重,交上去的燻魚成品有一大盆,還剩了很多沒裝完,陳念安、張珂和吳吳浩就站在爐子邊喫了起來。
“好喫嗎?”陳念安問兩個小夥伴。
吳吳浩點頭:“好喫,我還是第一次喫現炸出來的黑魚呢,比外麪店裏買的還好喫。”
張珂說:“這肯定能拿獎,至少能拿二等獎。”
最先來拍攝的那位記者也湊了過來,一點兒不見外地從盤子裏撈魚喫,一邊喫,一邊還和陳念安開起了玩笑:“小同學,你可以去外頭開店了,我家附近就有一家燻魚店,很小一個店面,一斤燻魚要賣二十多塊錢呢,生意還特別好。”
陳念安聽樂了,見那記者連喫三塊,還想再拿,着急地說:“叔叔,你別喫了,我還得拿給我爺爺奶奶和姐姐喫呢。’
“嘿,你這小孩兒這麼小氣,我又不會白喫。”記者說,“來,你把盤子端起來,我給你拍一段,晚上剪到新聞裏去。”
陳念安張大嘴:“啊?真的嗎?”
“真的呀!”記者喫下最後一塊魚肉,扛起了攝像機,“來來來,三個小朋友站成一排,對我比個''。"
陳念安端起盤子站在中間,張珂和吳吳浩站在他左右兩邊,小朋友們面帶微笑,對着鏡頭比“耶”,記者拍完後向他們比了個“OK”手勢,說:“晚上九點,錢塘一臺,《晚間新聞30分》,記得去看啊。”
記者走了,三個小孩笑成一團,陳念安端着盤子跑去觀衆席,讓他的親友團喫燻魚,邊上的學生家長也湊了過來,你一塊我一塊地拿,喫過以後都是讚不絕口。
祝繁星眼疾手快,搶過盤子給金校長端過去,金和平嚐到了一塊黑魚,對祝繁星豎起大拇指:“味道真不錯,又香又脆,鹹度甜度剛剛好,炸得還很嫩。”
“是吧?”祝繁星笑靨如花,“金校長你再拿一塊,再拿一塊,一會兒就沒有了。"
評委臺邊,十二位評委已經在品嚐菜品,每人手裏有一張表,邊喫邊打分。
很多學生在擺盤上花了心思,有用真菠蘿裝的菠蘿炒飯,用精美的籠屜裝的小點心,用一條船裝的牛肉粒,還有些菜品旁擺着摺扇、盆景、花枝、迷你屏風.......五花八門,色彩繽紛,乍一看,頗有種滿漢全席的既視感。
搞笑的是,有三條糖醋魚壓根兒沒被人喫過,端過來完完整整一條魚,打完分還是完完整整一條魚,也不知道這分是怎麼打的。
而陳念安的燻魚,那麼大一盆,除了評委,還有別的工作人員來撈着喫,PPT演講還沒開始呢,盤子居然空了,只剩幾顆寂寞的小番茄。
張珂過來時目瞪口呆:“那我拿什麼上臺展示啊?”
一個老師說:“沒事兒,你直接看片子講。”
張珂委委屈屈地跑回陳念安身邊:“陳念安!燻魚都被喫完了!我們的道具沒有了!一塊都沒有了!”
小學生們在進行PPT演講時,會場被重新佈置好,初中組進場比賽,等他們比完賽,小學組的評比結果也出來了。
陳念安、吳吳浩和張珂站在一起,緊張地等待主持人宣佈名次。
一共四十二組選手,先頒發最佳創意獎、最佳擺盤獎、最佳展示獎等單項小獎,接着是三十組參與獎,也就是人人有份獎。
張珂雙手合十,唸唸有詞:“不要有我們,不要有我們......”
果然,沒有他們!三個孩子快樂地擊掌,他們的目標已經達成了!
主持人開始宣佈八組三等獎,張珂又開始了:“不要有我們,不要有我們.....”
報完了,真的沒有他們!張珂高興極了,向來冷靜的吳吳浩也變得很興奮。
陳念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拼到這份上,不管結果如何,他都沒有遺憾了。
二等獎只有三組,三個孩子平靜了許多,等待着主持人報出“東耀二小”的名字。
觀衆席上,祝繁星挽着俞奶奶的胳膊,目不轉睛地盯着舞臺,祝滿倉也睜大雙眼,聽得很認真。
主持人拿着話筒說:“獲得本次比賽小學組二等獎的三支隊伍是,錢塘市井楊小學,錢塘市西城區第三實驗小學,以及……………”
陳念安閉上了眼睛。
“錢塘市榕郡裏小學。”
陳念安猛地睜眼:“!!!”
“所以,就不賣關子啦,獲得本屆西城區少年廚神爭霸賽小學組冠軍的隊伍是??錢塘市東耀第二實驗小學!恭喜你們!”
“啊啊啊啊啊!?啦!冠軍!”祝繁星和祝滿倉蹦了起來,劉爺爺和俞奶奶臉上也笑開了花,俞奶奶撫着心臟說:“哎呀,老頭子,我應該帶一顆速效救心丸來的,沒想到念安這麼爭氣啊!我心臟都在砰砰跳呢!"
陳念安已經和張珂、吳吳浩擁抱在一起,樓老師也很激動,這比賽比到第三屆,東耀二小的學生只拿過兩次參與獎,這一次居然拿了冠軍,雖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比賽,但拿冠軍總歸讓人高興,樓老師與有榮焉。
頒獎典禮上,陳念安、張珂和吳吳浩最後上臺,三個穿着廚師服的小孩共同舉起了一座水晶獎盃,陳念安作爲“主廚”,還得到一份額外的獎品???頂繡着“少年廚神”四個紅字的廚師帽。
給他頒獎的是一位國家特一級廚師,目前在錢塘經營一傢俬房菜館,也是餐廳的主廚,他拍拍陳念安的肩,說:“恭喜你啊小同學,實至名歸,我們六個廚子都是選的你,小夥子前途無量,未來可期!”
陳念安害羞地說:“謝謝叔叔。”
祝繁星來到臺下,舉着手機說:“小老虎,快站好,我給你們拍幾張合影。”
陳念安趕緊舉起獎盃,張珂幫他換上新得的廚師帽,小廚神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這快樂的畫面便定格在了祝繁星的手機上。
他們準備走的時候,初中組還在統計分數,祝繁星想和金校長道個別,還想和他交換一下手機號,找了一圈卻沒找到他,只能悻悻地離開了會場。
當天晚上,祝繁星、陳念安和祝滿倉一直待在202室,等到21點的《晚間新聞30分》開始,劉爺爺和俞奶奶也湊到電視機前,二老三小緊盯着屏幕,終於看到了關於這場比賽的新聞。
記者喫了陳念安幾塊燻魚,投桃報李,真的讓工作人員把他剪進了畫面,還有陳念安最後領獎的片段。
祝滿倉指着電視機說:“哥哥,你上電視了!”
俞奶奶抱着他,說:“滿寶你看,那是你哎,你也被拍到了,看到了嗎?”
祝滿倉好高興:“姐姐,我也上電視了!”
“看到了。”祝繁星站得離電視機很近,在用手機錄視頻,“我得把這個新聞拍下來,留作紀念,等你哥哥長大了給他看,多有意思呀。”
劉爺爺說:“等小念安結婚擺喜酒的時候,放出來給大家看。
“哈哈哈哈……………”祝繁星大笑,“對,到時候就和新娘子說,以後你都不用做飯了,你老公可是個廚神,咱有證據。”
陳念安:“......”
老老小小笑得停不下來,等到新聞放完,大家才意識到,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心裏都有點兒惆悵。
祝繁星領着兩個弟弟回到102室,臨睡前,她對陳念安說,過些天,如果有老師來找他聊關於升學的事,尤其是提到青芽中學,一定要告訴她。
陳念安問:“爲什麼呀?”
“不爲什麼。”祝繁星不敢對他說得太明白,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敷衍道,“你記着就好。”
陳念安:“哦。”
時間進入五月,小升初正式提上日程,新聞裏也開始宣傳民辦初中報名的時間與方式。
祝繁星每週五回家都會問陳念安,有沒有拿到去芽的意願表格。
陳念安一臉迷茫:“沒有啊,輪不着我的呀。”
他告訴姐姐:“張珂和吳吳浩都填過表了,說願意去青芽,田梓琪這次期中考沒考好,她以前每次都考得比我好,這次科學考砸了,只有74分,總分比我還低,就沒拿到表格,她都哭了呢。”
祝繁星問:“你們班一共有多少人拿到表格?”
“我也不知道。”陳念安說,“都是偷偷發的,張珂和吳吳浩和我要好,才告訴的我,他們說,老師提醒過他們,不能說出去,好像有點兒不合規矩。”
是不合規矩,九年制義務教育,轄區裏分配小升初名單,按道理不能看成績。
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青芽中學一直這樣招生,算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模式,也沒人去鬧過。
五月結束,錢塘迎來了漫長的夏季。
六月上旬,小升初報名啓動,包括民辦初中的搖號報名。
六月中旬,公辦初中開始進行生源分配,民辦初中也公佈了搖號結果。
一個半月了,金校長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祝繁星一開始滿懷希望,等着等着,逐漸失望,等到最後,徹底絕望。
她覺得,自己還是想得太天真,哪能因爲聊幾句天就能把陳念安送進青芽的,至少應該......送點禮吧?
她把這件事告訴給任俊,問任叔叔,要不要去給金校長送點禮。
任俊差點暈倒:“那可是個校長!哪個校長會來貪你這點禮?這事兒你就別多想了,什麼都不用做,陳念安該去哪兒就去哪兒,真會讀書的人,在哪兒都能讀出來的。”
祝繁星噘起了嘴,話是沒錯,但要是有機會能去更好的初中,幹嗎不去?
六月十八日,是個週五,晚上七點多,祝繁星放學回到家,剛一進門,陳念安就跟踩了風火輪似的衝到她面前,他揮舞着一張紙給她看,講話都語無倫次了:“姐姐,姐姐,今天樓老師給了我這個,她給了我這個!我還以爲她發錯了呢!她給了
這個,是真的!你看看,你快看看!”
祝繁星拿到那張紙,看到抬頭寫着“錢塘市西城區公辦初中分配結果確認表”。
她往下看,在學校那一欄,白紙黑字印着:錢塘市青芽中學
擬錄取學生姓名:陳念安